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天漸轉涼。

早晨起來，窗沿上似乎都落了一層霜。

瀟月總覺得笑塵軒裏沒有淚塵，似乎跟空的一般，小靈兒跟著無風和肖玲去遠游，這笑塵軒便更沒什麽人同她說話了，雖說底下的人都十分敬她，卻沒有在薇雨蘭閣來得親切。

瀟月也有去過薇雨蘭閣住幾天，和雨汐聊聊天，可每每一到那，便想著淚塵可能就要回來，到了薇雨蘭閣待不了幾日便又回了笑塵軒。這樣來回往覆幾次，她也便不想再麻煩了，加之身子漸重，她便老老實實呆在笑塵軒裏了。

瀟月的生活除了等淚塵，便只剩得看書，寫字，剪紙，刺繡，外加無人時同腹中的寶寶說說話。

近來，瀟月偶爾會犯心痛，每每都仿似心口被狠狠地揪了一下，痛得好似窒息，卻又只是一瞬間，痛後便無什麽感覺，反而在心田留了一份苦澀的感覺。

這日，瀟月正斜臥在躺椅上看著書，房門“咯吱”一聲響，心裏一陣歡喜，擡眼望去，卻見雨汐抗了個包裹站在門口，雨汐本是極歡悅的，但看著瀟月那由驚喜到失望的眼神，她便有些不樂意了，站在門口不肯再動。

瀟月從躺椅上撐起來，那略略失望的眼裏又流露出喜悅之情，笑著道：“雨汐，你來看我？”

雨汐這方嘟嘟嘴，“是啊……”說著，扛著她那包裹往桌上一擲，又道：“讓你失望了，真不好意思。”

瀟月知她是開玩笑，也不計較，剛要站起身來往桌邊去，腿上一抽，又吃痛地跌了回去，雨汐一嚇，忙過去看她，“怎麽了？我跟你開玩笑呢，你別生氣。”

瀟月一手指著腿，一手扶著躺椅，嘴唇上咬出一層月白，艱難地張開口，“不是，抽筋……”

雨汐連忙彎下腰去，給她的小腿按摩，緊張地問：“好點沒有？”

見瀟月點頭，才放心下來，埋怨道：“怎麽都沒個人伺候你，姑爺怎麽安排的，要是我沒來，可如何是好？”

瀟月知她這般埋怨都是緣於心疼自己，瞇了瞇眼，討好道：“我和他們都不親切，哪有我們家雨汐好……”

雨汐停了手中的動作，直起身來，往床邊去，“再不親切，你也得留一個人在屋子裏啊，有什麽事也好幫忙。”話畢，她已拿著條毯子回來，蓋在瀟月腿上，一邊將毯子裹得極為嚴實，一邊癟著嘴道：“這天氣漸漸涼了，你就這麽躺在這半日，一動也不動的，不抽筋才怪呢！”

瀟月看著雨汐幫自己左右忙活，心裏一陣暖，溫柔地解釋道：“淚塵是安排了好些人伺候我，可我看他們老是在那，也沒什麽事做，不僅他們站得累，我也不自在，便將他們都遣下去了。”頓了頓，又歪著頭看雨汐，柔聲道：“真暖和……”

雨汐瞥了她一眼，將桌邊那個大包裹扛了到她跟前，蹲下去一件一件地給瀟月看，先是一本小冊子，只聽雨汐道：“呶，這是紫言閣主讓我帶來給你的，這些個月閣子裏發生的一些事……”

瀟月正要接，卻聽雨汐道：“紫言閣主說也沒什麽大事，你若是累，不看也罷……”說著便把那小冊子又塞了回去。

“這些藍玉堂主讓我帶給你補身子的……有人參啦，紅棗啦，燕窩啦……你記得一定要吃哦……”瀟月吐了吐舌頭，一一應下。

雨汐擡眼正瞧見瀟月一副想笑卻不敢笑出聲來的樣子，扯了扯嘴，“我說小姐，你認真一點……多吃一點，就不會抽筋了，知不知道……”

瀟月終於“噗哧”地笑出聲來，“雨汐，你今天特別，嚴肅。”

雨汐吸了吸鼻子，“好人沒好報……你知不知道，才多少個日子，你又瘦了多少，人家有身孕的，都是越來越豐腴，你倒好，除了腰身，啥也沒寬出來。”

瀟月眉眼一彎，琥珀色的眸子裏盡是笑意，拉過雨汐的胳膊搖了搖，“那不是這笑塵軒的人煮的燕窩都沒有我家雨汐煮的好麽？”

