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探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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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婷回去後氣尤未平,在床上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著。她又開始做夢,夢裏她終於追到了那個人,她抓住那人的衣服,傷心地質問:“為什麽你躲著我,你為什麽欺騙我?”那人回過頭來壞壞一笑,那臉居然變成了今晚相親的司機!玉婷翻了個身,那個討厭鬼,居然夢裏都是那樣笑得讓人討厭。

第二天是周日,玉婷睡了個大懶覺,起來後想想手頭也沒有什麽其他特別緊要的事要做,就決定去醫院找找那個張旭成。

醫院離家不遠,坐兩三站路就到了。玉婷在醫院門口買了一束鮮花,再買了點水果,去前臺問訊處找那裏的幾個護士問了路。護士們似乎對張旭成母子很熟,估計是張母住院時間較長的原因,玉婷一問,有個小護士就立馬告訴了她病房號碼。玉婷道了謝,轉身的時候聽幾個護士在竊竊私語說什麽“又要認女兒了”,玉婷沒在意,找了個電梯直上三樓的重癥病區。

病區走廊靜悄悄的,玉婷按照護士給的號碼來到那個病房前,往裏看了一下,病床上躺著一個老人,但沒有看到張旭成。玉婷再三確認了門口貼的病人名字:王佩瑤,是護士那裏告知的張旭成母親的名字,這才輕輕走了進去。

床上的老人正在熟睡。玉婷怕把老人吵醒,輕輕把水果鮮花放在床頭櫃上,然後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靜靜等張旭成到來。房間裏安靜的只聽到監護器嘀嘀的聲音。

玉婷環顧四周,病房不大,兩張椅子,一張床,床尾放了件男士的黑色休閑西裝外套,估計是張旭成的。玉婷再看床頭老人,滿頭白發,臉上布滿皺紋,一只手上掛著點滴,一只手上夾著心跳血壓監測器,鼻子上還插著氧氣管。老人睡夢中似乎還在嘰咕著什麽,緊鎖著眉頭,枕邊床沿靠近床頭櫃的地方斜落著一張一寸的黑白小照片,上面有一個繈褓裏的小寶寶,脖子裏掛著個什麽掛件,太遠看不清楚,估計是長命鎖之類的玩意。

玉婷見照片落在床沿邊上了,老太一翻身或者一動可能就會碰掉到床下,她就伸手去拿,想把它挪到安全點的位置。沒想到一伸手碰到了那袋水果,袋口的水果滾落了出來,玉婷慌忙用手去接,不小心弄出了動靜。

那動靜不算大,但是在安靜的病房裏就特別響亮,老人被驚醒了,她醒來第一個動作就是去摸枕頭邊的那張照片,結果一抓抓到了玉婷的手,老人睜開眼睛,看到玉婷的臉,驚喜道:“璟心,你來了?你知道媽想你,天天做夢都在想你啊!乖孩子,我的女兒啊,讓媽媽好好看看你。”

玉婷嚇了一跳:“阿姨,我不是你女兒,我不叫璟心,叫季玉婷。”

老人卻不相信:“你怎麽不是璟心,你和他長得那麽象,你掛的玉呢?”說著要去摸玉婷的脖子。

玉婷正不知怎麽辦的時候,張旭成提著熱水瓶進來了。他一見此情景,立馬上前勸住了老人:“媽媽,她是我念MBA的學校的,叫季玉婷,不是你女兒啊。”

老人聽了又看到玉婷脖子裏空空的沒掛什麽東西,這才放開玉婷,但仍不死心:“你今年二十六歲,十一月十五出生?小時候是不是住在棲霞的?後來搬去白下了?”

