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 酸湯抄手(二) 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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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著熱氣的酸湯抄手“啪嗒”擺在了時晚緹眼皮子底下,香氣爭先恐後地鉆進鼻子裏,酸中帶著點微辣,刺激著她蠢蠢欲動的味覺。

海大的一只碗,滿滿當當盛了十二個抄手,白嫩又圓潤,像趕著下水的小白鴨似的一個擠著一個,薄薄的皮下隱約能看到飽滿的肉餡。

酸湯底上飄著一小撮深綠的碎碎,配著辣油,相當勾引食欲,簡直堪稱色香味俱全。

“ * 吃吧姑娘。”鄭奶奶敲了敲碗沿,笑呵呵地說:“知道你不愛香蔥香菜,這上面配色的是海苔碎。”

時晚緹唇角一彎,心裏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緩緩淌開。

她垂下眼瞼,摸了摸深藍瓷碗上幾枝晶瑩剔透的茜紅色果實。

“緹緹專用碗。你第一次來的時候,小丫頭戒心挺強,怎麽哄也不行,還是瞧見這只碗上的果子才肯吃的。奶奶這只碗誰也不給用,就等著緹緹來呢。”

時晚緹笑吟吟道:“現在不會哭了。”

鄭奶奶的手藝一如既往的絕妙,時晚緹吃了一個就停不下來了,硬是把胃裏擁擠的食物又往一塊堆了堆,騰出快地連湯帶抄手都下了肚,碗底幹凈地連肉沫星星都找不見。

吃飽喝足,時晚緹挺著大了一圈的肚子癱躺在木椅裏,闔上眼開始擔心怎麽處理那十幾個掛斷的催命連環call。

不待她思考出一二,頭上突然籠下一片陰影,她聽著腳步很輕,睜開眼下意識開口道:“鄭奶奶……”

時庭之西裝熨帖,領帶打得一絲不茍,胳膊下還夾著公文包,看樣子是剛從學校趕來的。

那張不見時光摧殘、五官分明且立體的英俊——英俊?大概可以這麽說吧,總而言之,他臉上的表情可算不上好看。

“什麽鄭奶奶,我是你時爸爸。”

時晚緹收回身子,往前坐了坐,背對著時庭之撇了撇嘴,語氣淡淡:“時校長百忙之中抽空‘光臨’小店,有什麽要緊事嗎?”

時庭之收了公文包在她對面坐下,“收收你的陰陽怪氣,別用這種口吻和我說話。”

“那您喜歡什麽口吻,我都學的來。”

時庭之沈默著從口袋裏掏出包煙,不等他繼續下一步,時晚緹敲了敲桌子:“禁煙。”

“……”

鄭奶奶聽見動靜,從廚房小跑出來,看清來人後才松了口氣:“是時先生啊。”

時庭之站起身點了點頭,“鄭……鄭女士,晚緹總是來打擾您,實在不好意思。”

“您客氣了,沒有的事,緹緹乖巧懂事,我對這孩子喜歡得緊。更何況她每次來都會搭把手,可幫了我這老婆子不少忙。”

“乖巧……”

時庭之驀地笑了一聲,有點冷笑、又有點自嘲的意味,他夾著煙,沒頭沒尾地看了時晚緹一眼:“倒是很少有人這麽評價她。”

時晚緹懶得接茬,那人也不再多言,十幾平的空間裏一時陷入令人心煩意亂的沈悶。

鄭奶奶看看冷著臉的這個,再看看沈默的那個,局促地把手往圍裙上蹭了蹭,“那什麽,我再去給時先生下一鍋抄手……”

時庭之:“不用了。”

時晚緹:“他不吃。”

父女兩個這點難得的心有靈犀並不能沖散一星半點的劍拔弩張,時庭之拿起公文包,久久才道:“你媽那邊我來解決,這幾天你先別回家了。但是我不管你去哪,下月初花大開學典禮,務必到場。還有——”

他走到 * 店外,終於點上了那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片渾濁的白煙:“賀家的事,沒得商量。”

待皮鞋跟踩在青石磚上的聲音遠了,那片白霧也散在了夜色中,時晚緹才無聲地嘆了口氣。

盡管是早就猜到的結果,心裏存著絲僥幸,也未免會失望。

她在期待什麽?這個家裏早就沒人記得她是誰了。

時晚緹深吸口氣,把情緒一股腦收了進去,站起身拍拍屁股,掏出手機徑直撥通了一個號碼:“岑恒,你親愛的姐姐可能要無家可歸了,收留我幾天。”

岑家花園裏種著幾顆棕樹,據說有招財護財的寓意,每每秋風拂過,闊大的葉片便會“嘩嘩”作響,慢慢把葉尖也吹得泛黃了。

時晚緹開學前一晚還在搶岑恒的薯片,用她的話來說,就是早點讓岑恒體會社會的險惡。

兩個加起來三十的人了,見面還是會掐會搶東西,看得岑夫人搖頭連連直笑。

對於被趕出家門一事,時晚緹沒有任何不滿,她巴不得一輩子賴在岑家。

一輩子只做她自己。

但是不可能。

花大作為省第一的大學,不僅分數線最高,像是為了配得上這個名頭似的,校園環境也相當講究,綠植覆蓋率高,空氣清新,且每座建築的落坐,大到教學樓,小到校門口的智慧女神雅典娜雕像噴泉,都請了風水大師看地形。

時晚緹站在校門前,看著公告欄上那一行“弘揚科學,反對迷信”的校長贈言,忍不住嗤笑一聲,自言自語道:“極致雙標,就這?”

