凡煙小說

第36章 . 牛肉包(二) “去見一見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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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麽一瞬間, 時晚緹想起初中的時候,班裏組織的春游因為一場大雨泡了湯,改路去了附近新開的水上樂園。

時晚緹不會游泳,卻還是選擇跟著去了, 因為回家太早就要面對時夫人冰冷的面孔, 和滿滿當當, 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的輔導課。

忘記是她不小心, 還是有調皮搗蛋的男孩子的手筆,她被人從滑梯上擠了下去,順著黑暗密閉的滑筒一路滑下去,聽著自己被無限放大的呼吸聲,最後噗通掉進了水裏。

後面……後面發生了什麽?

她不記得了。

但此時此刻, 這種大腦一片空白, 兩耳似乎只能聽見風卷過水流的聲音,以及無限下墜的窒息感,幾乎別無二致。

這話問的是她,時夫人的反應卻比她要過激多了, 在還沒緩過神來的時候,時庭之已經沖過來站在了兩人中間,也隔開了時夫人仿佛要把賀見溫千刀萬剮了一般的眼神。

“……您先生早就給我打過預防針,還是我想得太簡單了。”

“賀見溫,你知不知道, 你這種行為, 我可以起訴你……!”

時夫人神色猙獰扭曲,一字一句似乎都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哪裏還有素日半分的優雅端莊。

賀見溫笑了笑,無奈攤手:“我是不懂什麽法律, 但看來您也是個徹頭徹尾的法盲,您女兒的一切影音資料,以及利用其數據建立虛擬系統,這一切都有您先生的許可和幫助,以及小葵的中間聯系,難不成大女兒是您的女兒,就不是時先生的了?”

時夫人聽到這話,猛地轉頭看向時庭之,捏著他袖口的手指一點點收緊,滿眼的不可置信。

後者似乎不太敢看她的眼睛,猶豫著轉開了視線。

於是時夫人便懂了,她開始用看怪物一般的眼神望著時庭之, * 震驚、震怒,以及似乎被所有人所背叛一般的悲痛。

不時,她突兀地看向時晚緹,指著自己的女兒,一字一句問:“是不是你挑唆他們,從前你就不盼著緹緹好,喪盡了天良,現在又想拿緹緹刺激我,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也一起死!我告訴你,如果不是為了緹緹,誰會生下你這個喪門星!”

“漱蕓!”

時庭之攬住她,卻不能把如利刃般脫口而出的話一並攬進懷裏。

一時間,整個大廳陷入一種死寂的沈默裏,時晚緹掖了掖耳邊的碎發:“我知道,一直都知道。”

時庭之震驚地看向她,露出一種難以言覆的神情,艱難問道:“你……什麽時候?”

什麽時候呢?

時晚緹認真地想了想,語速放緩,極其慢地說道:“大概,從我無論怎麽努力,都得不到半句的誇獎和肯定,不管我做得再好,再如何聽話、乖巧,只要有一點不合她意的地方,就會被全盤否定,從這每一個細微又叫人絕望的瞬間開始吧。”

“媽媽。”時晚緹輕聲道:“如果緹緹是我,而我出生在緹緹之前,那麽,你會多看我一眼嗎?”

時夫人埋在時庭之的懷裏,看不見表情,肩膀卻微不可見地輕輕顫了顫。

“大概不會吧。”

時晚緹笑了笑,自問自答地結束了這段對話。

最終,時夫人還是走進了那間綠幕房裏,其他人也一並進去了,只有時晚緹站在原地,仰頭盯著投屏。

看著時夫人從最初的抗拒,到戴上VR眼罩後對著空氣一頓亂摸。

她覺得有些可笑,笑著笑著,又看到時夫人摘下眼罩後幾欲撕心裂肺的哭泣,突然笑不出來了。

“時晚緹。”

身後響起推門的聲音,賀見溫邊揉著手腕,邊遞過來一罐熱咖啡。

時晚緹沒有接,也沒有回頭,一動不動地盯著頭頂碩大的屏幕。

“真是可悲啊。”

時晚緹看著屏幕裏的女人,哭得妝都花了,那麽熟悉的面孔、又那麽陌生的模樣。

“她寧可對著一個虛擬的AI,懷念再也見不到的人,都不願意多看尚且在世的人一眼。”

“你……不進去看看嗎?屋裏的電腦可以看見特效後的場景。”

“不了。有什麽好看的,一堆數據。”

時晚緹拒絕地堅決,賀見溫深知她的脾氣,想著這次的目的還是沒能達成,微微擡頭,看到她眼中溢滿的羨慕。

以及羨慕到極致,略有些扭曲的嫉妒與不甘。

到底還是嘴硬,嘴上說著而已。

賀見溫輕輕扣住她的手腕,把咖啡罐強行塞進了時晚緹手裏,和她對視,語氣輕柔卻堅定:“曾經……來不及見到的最後一面,去見一見她吧,茜茜。”