玉婷連連搖頭:“不是,我生日是元月一日,從小在蘇州長大的,念大學那年才到南京的。”

老人聽了滿臉失望,喃喃道:“又不是,老天你是在懲罰我嗎。”

張旭成倒了杯水給老人,又勸慰了幾句,待老人平靜下來,這才和玉婷打了個招呼,他又怕打攪到老人,便示意玉婷到門外走廊裏講話。

張旭成一個勁兒地道歉:“對不起啊,我媽媽思念女兒,碰到每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都要揪住人家問這些問題,這邊看護的護士都被她問了個遍。”

玉婷表示沒關系,老人最後那眼中的失望給了她深刻的印象,她不禁問起張旭成他媽媽和她要找的女兒到底是怎麽回事。

原來張旭成的媽媽並不是親生,他的親娘很小時候就病死了,王佩瑤嫁了過來當了張旭成的媽媽,雖是後媽,卻比親生的還要疼愛他。而王佩瑤嫁給張旭成父親之前還有一段婚姻,有一個女兒,那時還是嬰兒,被送了人。張旭成父親死得早,王佩瑤就和張旭成母子相依為命,辛苦撫養張旭成長大,因為長年累月的勞作,身體漸漸不支,最後生病入了院。老人一直對將自己的女兒送人的事情悔恨不已,現在覺得自己不行了,更是希望能想早日找到,一訴幾十年來壓在心底的思念,希望在死前能見上一面,得到女兒諒解,以了卻心願。

玉婷聽得十分感動,她一方面為王佩瑤老人尋不到親女兒感到遺憾,另一方面又對張旭成如此孝順照顧沒有血緣關系的母親的行為表示敬佩。

她不禁想要助那位老人一臂之力,說道:“那你們有沒有去找找呢?按你媽媽記憶的地方,去棲霞白下找找看?如果需要看看我能不能也幫上點忙?”

張旭成嘆了口氣,搖搖頭:“能找的都找過了,二十幾年前的事了,現在那些地方變化那麽大,那裏住的人也換了很多,根本沒有任何線索可查。”

玉婷聽到這裏不禁低頭也跟著發起愁來,是阿,人海茫茫,找一個幾十年前被送走的嬰兒,不是如大海撈針一般麽?可是眼前的王阿姨思女如此心切,難道不能再努力一把嗎?

她繼續問張旭成:“那女孩有沒有什麽特征呢?比如身上有沒有什麽痣?當時穿什麽衣服戴什麽東西?”

張旭成有點不耐煩:“我說過該找的都找了!”他頓了頓,覺得自己對玉婷口氣重了:“不好意思,我和我媽媽其實也找了好多年了,我媽媽真正的女兒沒找到,利用我媽著急找女兒的心來騙財騙物的人倒是遇到過不少。所以時間久了我挺反感別人問這個的。那麽久了,誰知道那女孩還在不在,是什麽樣的人?我只希望我媽能安安靜靜度過餘生。對了,你今天來這裏找我什麽事?”

玉婷這才想起今天來的目的,趕緊將張旭成的成績告訴了他,並通知他趕緊回去上課,說道:“你手機停機了,我一直聯系不上,下個周末你一定要來上課啊,黃教授要宣布去歐洲的名單了,另外你缺了兩次課,按理會被取消資格的,但是你情況特殊,我會和黃教授解釋,他一定會理解的。”

張旭成想起兩周前母親突然病重昏倒,自己送母親到醫院後一直在醫院裏日夜不分的照顧,連手機欠費停機了也沒空去充。公司那邊幾個手下做事認真,他也不用操心,只一心陪著母親,結果把自己學業的事給忘了。還好母親好了很多了,不需要24小時全程陪同了,周末上課問題應該不大,就是去歐洲有點不放心,因此說道:“謝謝你,下周我一定回去上課。就是去歐洲的事恐怕沒空了。”

玉婷急道:“那怎麽可以,你們念了兩年的書,眼看就要畢業了,你考試成績也很優秀,如果就此放棄,豈不可惜?”

張旭成用手扶了一下他的黑邊眼鏡,去歐洲學習加上領畢業證至少要一個月吧,這一個月不在,公司沒問題,可母親誰來照顧?他說道:“我會問問黃教授是不是可以延期,等下一屆畢業生一起去的?”