說罷,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下意識往四周看了一圈,除了幾步開外站著個白色連衣裙的女孩,低頭劈裏啪啦敲著手機外,其他學生都在各自忙自己的事情,大約沒有人會註意到她這點小動靜。

時晚緹悄悄松口氣,摸了摸腦後用假發松松垮垮綁起來的低馬尾,又低頭拍了拍淺綠半身裙有些卷起來的荷葉邊,確認無誤後,擺出她那張標準的笑臉,順著人潮徑直走向學術講堂。

眾星捧月——

這個詞匯大約是為時晚緹量身打造的。

講堂裏人群熙攘喧嘩,她邁進去的一瞬間,前三排的人聲顯而易見地靜了一瞬,隱隱有倒吸冷氣的細微動靜。

時晚緹快速掃了一圈,目光鎖在第二排空出的座位上。

花大才子才女雲集,不僅如此,有時候上天就是這麽不公平,這些才子才女中,又不乏顏值氣質雙雙在線的“男神女神”。

依照傳統,這些人裏總要有幾個負責在校生祝詞演講,按理說第二排這樣的好位置是不該有空缺的。

也許是因為只有一個位置吧?

花大的住宿環境和餐飲也相當講究,宿舍內部裝潢十分有設計感,食堂也有一些小有名氣的餐飲公司外包窗口,接到錄取通知書的學生基本都早早入校,和宿舍的人也彼此熟悉過了,大多三兩成群——

沒關系,她不在乎 * ,一個人正好,不用有等來等去的拖累。

她欣然坐到了那個位置上。

身後有人小聲絮絮談論著什麽,隱約能聽到一點關於她的內容,時晚緹卻不是很在乎,她滿腦子只在思考一件事——為什麽學校沒有通知她準備入學演講?

本省第十,本市第一,她打聽過了,省前九的其他幾位因為專業問題選擇了其他學校,那她應該就是入學成績第一名,為什麽?

她百思不得其解,陷在這個問題的死循環裏,不知不覺間便錯過了領導致詞和在校生致辭,楞是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終於到了新生致詞環節,她猛地擡起頭,看著第一排最右的位置站起來一個人,邁開筆直修長的長腿,一步步走上講臺。

襯衣熨帖、領結齊整、中分的劉海和頭發打理地十分精細,蓬松中帶著些隨性,一開口,聲音清澈吐字清晰,簡直是不能再標準的三好學生新晉男神。

“各位老師、同學,下午好,我是經濟系國際金融貿易專業01班的賀見溫……”

賀見溫。

時晚緹微笑保持不變,內心一個沒繃住直接喊了出來。

竟然是賀見溫!

為什麽是賀見溫?

這兩個問題在她心裏天人交戰,打到最後雙方筋疲力盡,彼此投降融成了一句“憑什麽”。

憑什麽?她的成績就是算上文綜也是實打實的第一,完全沒有被取代的理由。

漫長的五分鐘裏,時晚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講臺上的賀見溫。

和晚宴時的油膩做派、以及網咖那副網癮阿宅的形象都不同,今天的他清清爽爽,頗有些只活在電視裏的日系少年、夏日限定校草的風格。只是那張笑臉怎麽看怎麽令人厭煩,怎麽看怎麽虛假。

演講結束,他似乎也看見了臺下的時晚緹,鞠躬時有意無意對她笑了一下,露出一顆可愛的小虎牙。

時晚緹回了他一笑,把敵意藏得恰好。

煩人。

開學典禮結束,她靜靜坐在原地不動,橫豎是最裏面的位置,也不會影響到其他學生。

等到講堂裏的人散了個差不多時,視線裏出現一雙擦得鋥亮的皮鞋,時晚緹順著往上一點點看去。賀見溫插著口袋,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時小姐,沒想到還能在這種地方再見。”

“賀少爺說笑,你怎麽可能沒想到,時家晚宴邀請函上鎏金燙字寫的清清楚楚,‘慶祝小女時晚緹以全市總分第一考入花大’,貴人多忘事?”

四下無人,時晚緹不再掩飾自己的敵意,一句接一句地刺著對面那人,“我倒是真的沒想到。看賀少爺那晚的衣著打扮,您還是學生這件事簡直令人匪夷所思。”

賀見溫的笑繃不住了,冷下臉道:“你幾個意思?內涵我顯老?”

時晚緹笑吟吟地比了個“OK”的手勢——也可以說是三。

“男人三十而立麽,正是事業風生水起的年齡,怎麽能說老?何況我也沒有內涵你呢。”

何 * 止內涵,初見那日,得知這個從發膠到做派都用力過猛的人將要成為她的未婚夫時,她簡直恨不得把“油膩大叔莫挨老子”貼到賀見溫腦門子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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