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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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慕容沛從大廳裏聽完許雰的例行報告回來後,一進北廂翔允青房門,那副景象簡直叫他一顆心快跳出了胸口。

翔允青一臉痛苦的趴伏在地上,臉色蒼白的叫人心疼,黑色的秀發披散,把那張細秀臉旁遮住了大半,雪齒咬著下唇,那片粉色唇瓣已經被咬出了一道血痕,他的手還緊緊揪著大腿處的褲子。

「小青!」慕容沛連忙上前扶起翔允青,執手一摸脈象,臉色忽地一變,「你強行解穴?!」

該死的,他竟然不聽他的話,這種穴法強解可是會要人命的。

慕容沛一揚手,往翔允青腿上幾個穴點點下,翔允青才似乎如釋負重般地躺在慕容沛懷裏喘著氣。

「以後不準你這麽妄為!」慕容沛感覺自己快氣瘋了,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的重要性?!

「我死了對你又沒差,何必這麽生氣?」翔允青淡淡地開口道,接著掙紮脫離慕容沛的懷抱,徑自站起。

「誰說沒差的!」想也不想地,慕容沛脫口而出這句話。

下一秒,他們兩很有默契地沈默著。

「哼。」輕哼了一聲,翔允青拐著腳,走向床鋪。

但走沒幾步,一個氣血翻騰,腳一軟,就這麽往後倒下。

他被接著了,他的身旁是慕容沛那股熟悉的溫度。

下一秒,他被打橫抱起,然後被慕容沛以一種極溫柔的動作放在床炕上。

擡眼,慕容沛的俊臉已經湊到他眼前,他的唇吻上他的。

「以後別作這種傻事……」沒聽過的語調,沒想到慕容沛竟然也有用這種語調說話的時候。

就像……差點失去重要的人會出現的擔心語氣。

呵呵,他在想什麽,自己是發了什麽瘋,竟然會把這陌生語調下這種註解。

「你知道剛剛你那樣,我有多擔心。」撇過頭,翔允青不打算把慕容沛說的話聽進去。

「小青,看著我!」一只大手把翔允青的臉強硬地轉回。

「你可不可以試著了解我的感受?我真的很擔心你會做傻事知不知道?你有太多紀錄了,請你讓我相信你好嗎?」慕容沛臉上出現了一種近乎請求的臉色,那雙曾經多麽淩厲的眼眸,已經換上了柔情取代。

翔允青垂下眼,他不想去發現慕容沛眼神中讓他燃起一絲絲希望的情愛。

他們沒有結果,很簡單明了的,他們不可能在一起!

「是你給我太少自由,這不是我要的。」翔允青冷道。

「那是你不願意留在我身邊我才會這樣做啊。」慕容沛皺起眉。

「那麽你不問我的意見強行把我帶回,甚至點了我的穴,你這樣桎梏著我,究竟有什麽意義!」翔允青大聲起來。

「小青,我只是想要留住你罷了!」慕容沛亮起聲子。

「留住我?要留住我就該用你的心,而不是這種『手段』!」翔允青不惶多讓地喊了回去。

「我的心?」慕容沛有些楞住,難道……小青還願意給他機會?

「對……對啦。」拉起被子翻過身,翔允青將頭埋入了被子中。

他的臉好燙,現在的他臉上一定滿臉緋紅。他剛剛說的那句話……

他要裝作他什麽都沒說……

「小青,這是你答應我的。告訴你,我會盡快找到解開我們之間那到鎖的鑰匙,到時候,我們就會明白……存在我們之間的到底是什麽。」慕容沛溫柔的吻落在翔允青的額畔。

是啊,那道鎖,已經鎖住他跟小青的心將近十年,他們要把它解開,只有這樣,唯一的真理才會出現……

哪怕,結果不容他期許一般。

中原,洛州邢天寨──

原本應該是翔允青房間的廂房,這時不但充滿了人,男女都有,竟然都是跟翔允青或慕容沛脫不了幹系的人。

坐在床鋪上的,是水憐,另一名全身蒙面黑衣的人站在她身旁,這自然就是水憐的秘密助手,無影了。

還有一男一女坐在房間圓桌旁的,正是邢罕跟曲昧,另外,還有一男一女,竟然是許久不見的傅穠和鐵曲封。

「水憐大人,您打算怎辦?」邢罕打破了已經僵持許久的冷凝氣氛,問著水憐。

「將劍送回去。」原來,眾人煩惱的,是遺留在翔允青房裏的那把火紋劍,「我曾經看過幾本古書,裏頭有灼火靈劍的記載,沒想到在這世上真的會有這樣一把劍。不過這下子,這把劍倒成了麻煩了……」因為沒人碰的了火紋劍,要將它運回去浣水堂,簡直難上加難。