和最開始的時夫人一樣,對於這件事,她始終抗拒。

戴上眼罩的一瞬間,眼前似乎花白了一瞬,她微微闔耨,避開刺目的光線,聽著胸膛裏逐漸加快的心跳聲,緩緩睜開雙眼。

耳機裏似乎有環繞的 * 風聲卷過,溫柔地刮著她的耳廓。

這是一個小花園。

似乎是在午後,溫暖和煦的日光中夾雜著纖塵,一束束打在葡萄藤架上。

周圍是一圈不知名的小野花,既熱烈地像火焰,也有些溫和的白色,安靜地沐浴在陽光下的木欄桿裏。

葡萄藤架下,有一張被曬得泛黃的躺椅,還在微微搖著,似乎有誰剛剛從這裏離開。

這裏,是奶奶的花園。

時晚緹站在花園正中,一株栽得歪七扭八的茜草旁,心臟狂跳不止。

她不知道賀見溫背後到底下了多少功夫,連這種細枝末節都做到了還原,但她明白他的心思,她所看到的,一定與時夫人是不一樣的景象。

今天原本為了見賀見溫,她久違地穿上了一件很喜歡的裙子,因為顏色太過熱烈張揚,回國後就被她壓在了收納箱最底下。

她熨平了每一道褶皺,然而等回過神後,時晚緹揪住衣角,再顧不上心愛的裙子,開始緊張起來。

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從後門外傳來,匆匆忙忙、比起常人來說又有些緩慢。

隨著聲音越來越近,時晚緹整顆心都被高高地揪了起來。

——直到看見那一角白裙,和無數次出現在夢裏,又無數次在即將碰觸時散成光影的稚嫩面孔,以及那雙濕潤的,笑得彎彎的眼睛。

她鼻尖一酸,才忽地在大起大落之間,感受到了久違的懷念感。

女孩穿著一條寬吊帶純白的綿裙,裙擺勾著荷葉邊,踩著一雙黑色的小皮鞋,黑發披在身後,額角因為小跑滲出些細密的汗珠。

她抱著一只碩大的麻袋,弄得兩只白嫩的小手上滿是泥汙,然而她並不在乎,匆匆跑過來,把麻袋放在了時晚緹腳邊,半跪下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株黃綠不接的茜草。

“哎呀,怎麽看著比昨天狀態還差了?茜茜你別光看著,快來一起施肥!”

女孩回過頭,眉眼與時晚緹七分相似,只是更多了幾分柔和的江南煙雨氣息。

她一把扯住時晚緹的裙角,抹了一手泥上去,輕輕拽了拽:“茜茜,楞著幹什麽,快來。”

時晚緹一臉狀況外,楞楞地蹲下身開始和她一起扒拉那一袋子黑棕間雜的不明物體。

“噫,好臭啊,什麽東西?!”

“啊,不是你說的嘛,只澆水不行,還要給小茜施肥它才會長得好。”

小茜??小茜又是什麽鬼東西?

時晚緹無語凝噎,卻又驀地楞住了。

小茜……

她低頭看向那株蔫巴巴的小綠植,似乎反應過來什麽。

這是她曾經和姐姐一起種下的茜草。

賀見溫在還原她親身經歷過的事,但他又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的?

等等,施肥……

“啊!這不會、這不會是……是那個吧?!”

女孩狡黠一笑,“嘿嘿,就是那個。”

“……”

兩個人一大一小,跪在茜草跟前笨拙地擺弄著,隨著時間推移,時晚緹慢慢忘記自己身處在虛擬的世界裏,二十好幾的人了, * 對著一個小姑娘一口一個姐姐叫得駕輕就熟。

仿佛本來就是如此一般。

“你們兩個小丫頭,一會不盯著,就變成了兩只小花貓。”

又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時晚緹一楞緩緩轉過身。

花白頭發的老婦人,拄著拐站在葡萄藤架下,話雖有些責備,語氣卻相當溫和。

“奶奶……”

“嗯?怎麽啦?好了好了,奶奶回頭會把小茜挪到盆裏好好照顧的,你們兩個小花貓先洗洗手,看奶奶帶了什麽回來?”

“牛肉包!茜茜最愛吃了。”

“還有棗泥花糕,怎麽會少了我們緹緹的呢。”

時晚緹看著女孩舉著手,避開奶奶的衣擺,乖巧地撒著嬌。

奶奶摸了摸她的發頂,牽著女孩的手走到水池邊上,等待她洗手的途中,把白胖圓滾的肉包和好看的棗泥花糕一個個擺了出來,對時晚緹招了招手。

“茜茜,快來。”

時晚緹的唇邊不由溢出了一絲發自內心的笑。

奶奶總是這樣,雨露均沾,不偏不坦,不管姐姐還是妹妹,乖巧亦或頑皮,都是她的心頭肉,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疙瘩。

所以她才最愛這裏,最愛這片無論四季,都充斥著春天氣息的花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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