雨汐歪了歪嘴，直起身子，朝著瀟月道：“我給你煮了，你可要全都喝完。”

瀟月唇角一勾，“那是自然。”

話音未了，雨汐便沖了出去，一會兒便不負眾望地煮了一盅燕窩回來，瀟月楞楞地望著雨汐，“雨汐，現在還不餓……”

雨汐執著那盅燕窩便過來，“喝！”

瀟月眨巴著眼睛望著雨汐，雨汐不理她，只道：“你若不喝，我現在便走了。”

“不要，我喝，我喝……”憋著口氣咕咚咕咚盡連喝幾口，忍著一陣反胃，道了句：“好喝。”

雨汐見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忙奪下那盅，“好了好了，別硬撐了……”

“那你不走了麽？”

雨汐瞥了她一眼，道：“你沒見我把包袱都帶來了麽，不就是來陪你的咯……”

“嗯，還是我家雨汐好……”

雨汐的陪伴給瀟月帶來的可不是一點好處，比如瀟月看書時有人裹腿，抽筋時有人按摩……又比如，寫字時，有人研磨……

雨汐低頭研著墨，見瀟月思緒許久之後動筆書了幾行蠅頭小楷，正要放下墨棒，取來瞧瞧，卻聽瀟月輕吟出聲：

“不似愛風塵，只因前緣縛。花開花落終成空，化作梨花冢。去也終須去。盼又如何盼。只望江上泛扁舟，與君長相守。”

雨汐擡眼見瀟月正凝眉，喏喏地問：“小姐想姑爺了？”

瀟月沈默，許久才發出聲音，雨汐才見她雙眼已含了淚，只聽她斷斷續續地道：“雨汐，你知道嗎？我總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怕他回不來……我知道這樣想不好，可……”

雨汐側身繞過桌案，走至瀟月身旁，安撫地拍了拍瀟月的背，道：“小姐，你放心好了，姑爺他那麽厲害，不會有事的……”

瀟月將頭靠在雨汐肩上，吸了吸鼻子，輕輕地道：“但願如此……”

雨汐正要將她扶到床上去歇息，卻見瀟月突然捂住胸口，眉頭蹙的極緊，忙問：“怎麽了？哪不舒服？”

瀟月微微吐出一口氣，額上出了一層虛汗，雨汐見她眉頭已舒展，便替她拭了拭汗，問道：“剛才是怎麽了？”

瀟月無奈一笑，道：“近來偶爾會犯心口疼……”怕雨汐擔心，她又補充了一句：“只是偶爾……而且，一會就好。”

雨汐扶著瀟月在床邊坐下，然後雙手撐腰，頗有氣勢地道：“你定是想姑爺想的。他以後若敢欺負你，我定饒不了他！”

瀟月瞧見她這副模樣，覺得好笑，道：“你這般樣子，不怕沒男子敢要你麽？”

雨汐扯扯嘴，不在乎地道：“我才不要男子……”頓了頓，又回頭瞧瀟月，道：“小姐以前也是這樣的，自從嫁了姑爺之後，就不一樣的……不對，是遇見姑爺之後就不一樣的……”

瀟月楞了楞，又笑了笑，“等你遇到那個人，你就知道了……”

雨汐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垂眸自語，“是麽……”

瀟月朝雨汐青煙一笑，慢慢地吐字：“只望江上泛扁舟，與君長相守。”

雨汐見今個兒風不大，便想將房門和窗戶都敞開會，通通氣。檀銘趕來時，見房門開著，便大步流星地邁進去，正巧聽得瀟月的言語，驀地停住了步子，與剛才那急匆匆的樣子形成鮮明對比，看來極不和諧。

瀟月已瞧見他，眼神裏煥發了些神采，倏地從床沿上站起，雨汐剛給她改好的毯子便已落了下來，檀銘只見她往自己這邊邁開步子，聲色裏多著幾分急切，“是不是有消息了？”他幾次來，她都是這般神情，這句言語。

檀銘定了定神，喃喃地開口：“嗯，有消息。”

“什麽消息？”瀟月只顧著消息，忘了看檀銘的神情，他今日來不同往日，神色凝重許多，瀟月只見檀銘許久不語，這才擡眼瞧他，檀銘本一直註視著瀟月，見她擡眼看自己，便匆忙的別過臉去，瀟月心中仿似壓了一塊大石頭，怎麽都喘不過氣，良久，她才艱難地發出聲音：“壞消息麽？”