「或許,可以找樣東西包裹火紋劍,然後送回去浣水堂。」傅穠提議,畢竟浣水堂當初將劍移至地窖時,並沒有真主子幫忙,但慕容沛卻還是有辦法將火紋劍搬移。

「不,我試過了,因為火紋劍會燃燒掉任何有意試圖移動它的物品,所以就算用布帛包住,布帛也會燃燒。」水憐皺著柳眉,纖指不安的敲著床板。

「主子……」無影小聲的開口,畢竟依他的身分主動開口是不對的。

「怎樣?有提議嗎?」無影的聰明水憐當然知道,所以她擡眼看向無影。

「賢妃娘娘那,有異邦送過來的『硝火布』……」無影小聲地說著,清靈的聲音還是讓人無法分辨他的性別。

「對喔!我怎麽沒想到!或許,那塊布可以拿來試一試。」水憐高興的揚眉,不過過了三秒,她的神采又黯淡下來,「可是……賢妃那個奸人,有可能會答應把真的硝火布借我嗎?」

「如果借不到,我不反對豪奪。」一直未開口的鐵曲封道,臉上還閃過了幾許飛揚。

下一秒,一個狠狠的暴栗就砸在他頭上。

「哼,叫你去除掉那些惡人你不去,專惹那些皇親國戚要死啦!」傅穠不滿的手插著腰,大聲喊著。

「兇婆娘,妳亂打什麽,妳是太久沒被打,欠揍啊!」鐵曲封喊了回去。

「你……」傅穠話還沒說完,就被水憐一聲打斷。

「夠啦!你們兩個吵了快二十年了還不夠啊?」水憐假慍地皺了皺眉,「或許,鐵哥的法子也不失為一個辦法。」

「難道……水憐大人您真的要……?」曲昧緊張的眼神望向水憐。

「恩。反正那奸女人私房寶也不少,少了那樣也沒差,只要做的神不知鬼不覺,這件事就不會鬧大。」水憐下了決定,「那這件事,就交給鐵哥跟傅妹妹去做囉?」

「這……好吧。」看到一旁的鐵曲封爽快的接受了,傅穠只好一弓手,領了命。

過了一個多月,朔風刺骨,雖說淺陽此地不下雪,但入冬之後冷冽冽的風已經夠讓人受的了。

這些天,翔允青才真正了解,原來一個人被看不起,所受的委屈竟會是如此的多。

自從那天後,慕容沛沒再點他的穴,腳踝換上一副腳鐐,身體虛弱,這般特制的腳鐐他是打不開的,也就是這樣,慕容沛才敢放心地去忙他的事。

最近因為聽說慕容沛忙著中原那邊的事,所以他的飯菜都是婢女送過來的,而就是從這時候開始,他的飯食開始變差,到最後甚至只吃的到剩菜剩飯,想也知道,一定是有人偷換掉。

更慘的,他甚至連衣物都被洗的滿目瘡痍。

但他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爭這種小事,別人怎樣看他就由他去吧,這種事他也阻止不了的。

他現在的心情,只如一波靜水,無爭。

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翔允青忽然覺得有些冷,不過他並不想去關上那扇開起的窗欞,任由冷風繼續吹入房內,外頭的月兒正逢月初,雖不明,但彎得可愛。

外邊,梅枝上已經多了許多小苞兒,過不了多久,梅花就會開了吧?

想到這裏,翔允青嘴邊彎出了難得一見的弧度。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能和個人坐擁梅花下,望著冬霜結。

那將會有多幸福……

他的命運裏幸福太少了,他好希望能有人給他一些。

「在想什麽?」此刻,房門被推了開來,門後的,是慕容沛雖然沒有笑容,但明顯已經放松的臉孔。

「沒有啊,月兒漂亮,看著呢。」翔允青撐起身子,往床裏移了一些,讓慕容沛坐在他身旁摟著他。

「小青,你對我,到底有沒有情?」慕容沛有些疲累的聲音在翔允青頭頂響起。

「情嗎?」翔允青嘴角揚起一抹自嘲的笑,「不會有的,不會……」

「是嗎?」慕容沛應了一聲,聽到翔允青這般話,他的心突然有些緊,而且痛的難受。

就算他能夠將小青摟在懷裏,但小青的心卻永遠不是他的。

是這樣嗎?

「不要再問這種事好嗎?我不想回答了。」翔允青垂下眼簾,忽然覺得心頭有一塊不知名的物體壓的他喘不過氣。

他不想去翻開真實,為什麽慕容沛卻又再三提起?

就這樣子,難道不好嗎?

他不想有證據,來證明心中那份感覺。

慕容沛聞言,嘆了口氣。

告訴他,有什麽辦法,才能留住一顆心?

告訴他,有什麽方式,才能讓一個人愛上他?

