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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白衣男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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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如畫。曲曲小巷,古橋流水,身在其中心靜如水。果然江湖中人在此雲集,街上人來人往,盡是些習武人士。這些習武人中有許多色迷迷地望著過往的江南女子,其中倒也不乏身著白衣的。而此刻孟春倒是寧願一輩子見不到她心目中的男子,也不希望他就在這樣人中間。“你可真傻!”淩虛雲說她。“妹妹,快到南宮世家,我全身發軟,怎麽辦呢?”淩虛雲低低說道,她握著孟春的手也滲出細細汗珠。孟春見她面色微紅,不勝嬌怯。“那秦儀要是此時見了你,非拜在你的裙下不可。”淩虛雲勉強一笑,仍是忐忑不安。

二人遠遠望見丐幫無數幫眾圍坐在南宮世家門前,他們左手握空碗,右手執竹棒,嘴裏齊聲嚷道:“要飯要飯,不畏權,不怕勢,不受騙,我要清白白米飯。”這些人衣著襤褸,面皮骯臟,孟春卻看到他們身上有一種極寶貴的東西,令她感動不已,幾欲淚下。“抱月神女。”有幾個丐幫弟子認出了淩虛雲,起身一揖,淩虛雲淡淡一笑。“淩姑娘,你來評評理,我們丐幫的人無端從他們南宮世家消失,我們是不是該問他們要人?”“怎麽回事?原來丐幫有人在南宮世家失蹤?”“哎,姑娘有所不知呀,我們幫中有一個鐵拐李,他與我們丐幫六大長老原是同一輩分,因他年輕時淫逸無度,大壞丐幫名譽,被上任幫主廢去武功,降級為普通幫眾。如今他老了,腿又跛,性格極為孤僻,我們丐幫中人凡事依著他。那時他到蘇州,陰差陽錯卻去寄宿在南宮世家。你說丐幫弟子幕天席地,什麽地方住不下,可因他輩分高,脾氣怪,我們也不肯言,任由他去了。哪料次日南宮世家居然派人來報他失蹤了。你說南宮世家戒衛森嚴,他一個不會武功的人如何能從裏面跑走?”孟春點頭有理,淩虛雲卻輕撓她手心,示意她不要妄加評論。“我剛到此地,對於此事不甚了解。兼聽則明,偏信則暗,你說我不能單聽你們丐幫一面之辭對不對?等我聽完南宮世家所言,再詳細調查,方才知道誰是誰非。況且秦大俠及其他大俠在此,必定會給天下一個說法,必定會給丐幫討個公道的。”孟春見那丐幫弟子聽到秦大俠頗有不以為然之意,正欲問時,忽聽到“抱月神女果然出類拔萃,不愧為一代女俠。”南宮傑笑對淩虛雲一抱拳。那南宮傑生得頗為清秀,直是一個南朝風流才子。淩虛雲卻似由他的面容想起了一個令她不快之人,她沈靜地答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尚未分曉,南宮少爺先不要謬讚虛雲,說不定日後痛恨虛雲也未可知。”南宮世家若是真害了鐵拐李,那淩虛雲豈不是要與他為敵,他豈不是要恨淩虛雲。這話讓身旁的丐幫幫眾甚為鼓舞。“哪裏,我相信抱月神女究會成為我南宮傑的朋友的。”淩虛雲冷冷一笑,那一笑如寒冷,令人不可接近。“哈哈哈,百聞不如一見,淩姑娘果然柔中帶剛,剛中有柔,真天下一個難得的女子。”孟春見說話之人一身白衣,英俊異常,他既有南宮傑的文才風流,又有北方男子的剛猛之氣,真正天下沒有比他更俊美的男子了。若非見著淩虛雲臉上不屑的表情,孟春直當他是秦儀了。再一細體味他的言語之間,全然沒有對淩虛雲的尊敬之意。在南宮傑言中的女俠在他口中只是一個女子,可見他的狂妄與率性。“多謝無暇子謬讚,虛雲愧不敢當。”說罷深深地道了一個萬福。孟春從沒見人道過如此深的萬福,更不要說一向淡然淩虛雲,丐幫眾人似乎也訝異於淩虛雲的萬福。不過他們似乎隨即明白了,倒有一副興奮的神態,在這神態裏孟春知道他們對於淩虛雲和那無暇子都一樣的喜愛。無暇子一楞,哈哈大笑起來。南宮傑卻伸出手來道:“請請請。”淩虛雲與丐幫眾人微微一點頭,便帶著孟春進了南宮世家。

