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10)

關燈
妹她寫了什麽書稿?”徐若麟問道。

這事,初念倒是知道的。青鶯回來後的這一年多時間,除了繼續學習梵文,也在謄錄她自己過去三年裏的隨船日志,最後分門別列,整理成冊,潤色成稿。其中包括海圖志、各地各國的風土人情、地理雜記等等。便把情況說了下。

徐若麟點頭道:“她倒有心了。倘若真成書,便是我朝首冊關於海外番邦的錄志,可供後人參考。確實難得。如此也不算白出去了一趟。”看了眼初念手上還捏著的信,又笑道,“袁老弟果然是個細心的人,這時候來了這樣一封信,倒省卻了咱們不少口舌。你徑直拿去給四妹妹看便是。她想必便會斷了這念頭。”

初念哦了聲,把信收了起來後,想了下,往青鶯那院裏去。過去時,廊外的丫頭見了她,正要喚,初念示意她噤聲。丫頭便低聲道:“大奶奶,你勸勸姑娘吧。接連幾個晚上一直熬夜在寫字,眼睛都熬紅了。凝墨姐姐嫁人了,我們勸,她也不聽。”

初念點頭,進去屋子,見青鶯正伏案於南窗的桌前在寫東西。到了她身後,她仍未絲毫未察覺。直到寫完,她放下了手中的筆,甩了下有些酸的手,回頭這才看到初念來了,急忙站起了身。

初念拿過她放在邊上剛晾幹的一頁紙,看著上頭整齊娟秀的蠅頭小楷,笑問道:“還沒寫完呢?”

青鶯嗯了聲,道:“就剩最後一卷沒給他了。從前以為空閑,便沒抓緊。沒想到這麽快又要出海,所以最近緊趕著,快好了!”

她眼圈微微泛青,眼中卻掩飾不住興奮之意。

初念點頭,小心地放下了她的文稿。還在躊躇怎麽跟她開口好,青鶯已經開口了,輕聲問道:“嫂子,我的事,你跟大哥說了嗎?他怎麽應的?”

初念看向她,見她一雙眼睛中滿是期待。更覺張不開口。帶來的那封信,就如同一塊石頭壓在她身上。

青鶯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去了,有些不安地道:“嫂子,大哥不同意對不對?”

初念嘆了口氣,終於摸出信,遞了過去。

青鶯對袁邁的筆跡十分熟悉,即便沒有那個落款,立刻便也認出了信封上他的字。急忙接過取出信瓤展開,飛快看完之後,整個人便僵住了,臉色漸漸變得蒼白。

初念望著她,柔聲道:“四妹妹,袁大總管的話,並非沒有道理。你哥哥他也是這個意思。你是女孩兒家,這樣一直隨船在外,並不妥當。等你手頭的事忙完了,把文稿交給袁大總管,往後你便安心在家,可好?”她頓了下,又道,“你千萬不要難過。袁大總管在信裏也是一直誇你的。他之所以另尋了人,也是怕耽誤了你。你當理解他的心意。千萬不要讓他為難。”

青鶯低頭不語。半晌,忽然擡頭,道:“嫂子,我明白了。你放心,我沒事。”她說完之後,又笑著補了一句,道:“今日難得哥哥在家,嫂子你去陪他吧。我也趕緊把文稿給完結了,也算了了件心事。”

初念方才說那話的時候,心中其實有些忐忑。

她此刻已經肯定了,青鶯必定是對袁邁有了不該有的念想。這太過驚世駭俗,於青鶯更是件影響重大的終身之事。莫說徐若麟和廖氏了,便是在初念看來,也是覺得不大現實。所以剛才幹脆把話挑明了說,盼她能夠醒悟,卻又怕她一時難以接受。不想她竟會這樣淡然,一時倒驚訝了,仔細再看她一眼,見她似乎並無勉強之色,以為她真的因了袁邁的這封來信而灰心,打消了那念頭,終於舒了口氣,笑道:“你能這樣想就好。那我不打擾你了。你也別太累。方才聽你丫頭說,你連夜都在熬。”