玉婷直搖頭,花了二十幾個月的時間和精力,就好像長跑快到終點了,選手卻選擇放棄,要再跑一次,再說也沒有前例阿。她堅決地說:“不行,等下一屆的話,你必須至少再讀一年了,學校也不一定同意。你還是想辦法參加吧,不要前功盡棄啊。”

張旭成似乎下定了決心,對玉婷的苦心勸說無動於衷。他父親去得早,“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他是深刻體會的,母親雖未生他,但對他視如親子,含辛茹苦地把他撫養長大,此時他有能力回報了,又是母親最需要人照顧的時候,他怎能拋下母親,為了所謂的功名?因此他對玉婷的再三勸說毫不為動。

兩人正在僵持,驚動了裏面的王佩瑤,她雖然生病,耳力卻還很好,將兩人的爭論大概聽了個明白,她怎肯因為自己耽擱兒子的前程,因此叫到:“旭成。”

張旭成聽母親叫自己,答應了一聲,立刻進入了病房。玉婷也跟了進去。王佩瑤抓著張旭成的手說:“媽媽已經是個廢人了,你照顧也好,不照顧也好,都那個樣子了,你千萬不要因為我而耽誤了你的公司,你的學業。這幾天我已經好了很多,自己能照顧自己了,你要忙什麽趕快去。”

張旭成怎肯放心,他叫了聲“媽媽,”剛要分辯,王佩瑤已打斷了他的話頭,“媽媽的話你都不聽了?明天起趕快去上班,上學,把畢業證拿到,否則我不住院看病了,今天我就出院!”知子莫若母,王佩瑤知道兒子孝順,她只好佯裝生氣,她人從床上坐起來,假裝要下床回家。

旭成果然孝順,不忍母親動怒,趕緊拉住王佩瑤:“媽,你這是幹什麽,我聽你話上班上課去就是了,以後白天不能來照顧你,只能晚上了啊。”

“那個什麽畢業證呢?”王佩瑤深深了解兒子,所以緊逼一步。

“這個反正時間還早,我們到時候再說吧,反正我保證一定拿到就是。”張旭成想到時候母親如果能提早出院,那就去歐洲,不然再和教授商量商量延期的事。

王佩瑤也不是很了解怎麽獲取畢業證的,見兒子這麽說,也就沒法說什麽了,她望向玉婷:“姑娘,你就幫我盯著點旭成吧,我年紀大了,他還年輕,不要讓我這把老骨頭耽擱了他的大好前程啊!”

玉婷嘆道“天下父母一般心啊,”自己媽媽雖然一見面對自己就嘮嘮叨叨管這管那,一百個不放心,連那時候考南京念書都極力反對過,可是一旦自己真在南京念了書,媽媽倒開始各方面極力支持,不僅是學費生活費,等玉婷念研究生的時候還將多年積蓄買了套小房方便玉婷居住。而媽媽對自己倒省吃儉用,有一年膽結石住院開刀也沒告訴玉婷,怕耽擱她學業,直到玉婷放暑假才知道。佩瑤媽媽的心和自己媽媽的心是一樣的,想到這裏玉婷心裏一酸,趕緊點頭寬慰道:“阿姨您放心,旭成他成績很好的,在我們班上算是最年輕的學員之一了,可謂年輕有為,他剛才已經答應下周繼續去上課了,您就放寬心養好身體吧。您身體好了,他也可以安心去歐洲領畢業證呀,旭成對吧?”玉婷望向張旭成,張旭成用手扶了下眼鏡,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麽,但看到母親也用期待的眼光看著他,就不再分辯,只點了點頭。

王佩瑤這才安心下來,她對玉婷道謝到:“謝謝你,小季姑娘,等我出了院,你一定要到我家來玩。只是我這個老骨頭何時能出院啊。”說到這裏老人又有點黯然。

玉婷趕緊安慰道:“快了,剛聽前臺護士說您可能快要轉到普通病房去了呢,去了普通病房,離出院就近了。您就放寬心養病,我會常來看望您的。”

一番話說得老人把緊鎖的眉頭略松了不少。玉婷又陪著老人聊了聊天,看看時間不早,這才起身告辭。

張旭成送玉婷出了醫院門口,再三道謝。玉婷微笑著道了再見。出了醫院門,她打了個電話給黃教授,將張旭成的情況詳細說了一說。 果然黃教授了解情況並得知張旭成下周會繼續上課後,表示暫不取消張旭成去歐洲的資格。

深秋的天空蔚藍一片,路兩旁的梧桐樹落盡了最後一片金黃,光溜溜的枝幹縱橫交錯著向天空舒展。空氣如此清晰,玉婷深吸了一口,輕快地向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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