因那無暇子直瞧孟春與淩虛雲相攜的雙手,孟春便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深怕自己玷汙了淩虛雲的美麗。可是淩虛雲倒是神態怡然,全然沒有先前的怯弱。她見孟春疑惑地望著她,便用內功傳音道:“我想起了一個人,江湖第一美女南宮敏,我又豈能在她家門前怯場。”言罷二人相視一笑。南宮傑與那無暇子都在納悶,瞧淩虛雲身邊這女子衣著尚不如淩虛雲的丫環,何以二人神態如此親密?

走近廳堂之時,淩虛雲心內打鼓,她不自然地理了理秀發。孟春知道她正盼秦儀從裏面迎出來。南宮傑之父南宮正倒是迎了出來。淩虛雲面上一陣失望,邊孟春心裏一陣疼痛。“抱月神女來得正好,南宮正已焦頭爛額,幸虧這許多武林人正道人士來解此糾紛。”“南宮老爺言重了。這世間清者自清,濁者自濁,從來清濁不會混淆,魚目何能混珠,珍珠又何能成為魚目,我相信總真相總會大白於天下的。”聽了這話,再見淩虛雲方才的模樣,孟春便知淩虛雲顯然極不喜歡那南宮敏,她心下也不喜歡南宮敏起來。南宮正自是知意,便道:“淩姑娘說得不錯,哎,可惜我一腔好心,卻得來如此報應。幸好事發之後,我便知事情的嚴重性,正巧無暇子陸公子正游玩江南,所以趕緊請他來檢查。老夫說的話不可信,陸公子說的話淩姑娘怕不會不信吧。”“絕無懷疑。”“那好,傑兒帶淩姑娘去看鐵拐李那夜所住的房間,還請陸公子從旁做證。”

南宮傑正要開門,被陸羽止住了。“淩姑娘,鐵拐李已經死了,他的屍骨就在這間屋子裏。”“什麽?那麽你們為什麽要隱瞞丐幫幫眾?”陸羽懶懶一笑,“駱幫主尚在閉關練功,要讓丐一群人眾知道了,他們豈會與南宮世家幹休,兩派必然血流成河,我們又如何調查?真沒想到,淩姑娘冰雪聰明,連這個也想不透?”他譏笑之情溢於言表,淩虛雲忍了忍,勉強吞下此氣。這邊南宮傑又要開門,又被陸羽止住了。“你到底幹什麽?”淩虛雲怒道。“哎喲,天地良心,我可是怕姑娘你受不住,給嚇得跑出來,或者大吐特吐,給你提個醒,既然這樣,開門吧,不會我可告訴你,人家南宮姑娘可是不敢進這間屋子哦。”“煩死了,要不這樣吧,小姐我們等秦大俠出現了再來看這間房子。”孟春道。她生怕陸羽因淩虛雲結拜了自己這樣的姐妹而小看她,故稱她小姐。“啊喲,我若是將淩姑娘都給趕走了,可怎麽向南宮老爺交待呢?好好好,請請請。”陸羽道。