青鶯含笑點頭,送初念出去,閉門轉身之後,慢慢到了桌案前坐下,凝視著攤在桌上的那封信,身影凝滯了許久。

~~

袁邁雖是內宦太監,但身份特殊,數年前,趙琚便曾賜他一座宅第,準他居留宮外。下月便要再次出行,最近他異常忙碌。這日一大早出去,一直忙到晚間才回,腹中也饑腸轆轆了。到了門前,門房迎了出來,他下馬正要往裏去,見門房往邊上指了下,順他手勢看去,這才留意到一邊的暗影裏停了輛小馬車,車前立了個人。臉模看不清楚,但能瞧出是男人裝扮,外頭裹了件披風,身形略瘦。

只消一眼,他便立刻認出了這熟悉的身影。腳步一下被釘在地上,心也猛地一跳。

“大總管,”門房道,“這位天擦黑時就過來了,說找您有事。我讓他進來等,他又不進……”

門房還自絮絮叨叨,袁邁便已經大步到了那身影的跟前站定,壓低了聲道:“你……怎麽來了?”

這等他的人,正是青鶯。

從船上下來到如今,一晃一年多過去了。這也是這麽久以來,他們第一次面對面地再次相見。袁邁想要壓抑住再次乍見到她時的那種渾身上下仿有針尖在密密刺他的熱血沸騰之感,卻顯然不大成功。他連聲音都有些飄忽了。

青鶯仰頭,借了自己身後馬車車轅上懸著的牛皮燈的昏光,看見他對著自己說話時,一張臉上的神情仍是那樣嚴肅,仿佛不帶絲毫感情,和她先前想象中的簡直一模一樣。但是此刻他望著她的目光卻在微微閃動,和他的說話聲一樣,正悄悄洩露了他的心思……

或許他自己還渾然未覺,她卻捕捉到了。

跟隨了她一夜又一個白天的那種壓抑和委屈忽然便煙消雲散了。她的心情頓時好了些。咬了下唇,然後輕聲道:“我找你,有話說。”

袁邁的理智告訴他,越是這樣的時刻,他越是不能心軟。但是他的舉動卻悖逆了他的意願。沈默片刻之後,他終於還是將男裝打扮的青鶯默默讓到了一間靠門的外廳之中。趁著她好奇打量四周的時候,在側的他也終於看清了她現在的模樣。他發現她肌膚比一年前剛回來時白皙了不少。但是眼眶微陷,眼圈處微微泛青,瞧著竟像是沒休息好的樣子。遲疑了下,忍不住開口道:“你……最近睡不好?”

他說這話,是因為想起她當初剛上船時,因為不習慣,有一陣子也是這副這樣。

青鶯轉向他,嫣然一笑。“還行。就是知道咱們快要上船了,我怕往後出海後會沒空,所以想趁這些天在家的時候,緊趕著把文稿完結了。昨晚熬到下半夜,終於全好了。這是最後一卷,給你。”

她把手上那疊用牛皮紙包好的稿子遞了過去。

袁邁接了過來,展開看了一下,嘆道:“徐四姑娘,太難為你了。累你這樣疲累,我心裏實在過意不去。”他望著她,眉宇間一貫的冷肅之色不由自主地消了去,取而代之的,是目光裏掩飾不住的一絲憐惜之意。

這麽久了,他仍是一直這樣叫她。恭謹而拘束。

青鶯再次盈盈笑,沒有說話。落入袁邁眼中,她的雙眸比燭火還要明亮,皎然而色轉。他竟然看得有些忘神。直到她雙頰微微泛紅,眼波流轉更甚,這才驚覺自己的失禮,有些倉促地後退了一步。

他將手上的書稿放在了桌案上,過去推開了窗。帶了露涼的夜風朝他迎面吹來,他心裏的那絲躁動很快被風吹散。轉過身去後,他又恢覆了一貫的冷靜和自持。

“徐四姑娘,”他再次到了她近前,緩緩地道,“昨日我給你兄長去了封信。解釋了一些事。方才聽你的話,像是你還未得消息。是這樣的,我已經尋了另個人代替你從前的事。往後你不必再隨船了。這也是為你好。你與我們不同。我們這些人,性命輕賤,便是身死異鄉也沒什麽。你卻身份高貴,不能一直都這樣在海上漂游,虛度青春……”

他說話的時候,她便那樣一直笑著,盯著他。直到他終於詞窮,再也說不下去了,她才漸漸收了笑,道:“我過來,就是要告訴你,我在船上的位置不容旁人取代。那個人,我不管他是誰,他從哪裏來,你就讓他回哪裏去!我是一定要上船的!”