他的小青就在他懷裏,但他卻看不到他的心是否有留在他這裏。

他用盡一切辦法,只想讓他留在他身邊,但是他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有點徒然,不管他怎麽努力,還是挽不回之前的過錯。

當初見到沈虛琴跟許雰之間難以舍棄的情愛,他覺得可笑。

如今呢?他卻無法自拔。

留不住、留不了、留不下。

他已經深深明白,情這字是多麽傷人。

他已經快找到他對翔允青所存在的那份情感,他甚至快可以斷定,自己對他有情。

難道,他真的明白的太晚了?

「小青,如果有一天,我愛上你了,怎麽辦?」擡起翔允青的臉,幕容沛問著他。

那張臉楞了一下,接著輕笑起來。

「別傻了,這個假設不成立。」翔允青彎著粉唇,似乎挺開心的。

「我說真的,你得給我答案。」慕容沛將自己的臉湊近翔允青,他知道,這種方法很有效。

「你怎麽可能會愛上我?」稍稍遠離慕容沛幾分,翔允青淡笑道。

「我是說,如果。」強調著。

「那,你會讓我知道嗎?」翔允青問,眼兒微瞇。

「不知道。」

「如果你有一天愛上我了,你就證明給我看。」翔允青笑著,心裏頭卻湧上了苦澀。

或許,根本沒有那一天呢。

「那你會愛我嗎?」慕容沛有點幼稚的反問。

「你愛我,我不一定愛你啊。」翔允青又窩回他懷裏,心裏頭萬千思緒。

「如果,你不愛我,你可不可以答應我不要離開我……」慕容沛又緊緊抱住翔允青。

現在的他,幾乎就象是一個討不到糖吃的小孩。

翔允青享受著他懷裏的溫暖,忽然發現自己很喜歡他這樣子的依賴。

這樣的慕容沛,他沒見過,別人……應該也沒見過吧。

如果自己真的在他心目中有一席之地,他才會這樣做吧?不過……為何慕容沛又會做出那種為了帶回他而不顧他感受的瘋狂舉動?

他認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正慕容沛的心。

好亂。他的心頭已經快被壓的喘不過氣。

為什麽他要一直強調他們之間會是情愛?

他知道,自己的一切都是卑微,他明了,自己的所有都高攀不上慕容沛。

無關性別,在安岳該在意的是他們的身分差異。

為什麽他能明白,慕容沛就不能了解?

如果慕容沛了解了,他們之間的答案或許就不用被揭開。

如果一旦揭開了,他知道,等著他的,是一場苦難……

浣水堂一處仆人住的廂房,過了戌時卻燈火未滅,而此刻,正有兩三位婢女洗著衣服小聲地交談著……

「翠兒姐姐,我跟妳說,最近那房的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一名看起來較年輕的婢女不滿的皺著秀眉說著。

「怎麽著?」翠兒有些漫不經心地問,她在這浣水堂待了十年多了,對於這些新來婢女的抱怨自然也是興趣缺缺。

「大白天的,窗子開著也不關,真不曉得是開給誰看的。一個男人誘惑堂主還不夠,還要誘惑外邊那些弟子們啊!真不要臉。」那名婢女恨恨地說著。

「哦,你說他啊……」翠兒輕輕皺起了眉。她記得,當初她也是看翔允青很不順眼啊,但是後來似乎就對他沒什麽感覺了。

是啊,因為她明白了,堂主跟翔允青之間存在的並不只有主人與男寵的關系。

當初翔允青帶著火紋劍逃走,堂主後來的生活是怎樣痛苦她最清楚,那是一個失去至愛才會出現的神色。

雖然堂子裏頭對於翔允青的評價很低,但她……卻似乎有點為翔允青感到同情。

她也明白,堂主還沒發現自己對翔允青的感覺,這種事急不來,她也幫不上什麽忙,但時間就這麽一拖,堂子裏頭的人對於翔允青倒是越來越有敵意。

「翠兒姐姐,妳怎麽啦?」另外一名婢女發現了翠兒的恍神,她小手在她眼前揮了揮,喚回了翠兒神游中的意識。

「沒、沒事。」翠兒連忙回神,對著那名還在憤憤不平的婢女道:「小纖,翠兒姐在這待了十幾年了,你想不想聽聽這十幾年堂主的故事?」

「咦?真的嗎?還有故事?」小纖和另外一名婢女亮起眼,對於她們頂上這個道貌岸然的堂主,當然是有興趣的很。

「當然,堂主為了那人,可是痛苦了將近七年啊!」翠兒眼中出現了為那兩人不舍的哀淒。

她能做的只有這樣吧,至少,不要讓全堂子的人都誤會翔允青。

接著,兩名小婢女就這麽點著一小簇燭火,搭著翠兒的聲調,聽起了那九年前,那麽一段悲情緣分……

九月西風興,月冷露華凝。思君秋夜長,一夜魂九升。二月東風來,草拆花心開。思君春日遲,一日腸九回。

蔓短職苦高,縈回上不得。人言人有願,願至天必成。願作遠方獸,步步比肩行。願作深山木,枝枝連理生。

摘自──白居易《長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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