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塵佝僂著身子，立在風裏，哽咽著喚了聲：“月兒。”

瀟月本已失去神色的眸子驀地擡起，不可置信地望著不遠處的淚塵，她問：“你想起來了？”

淚塵搖搖頭，道：“只有些模糊的印象。”

瀟月問：“你想記起來嗎？”

淚塵沒有回話，空氣裏安靜地如同被凍住，唯有那蕭蕭而過的秋風拂起他們鬢角的青絲，撩撥著這寂靜中本不該有的情緒。

瀟月凝睇著他，只見他斜了斜眼，目光落在遠處兩塊形狀相同的木牌上，正是榕繡和方晨的墓。

瀟月問：“你還認為，是我殺了他們？”

淚塵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空氣裏只剩下瀟月的聲音，仿佛空中振翅飛過的大雁，在空曠的蔚藍裏，哀嘆了一聲，“我，走了。”

“師母，你的傷口……”莫顏在背後喚她，只見她搖了搖頭，白如雪的袍角被風吹起，勾勒出美麗的曲線，淚塵望著她的背影，她猶如一只翩然欲飛的白蝴蝶，而他剛才的一劍，在她的心口暈開的血紅，恍若預示著，她已再也展不開翅膀。在孤清的世界裏，她已忘了如何飛翔。

“我同你回去。”他說。聲音是堅毅的，沒有一絲拖拉。

瀟月唇角勾起一抹笑，燦爛得如同金色的陽光。那抹笑，直到見到忘世塔前那抹紫色的身影才隱去。

不是別人，正是亞述。

亞述回過身子，註視著落在眼前的三人，狐貍般的眼睛瞇成一條線，露著狡黠的笑，“你們總算來了，我等了你們……”他伸著手指掰了掰，眸色悠遠，道：“三個時辰。”轉眸又瞧了瞧瀟月，接著道：“你的速度慢了。”

瀟月向前邁了一步，問：“你來做什麽？”

“做什麽？”亞述青煙一笑，道：“我不能留著這麽大一個隱患……”他對上瀟月琥珀色的眸子，“你知道我在說什麽……”

瀟月斜了斜眼，用餘光瞥了眼身側的淚塵，咬了咬唇，沖著亞述道：“若真是如此，當日你就不會放我一馬。”

亞述眉眼的笑愈加濃烈，他道：“那日恰巧我心情好，再說，你受了我那下屬的兩鞭，我可沒想到，你能活下來……”他望著瀟月的胸口暈開的血紅，瞥眼瞧了瞧淚塵和他手裏依舊染著血跡的劍，輕笑一聲，道：“沒想到，你為了他，竟然活下來了……可惜啊……”

淚塵楞了楞，那個紫衣的男人到底在說些什麽，為什麽他一句都聽不懂，但他們口中所說的，分明與他有關……

瀟月道：“這不幹你事。”

亞述笑了笑，“可他，就關我的事……”

“你如何才能放過他？”她問，咬著牙關問。

亞述答的幹脆，沒有一絲猶豫，“他死，並且永生永世地消失……”

瀟月一怔，眸色漸涼，她淒淒地問：“你就不能放他一馬嗎？一千年前那場戰役，他根本沒有一點印象……更何況，他現在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亞述笑，他的笑如此嘲諷，卻並沒有理會瀟月的請求，而是如清煙飄過，轉移了話題，他聲音清澄，道：“你傷得不輕……”

瀟月低首瞧了眼胸口被染紅的衣衫，緩緩闔上眸子，她又問：“你到底如何才能放了他？”她沒有再看亞述，眸子依舊闔著。

亞述搖了搖頭，瀟月卻沒有看見，她再一次擡眸，真誠的，最後一次對著他道：“就像當日你心情一好，可以放我一馬一樣。”

亞述擡起修長的手指，摸了摸鼻翼，他說：“那日心情好是因為阡蕁的手指動了一下……所以想讓我心情再好一次，除非讓我的阡蕁醒來……”他將目光落在莫顏的身上，道：“現在阡蕁只差一個絕世的精元便可醒來……”

瀟月知道亞述是在打莫顏的主意，可她怎麽能犧牲莫顏，她輕輕一笑，唇角勾起，“他還小，沒多大作用，不如我陪你去……”