袁邁驚訝地望著她。做夢也沒想到她竟會用這樣強硬的態度與自己說話。她現在,完全就是命令的口氣,容不得他拒絕。

他自小隨父祖游歷四方,少年時經歷過戰事,這幾年,統領如同一支龐大海軍的船隊,遭遇過窮兇惡極的海盜,也指揮過針對當地反對武裝的慘烈戰事,甚至有過千鈞一發死裏逃生的經歷,也算是有點閱歷的人。但是此刻,面對這個用強硬態度與自己說話的年輕女子,他一時竟詞窮,不但詞窮,連後背都開始冒汗了。

他在與她的對視之中,終於落敗。無奈地苦笑了下,避開她咄咄逼人的目光,低聲道:“徐四姑娘,你很好。但你真的不再適合上船了。請你務必諒解我,勿要叫我為難……”

“拿來!”

青鶯打斷他話,忽然冷冷道。

“什麽?”袁邁有些茫然地看著她。

“我的文稿!”

她說道。

他不解,一動不動的時候,青鶯已經過來,一把抓過他方才放在桌上的那疊紙,撕拉一聲,上頭的幾張紙已經變成兩半,被她揉成一團,然後甩在地上。

袁邁大驚失色,一個箭步過來,急忙要從她手裏搶紙張。她死死捏住剩下的厚厚一疊,咬牙要撕開,卻因了太厚,力氣不夠,只扯破了上頭幾頁,終於被袁邁從她手中一把搶了下來。

“你做什麽!快別這樣!”袁邁見她還要來搶,急忙舉過頭頂。青鶯跳了起來也夠不到,幾次過後,拳頭便落到了他的肩膀和胸膛,眼中也迸出了閃爍淚光。聽她用帶了哭腔的聲音怒道:“你當我為什麽辛辛苦苦地寫這些東西?我全是為了你!既然你不領我的情,我還要這些做什麽!你把這些,連同我先前給你的那些,統統都還給我!我全撕了才幹凈!往後我也死了心,再也不會讓你為難了!”

她說著,停了手,睜大眼凝望著他。

☆、 125 第一二五回

袁邁望著面前泫然垂淚的女子,良久,放下了護舉書稿過頂的手臂,將那疊已然皺了的紙張放在了桌案之上。他又蹲□去,默默地撿拾起被她撕毀散棄在地的片片紙頭。就在他俯身到了她腳前,伸手去夠那半片落在她裙裾邊的紙頭時,她的鞋忽然踩住了紙。他的手一頓,停在了她的裙裾之前。

“你真就與我這般無話可說?”

她低頭望著他,淚眼更甚。

袁邁仰面,與她對視片刻,終於緩緩站了起來。

對面的她,此刻星目蘊霧,玉頰沾濕,猶如一枝帶雨梨花。三年一千多個日子的朝夕相對,縱然是鐵石心腸,想來也會被打動了,何況他這樣一個血肉凡人?

“徐四姑娘,蒙你錯愛,是我袁邁三生之幸。倘我是個完整之人,今日即便低賤入泥,我亦不懼去應你的心意。”他眸中掠過了一絲壓抑的痛楚之色,聲音卻愈發平靜了。

“只是我必定不能讓你得享福全一生,又如何能誤你青春?你如今對我,不過是存了幾分憐恤之情,你自己不覺罷了。猶如煙雲散盡,往後你就會明白,此刻你的想法是何等可笑。徐四姑娘,以你的玲瓏剔透心,你仔細想想,就會明白我所言字句,都是為了你好。”

青鶯擦去了面上淚痕,望著他,點頭道:“可算聽到你說一兩句長些的話了。可是這話我卻不愛聽。你以為我是可憐你才對癡纏至此?你錯了。再可憐一個人,我也決不至於搭進去自己的一輩子。在我眼中,你是頂天立地的偉岸丈夫,絲毫不遜旁的男子。我與你志趣相投,我對你心懷仰慕。故此才想要陪伴一生。你是去勢之人,但那又如何?咱們能相伴到老,難道不勝過這世上的許多怨隙夫妻?我知道你的志向並非宮廷權勢,否則你也不會自領出海之事。”她頓了下,“我並不畏懼世俗看待。退一萬步說,倘若你如今因了身份有所顧忌,我也絕不會勉強你如何。我只要你繼續讓我上船,繼續做你的女官……如此我便心滿意足了!”