檀銘攬住她微微顫抖的身子，道：“他、沒回來……”

瀟月咬著唇道：“我知道。”

“他們回來了……他、沒有。”其實檀銘怕她一下子承受不了太多，所以直到後來才陸陸續續地告訴她：玄柳原來就是亞述，他們五人被吸了精元。璟霆等人在天雪山還看到了一個女子，那女子正躺在一塊千年寒玉之上，亞述吸了他們五人的精元正是要救那個女子……而，那女子的容貌、竟然和瀟月一模一樣！

此時，檀銘想要將她攬在懷裏，卻發現手中忽然空了，瀟月拂去他攬著自己的手，後退了幾步，努力地睜了睜眼，卻還是有晶瑩的水珠溢了出來。

檀銘擔心她的身子，走過去扶住她，繼續道：“璟霆他們只說下了天雪山，便沒見著他……”停了停，他再次試圖攬過她的身子，安慰道：“沒見著，就不算壞消息，對不對……”

這回瀟月沒有拒絕，檀銘只感覺到懷中的身子瑟瑟的發抖，許久之後，她從檀銘懷裏出來，語氣平靜了許多，道：“他們，怎麽樣？”

檀銘嘆了口氣，“受了內傷，武功、全廢了。”

瀟月的身子僵了僵，沒有說話，不再言語。

檀銘在一旁凝睇著她，咬了咬牙，呼出一口氣，道：“其實也沒什麽事，估計養養就能好的……還可以重新練的嘛……”他知道，她問他們，其實也是在問淚塵如何了……

瀟月淡淡地點點頭，邁步往床邊去坐下，雨汐也沒有言語，只在一旁伺候她。良久，只聽瀟月發出極低的聲音：“我累了，你走吧。”

檀銘還欲說些什麽，卻被雨汐攔下，“檀教主，你還是先走吧，我陪著小姐就好。”

檀銘無奈，只好出去，他剛走，瀟月便對雨汐道：“雨汐，你也出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雨汐僵著沒有動，她怎麽放心在這個時候留她一人在屋子裏。

瀟月見她還在，又道：“雨汐，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出去吧……”這次聲音緩和了許多，雨汐左右思量了一下，想讓她一個人休息一下也好，於是便將門窗都掩掩好，離開了。

瀟月知道他們倆還在門口，卻也沒再讓他們走，只一人靜靜靠在床欄上，咬著唇，聲音極低，像是說給自己聽：“盼又如何，等又如何，盼到花開，又等到花謝，你終究沒能回來……”

雨汐與檀銘在外頭守了一個下午，直到天漸漸暗了，檀銘示意雨汐進去叫瀟月用晚餐，雨汐點點頭，進去，只見瀟月已趴在桌案上睡了過去，眼角淚跡未幹。桌案上那首詞後已多了一行小字：“梨花漫天、秋還在。”

雨汐不懂，喚了檀銘進來，檀銘低頭望了那字一眼，搖了搖頭，嘆道：“喚她起來吧，即使是睡了，梨花也有落完的一日，秋也會走，冬還會來……”見瀟月醒來，他覆又接著道：“冬到了，春便不遠了……”

瀟月擡眼望著檀銘，似乎有話要說，檀銘對著她點點頭，聲音無比的柔和，卻也充滿著堅定，全然不是那高高在上檀教主的樣子，“無論如何，我會幫你找到他。”

瀟月感激地沖著檀銘點點頭，擦了擦眼角的淚，道：“我想去薇雨蘭閣等他。”

檀銘點頭同意，“好。我送你去。”

作者有話要說：

PS：1.“不似愛風塵，只因前緣縛。花開花落終成空，化作梨花冢。去也終須去。盼又如何盼。只望江上泛扁舟，與君長相守。”這是閣子將嚴蕊的蔔算子和金枝欲孽中的不愛宮墻柳那首合並，然後改動的。

不是愛風塵，似被前身誤。花落花開自有時，總是東君主。去也終須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滿頭，莫問奴歸處。——嚴蕊《蔔算子》

不愛宮墻柳，只被前緣誤。 花開花落自有時，總賴東君主。 去也無從去，住也如何住。 若得江上泛扁舟，妾願隨君往。——《金枝欲孽》

另外。。謝謝大家一直的支持，不管是我的好友，還是支持我的親人，閣子一定會讓你們失望，一定會堅持下去！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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