亞述搖搖頭，道：“必須是男子……”

瀟月點了點頭，又向前邁了幾步，踱到亞述身前，伸手攬過亞述的脖子，梨花眼慢慢睜開，眉心的那朵梨花開得如火如荼，亞述的心一顫，只聽攀在他身前的瀟月道：“你覺得我像她麽？”未等亞述回話，她又道：“我本來就是她的東西，這點我想你是知道的……”

瀟月踮起腳尖，在亞述的唇畔落下濕濕的一吻，道：“也許，她只差我的這顆心了……”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裏一片血紅，勝過那百園春色裏開得最艷的牡丹，傷口已結了個軟軟的痂。

亞述低眸看著她，仿佛被她攝盡心魂。他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眼睛，瀟月的睫毛很長，熙攘著亞述的唇，心。許久，他說：“或可一試。”

“我們走。”她說。

亞述表情一滯，問：“你不與他再說一句？”

瀟月望了淚塵一眼，將他的模樣，牢牢記在心裏，她說：“不必了……”

亞述拉起她的手，道：“好，我們走。”

忽然她想起了什麽，想要甩開亞述的手，卻發現亞述攥得很緊，聲音婉轉，他問：“反悔了？”

瀟月搖搖頭，“我得先幫他恢覆記憶。”

亞述勾起半邊嘴角，“然後再和他聯手？”

“我沒有這個意思。”瀟月說。

“不管你有沒有這個意思，我不允許。”

話音未了，亞述身形一閃，移步換影，已在淚塵身旁，莫顏出手相抗，卻擋不住亞述一掌，亞述一掌劈在淚塵頸端，淚塵倒在莫顏懷裏。

“你！”瀟月有些憤怒。

“你可以把需如何做都告訴他。”亞述指了指扶著淚塵的莫顏，眉眼一轉，又道：“不過你最好想清楚……”

瀟月正要告知莫顏曉風殘月的神器咒，卻聽亞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渾濁低沈，他道：“有時候，想起，未必好過忘記……”他頓了頓，輕哼了一聲，像是自我嘲笑，道：“陵堯不就是個好例子麽？”

瀟月怔了怔，只見莫顏皺著眉頭，喚了聲“師母”。

午後的風拂過瀟月的臉龐，疲憊的陽光將她的輪廓勾勒出極淒美的邊緣，她只對莫顏道：“好好照顧他……”她轉身別過臉去，低聲道：“或者，帶他回去吧……”

“回哪裏？”

“人界青城。那裏有他一直放不下的東西……”

莫顏杵在原地，他依稀記得，那晚喝得酩酊大醉，淚塵拍著他的肩說的話，醉酒不醒時，他還趴在桌子上，喚著“月兒”……

莫顏想開口告訴瀟月，“他真正放不下的……”

可惜沒等他說完，瀟月便道：“這裏的東西，他既已經放下了，就別再逼著他拿起了……”

夕陽泛著斜暉，將忘世塔的影子映得很長，卻又是那樣的淡。秋風蕭瑟，吹拂著落在地上一個已經松散的同心結，兩縷青絲飄飛……

有些東西，註定是要留在這裏的。忘世塔，忘了塵世。

璟霆近幾日勤於練功，道法已恢覆到從前的一半，汀蘭決定與他一起帶著思思到薇雨蘭閣散散心。再者，思思也實在掛念瀟月。

遇了這樣的事，檀銘自然不會缺席。

他們到薇雨蘭閣的時候，天邊的夕陽已隱去一半，留下小半個趴在山頂上，像是做著最後的掙紮，又是極柔和美麗的……

檀銘聽到瀟月跟著亞述去了天雪山，心裏一怔，直奔天雪山，璟霆與汀蘭實在不放心，將思思交予雨汐，追著檀銘而去。奈何璟霆如今只有一半的功力，自然追不上檀銘，落了很大一截，直到看不見檀銘的影子，他們也只能朝著天雪山的方向去。