“徐四姑娘,你說的都沒錯。只是……”袁邁微微閉目,睜開眼時,目色暗濃,如這窗外的幽霾夜色,“只是我對你一向無心,如何去領受你的萬千厚愛?袁邁此生只願游歷四方,建功立業,此外再無別念。”

青鶯凝視著他,半晌,唇邊漸漸現出一絲慘淡的笑意,望著他喃喃道:“一向無心……好個一向無心……你瞞不過我去的。倘若你真的一向無心,我又如何會將心事這般托付於你……袁邁,你捫心自問,這真是你的肺腑之言?”

他避開了與她交錯的目光,並不回答。

“隨船一事,如我先前心中所言,已成定局,斷不會再改了。”最後,他只是咬牙說完這一句。朝她長揖一禮後,竟仿似忘記這是他自己的宅邸,轉身匆匆而去。

青鶯怔怔立著,註視著他倉促飛逝而去的背影,孤清身影許久悄然不動。

十月二十,距袁邁率船隊離港已經過去四五天了。這一次與前回一樣,仍走太倉港。少帝效仿太上皇,此次亦親自送行。徐若麟隨駕,三日前回京。

廖氏為徐耀祖周年祭,前些日起,便一直在城東南西北四向的各大寺廟裏布施道場。這日去碧雲寺。初念隨同一早過去,到了午後,道場完畢,一行人出來時,竟遇到徐若麟親自來接。廖氏便自己上了馬車,讓他夫妻二人一道作伴回去。

等前頭的人都走了,徐若麟看向還餘驚喜的初念,笑道:“今日得了些空,我便出城來接你。正好有些時日沒去後山了,如今景色不錯。咱們過去看看。”說罷伸手過去牽住她,兩人並肩往後山報恩塔方向慢慢而去。

去年底時,有一不具名人,往碧雲寺投了一筆香火銀,指明要修繕後山荒棄多年的報恩塔。寺中僧人見銀子豐厚,修塔綽綽有餘,自然樂意,待到今年春暖之時,便開始修繕,數月之前完工。

此時秋光瀲灩,山色宜人。初念與丈夫攜著手,沿著山階一路賞景而上,最後停在了修繕一新的報恩塔前。仰頭望去,見一色簇新青磚黑瓦,飛檐處高懸青銅塔鈴,映在碧藍長空之中,塔身矗立莊嚴。二人再度推門入,拾級而上,最後到了塔頂,拜過寶像之後,並肩立於孔窗之前,眺望下去,見滿山層林盡染,處處芙蓉含嬌。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卻又恍若隔世。

初念正心生唏噓感嘆之時,腰間一緊,丈夫已經伸臂挽住了自己。

“嬌嬌,我至今還不知道,咱們第一回到這裏時,你到底許了什麽心願?告訴我可好?”徐若麟低聲問道。

初念擡頭,朝他嫣然一笑。“來生太遠,不敢相望。只想今生今世,能與你相依不分。”

徐若麟凝視著她,沒再說話,卻將她攬得更緊。

~~

“你說,我這麽做,到底是對,還是錯?”

下山的時候,初念再次想起青鶯,忍不住還是嘆息一聲,這樣問自己的丈夫。

數日之前,在猶豫再三之後,她終於還是做出了決定,應青鶯的求,央了徐若麟將她送上了船。如今,她人應該已經隨船到了碧波浩蕩的外海上了。

徐若麟停下腳步,安慰般地握了下她的手,道:“既順了她的意,送她上了船,便要相信做得沒錯。知道我為什麽在最後一刻答應幫她嗎?”見妻子望著自己,他笑了下。

“說起來,她的性子倒與我有幾分相像。她對我求告說,她這一世的苦樂,只能由她自己親歷,旁人誰也無法代替。從了自己的心,這一世才算沒有虛度。你知道那一刻,我竟然想到了咱們的當初……何其相像。”

初念默然。

這一世,她與自己的愛人何其有幸修成了正果。願青鶯、願世獨也一樣——就像青鶯說的,能隨了自己的心,這其實是一種莫大的幸福。至少,這世上更多的人,他們活著,首先要背負的,是初心之外的那個娑婆勘忍世界。比如蕭榮。

她情不自禁再次回頭眺望寶塔。它依然那樣靜默矗立。但是只要她回頭,無論何時,它永遠都在。

她的心再次安定了下來,悄悄靠丈夫靠得也更近了些。

願歲月靜好,惠風和暢。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

大家,這個故事的正文就此結束了。後頭可能會寫下青鶯和袁邁的後續番外,供想看的讀者看。

一個文結束,照例要說幾句感想。

這是我寫過的最長的一個文,到了後期,過程不算順利,磕磕絆絆卡了一段時間。在此感謝所有給我留言、投雷,還有更多的默默買V的讀者,真的非常感謝!