一進門,一種特殊的惡臭傳來,淩虛雲皺了皺鼻子,卻沒有要吐的跡象。陸羽一笑,走到淩虛雲身後作擁抱狀。“幹什麽?”孟春惱道。“哎呀,你這丫環兇什麽兇,我是怕你們家小姐昏倒。”淩虛雲方才知道,便向陸羽狠狠瞪一眼。“你一百個放心,我不會。。。這是什麽?”淩虛雲突然看見地上幾塊手骨足骨,旁邊是縮小的頭骨,周轉還黃色粘稠的液體。“丐幫熊長老及李長老確認了,正是鐵拐李。”孟春一驚,好好一個人,怎麽會只剩幾根骨頭,再高深的武功也不會將人變成如此。再向周圍一看,屋頂煙熏的黑色,窗欞上也有著黃色粘稠的液體。淩虛雲也看見了。“我來時,便是這樣,這幾日除了調查的人進出之外,這間房屋一直閉鎖著,周圍又埋伏了無數高手,夜裏也從沒見人來過。所以淩姑娘你大可放心,絕對是最初的現場。”“埋伏在周圍的是哪些高手,南宮世家的?”“不,是丐幫,玄永莊及點蒼派的高手。”玄永莊莊主便是秦儀,淩虛雲自是信得過。她道:“怎麽?連點蒼派的人也來了。”“不錯。”淩虛雲在室內看來去,時而沈沈思索,孟春一站得無奈了,看那床上被褥精致,便到上面坐了坐,看那被褥上的花繡得活靈活現,她便伸手摸了它一摸。“姑娘,別碰,碰了可就毀壞了現場。”陸羽不客氣地說。孟春瞪他一眼,便站到了淩虛雲身邊。

到得正廳,南宮正問道:“可有什麽新發現?”“虛雲一個淺薄女子,倒讓南宮老爺看高了。”“我想遍了所有的高手,都沒想到有誰有如何武功,能把一個人燒焦,燒得五臟六腑盡皆消失,連骨頭都見不到。”“對,這很明顯是燒焦的,可是我也想不出來誰有如此武功?”陸羽說道,他說起事來倒一本正經。“燒了也罷了,可又為什麽留下頭骨,腳骨及手骨呢?這裏難道有什麽含義?”貢宮傑道,無人應答。“淩姑娘是否相信此事斷非我南宮世家所為?”淩虛雲搖頭道:“虛雲不知。”“啊啊,我南宮世家若有人武功高深至此,恐怕早已成為江湖第一大幫了。”

“怎麽?南宮世家很想成為江湖第一大幫嗎?”一位半白老者從門口大踏步走來,此人正是點蒼派山鷹堂堂主朱茂名。點蒼派雄踞江湖達五十年之久,乃江湖第一大派,他聽到南宮正的話自然萬分不滿意。南宮正趕緊起身,與他細細解釋。他鼻孔裏哼了一聲,道:“自元,我還以為我們要馬上起程回點蒼派,為南宮世家挑戰點蒼派而做準備呢?”“是啊,師父,我都快叫人備馬了。”他身後的青年道。他明知南宮世家不是點蒼派的對手,這豈不是故意奚落南宮世家嗎?南宮正臉色一紅,再次賠禮道歉。鬧了一陣,那朱茂名的氣總算消了,淩虛雲雖看不上他那踞傲的神氣,卻還是前去道:“抱月谷淩虛雲見過前輩。”“哎呀,好乖巧的女娃兒,”朱茂名打量著淩虛雲道,“陶土這死老頭還真會收弟子啊?”說罷他哈哈大笑。淩虛雲及抱月谷的眾丫環全都沈下臉來,“虛雲不才,辱了師父的名聲,倒讓你這朱老頭見笑了。”眾人一驚,那朱茂名倒一笑:“哈哈,女娃兒好刁鉆,必是我稱她師父為老頭,她不高興了。南宮正,這個丫頭相貌雖與你們家丫頭差不多,脾氣可沒你們家丫頭那麽溫婉了。”

淩虛雲坐回原位,貧開話題道:“那夜有沒有聽見呼聲?”“沒有,院裏的人道裏面明明滅滅的火光倒是閃了一夜。因這火光不大,像是有人在燒著紙,又因那鐵拐李脾氣怪異,所以便沒理他,哪料到鬧出這樣的事來。”“沒有別的異常?”“我反覆回憶過,絕沒有了。”幾人說著話,只聽有人道:“秦大俠回來了。”淩虛雲猛地站起來,幾欲沖出去,幸好她忍住了,否則那不成了笑話。

秦儀不一會已踏步進來,孟春只看淩虛雲的臉色,只見她臉色先是發白,待到秦儀入廳之後她的臉泛紅,雙眼熠熠有光,唇角也不禁露出盈盈的微笑。孟春與相交甚久,從沒見她如今日般美麗,她的美艷怕是非把那南宮敏給比下去不可。這一來,孟春也忍不住要去看那秦儀一眼,只見。。。。他!是他!是她找尋許久的他!孟春渾身一顫,前走幾步,幾乎要撲到他懷裏,幸好她也忍住了,否則那更是笑話了。