淚塵被雨汐安置在瀟月的房間，莫顏一直守在他身邊，到底該不該將淚塵送回人界，把他送回人界，淚塵恢覆不了記憶，他莫顏便永遠都見不了世，永遠都不能做到笑塵軒的軒主。把淚塵留在靈界，雖說一時無法讓他恢覆記憶，卻說不定因為靈界靈氣所染，又或是睹物思人，或許還可以讓他想起些什麽。

雨汐將思思帶到淚塵面前，他已經醒了，坐在窗邊望著閣樓下的梨花樹。窗邊的桌案上放置著一個九連環，最後三個結未解開。

思思對著莫顏喚了聲“莫顏叔叔”後，木木地望著淚塵。那個粗布麻衣的男人，甚至還有些胡渣，正坐在窗邊，她的娘親常坐的地方，解著她娘親的九連環。聽雨汐說，那個人叫“爹爹”。

雨汐蹲下身子，讓思思喚淚塵“爹爹”，思思沒有說話，思思想起娘親曾經告訴過她：思思有爹爹，只是爹爹去了很遠的地方……思思的爹爹是個英勇瀟灑的男子……眼前那個男人，是她的爹爹嗎？

淚塵回過身子，望著不遠處的那個小孩，和她有著一樣顏色的眸子，那琥珀色攝住了他的心。一對劍眉卻有點像自己……

思思望著淚塵烏黑的眸子，終於搖搖晃晃地邁著步子，小跑到淚塵身邊，抱住淚塵的腿，喚了聲：“爹爹……你是思思的爹爹嗎？”

淚塵彎下身子，將腿邊的小女孩抱起，細細端詳她的容顏，一眉一眼，一鼻一唇，分明是他和瀟月的結合，他問：“你叫思思？”

思思喏喏地道：“嗯。娘親說，思思是指如絲如綿的思念。”

“如絲如綿的思念？”他默自念出聲，如絲如綿的思念是對他的……

思思點了點頭，櫻桃小嘴在淚塵的額頭上，輕啄了一口，淚塵看著思思絢麗的霓裳，想起自己滿臉的胡謅，還有這粗布的衣服，他握起思思的小手，對上她的眼睛，問：“思思不嫌爹爹臟嗎？”

思思的頭搖得像波浪鼓一般，道：“思思怎麽會嫌自己的爹爹呢……娘親也一定不會嫌棄爹爹的……”說到娘親，思思才想起此番回來是要見瀟月的，趴在淚塵肩上，問：“爹爹，娘親呢？娘親在哪裏？思思想娘親了……”

思思問起，他才想到她，那個被他刺傷的女人，現在在哪？他只記得她要和那個紫色華衣的男子去一個地方，那個男子是誰？又是要去什麽地方？他擡眼望了眼莫顏，莫顏低下頭沒有說話。

雨汐從淚塵身上抱下思思，有些哽咽地安慰道：“思思乖，娘親去辦事了，等娘親辦完事，就來陪思思了……”

思思滿意地點點頭，道：“嗯。等娘親辦完事回來，思思就可以和爹爹娘親一起去游山玩水咯……”

“游山玩水？”淚塵問。

思思甜美一笑，道：“恩呢，娘親答應過思思，等找到爹爹，就帶著我們一起過自由自在，逍遙快活的生活……”思思頓了頓，又低下頭，“爹爹回來了，娘親就不會不開心了……”

淚塵一楞，這果然是她的願望，這果然是自己許給她的承諾。

其實他早就猜到自己心底裏最珍惜的那個人就是瀟月，可是他總是不敢承認，不願承認。一定要等到山花開盡，所有一切成了定局，他才不得不接受。

淚塵拾起桌上的九連環，一下一下地解，天漸漸黑了……

作者有話要說：

閣子來更新了。閣子估摸著下個禮拜就能結文了。大家做好準備啊！~~~

結局如果虐，你們能hold住嗎？

oh~yeh，閣子最近很是糾結，到底要不要報BEC呢？什麽時候開始準備會計從業資格證的考試呢？到底要不要考CPA呢？到底要不要去做兼職賺錢呢？一切都那麽覆雜。。。

所以閣子決定把這文縮短了，盡快結了這個文，來思考一下學業的問題。

不過大家可以放心，就算是縮短，我想也不會讓大家失望的。

希望大家多多評論，收藏哦！~謝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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