他依舊氣宇非凡,雙目明亮。只是眼角唇口多了些許皺紋,倒顯得他更加成熟有魅力了。他一身青衣,比起那滿街的白衣男子來,更顯胸襟大氣。孟春暗笑自已竟傻到會滿天下去尋找白衣。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他了,哪料還有今日。她幸福地微笑著,不覺間淚順著眼角流下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成了無邊際的黑暗,只有他這個照亮天地的太陽,

孟春的眼裏只有他,她腦裏回憶起這一路來的艱辛,忽然覺得自己所有受的苦都得到了回報,忽然感謝蒼天如此關愛她,忽然感謝自己的娘生下了自己,忽然感謝這路上要殺她使她失望的人們,讓她能有如此幸福的一天。還好,脈搏還在跳動,自己還活著,而他就在自己對面,這是怎樣幸福的時刻啊!

秦儀正與眾人廝見,他抱拳向淩虛雲微微一笑,淩虛雲的心差點從胸口蹦出來了。“真是太好了,淩姑娘也來了。”他喜形於色。“秦大哥的傷可好了?”淩虛雲羞羞地說。“已經大好,多謝姑娘掛記。”他並沒有註意到淩虛雲的丫環,更沒有註意淩虛雲身後已淚流滿面的孟春,而孟春渾然不知,只是喜盈盈地望著他。

“對此,淩姑娘有何高見?”“我一介女子,能有什麽見解,倒要知道秦大哥你的看法呢?”淩虛雲向來痛恨小看女人的人,如今她居然在秦儀面前也自承為無能為的女人了。“這個世界真是無奇不有,我今日方才長了見識。”“哦?看來秦大俠已知道鐵拐李是怎麽死的了?”“差不多吧。”眾人便督促他快講。“我想這世間不管是何等的大火,何等的武林高手,絕不能銷骨於無形,況且南宮世家那間屋子只有小火燒過的痕跡。前日清晨我聽見街市有一個人說周莊有一人也是如此,獨自待在一個房間裏,過了幾日卻只剩縮小的頭骨和手足骨,我便前去打聽,那人並非武林中人,也沒得罪什麽人,自不會有人來殺他了。可他卻也如此遭遇,又找他侄兒打聽了下,居然與鐵拐鐵的情況絲毫不爽,也是屋內有煙,也有黃色粘稠物,也有異樣臭味兒。當地巫師說他是做了惡事,受了天譴,天降大火將他燒死。巫師之言怎可信,可是我突然想到當年少林有一禪師,據說是一夜間化為烏有,只剩個頭骨在原地。”說完秦儀略一頓,淩虛雲聽得入迷了,只怔怔地望著他,其他人則交頭結耳。“我聽說過這事。”無暇子說道。南宮正與朱茂名也點了點頭,“有過這回事。”秦儀微微一笑道:“而且少林死的那位僧人也是脾氣孤僻,周莊死的那人也是孤獨一個,這跟鐵拐鐵的脾氣有暗合之處,所以我懷疑鐵拐李真是這樣死的,然而事情要有憑據,我已派人去請少林的慈和方丈,他來便萬事皆明。”

“秦大俠果真為一代英豪,洞察明探,更是洗了我南宮世家的不白之冤。”南宮正高興不已,帶著南宮傑便向秦儀跪了下去。“南宮掌門快快請起,秦儀如何受得起。不要說一切尚未成立,便是成立,這也本是江湖兒郎應盡的本分,又怎敢受南宮掌門的跪拜。”

“秦大俠這怕是一已之猜吧!”朱茂名冷冷地說道,他早就忌恨秦儀年青名旺,如今又豈肯輕易服輸。“秦兄,此話恐怕不能服眾,丐幫之人怎肯相信?”無暇子也道。“一切等慈和方丈來到後便可知曉。”秦儀道。無暇子點了點頭,朱茂名則冷笑了一下。

淩虛雲是心花怒放,意中人結此疑案,她怎能不高興。孟春則是對秦儀的話一句也沒聽進,她只望著自己期待五年的男人,渾身茫然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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