這個文結束後,休息一段時間,會繼續一個新文。有別於這個開頭就壓抑灰色調的故事,新文溫暖治愈,男主在我看來,非常非常有愛。。。希望大家到時候能繼續支持~。可以收藏下我的作者專欄或者微博,到時候發文就知道了。

126、番外 青鶯袁邁篇

船只鼓滿風帆,不過數日便駛至外海。一晃眼,大半個月過去了。再過些日,這支全速前進的艦隊就會抵達此次航行的首個目的地占城。

又是一個日落黃昏。袁邁信步至船頭,回首眺望緊隨在後的這支龐大船隊。從他腳下所站的甲板望去,甚至看不到船隊的尾帆。這一次,他將承著首航的榮耀,繼續統領著他的艦隊往更深更遠的未知遠方挺進。

或許這一輩子,直到他死的那一天,他也將永遠都只在出發與歸途之間游蕩。身處浩渺海天,方覺世間萬事萬物的渺小。人更微如螻蟻。有時,他難免也會生出一絲蒼涼與孤寂。但他知道自己不會後悔。這就是他的宿命。

副手過來,向他請示過後,轉身去下達就地停錨過夜的命令。深沈的螺號聲很快響起,第次傳遞,很快,船上的水手們攪動絞盤,漸漸降下了風帆。

袁邁的視線調轉,看向遠處前方的海天一線。那裏,一輪紅日正半浮半沈於水天之上。它已經消盡了白日的刺目光芒,餘暉映出滿天霞光,海面之上,也如被撒上了一層玫瑰色的金粉,仿佛一匹隨了微波起伏蕩漾的絢爛雲錦,美不勝收。

這樣的景色,他看過了千回百回,早已熟視無睹。但是現在,他卻忽然對這海上的落日生出了一絲戀戀之意。就是因為她愛這落日景色嗎?

當他習慣性的將目光投向瞭望臺下的那個圓角處時,才忽然驚覺,那裏已是空蕩——她最愛這海天一色的落日美景。曾經,她立在這裏看風景,而她是他看的風景。如今,再也不會有這樣一個人成為他眼中的風景了。

晚霞消盡,天空變成了暗青色。夜降臨了。他終於轉身往艙房而去。

廊道的盡頭,她住了三年的那間艙房還空置著。前兩日,他新用那個從史宬館來的書吏向他詢問,可否把這間艙房改為他用之時,他下意識地一口拒絕了。

他推開艙門,就著舷窗裏透入的昏暗光線,再次打量這間空蕩蕩的艙房,眼前便似浮現出她或坐或立,或顰或笑的一幕一幕,整個人竟癡了。

他回到自己的艙房,坐在了辦公用的桌案之後。終於下了決心,明日就照那書吏所請,把那間艙房置用了。

他知道這個決定是正確的。

他終於長長籲出一口氣,開始靜下心來伏案工作。將近三百艘的船只,船上數萬之眾,隨他漂流於變幻莫測的大海之上,他肩上的擔子不輕,每天等著他處理的事情也是千頭萬緒。

小柱進來了,照習慣給他送來一壺剛沏好的茶。

他的日常生活可謂單調乏味至極。姑且能勉強稱之為愛好的,大概就是品茶了。他獨飲雲霧茶。此茶出湯濃淡口感甘澀,全憑煮茶人的火候掌控。從前一直都是青鶯給他泡沏。他也習慣了出自她手的那種茶味。這一次,上船數日,他發覺送來的茶味依舊,宛如仍出自她手。此時喝一口,舌尖彌香,仍是那種熟悉的味道。看一眼小柱,以為是他伺候青鶯時日久了學會的,微微點頭,隨口讚了一句:“茶泡得不錯。”

小柱目光仿佛微微閃爍,嘻嘻一笑。

這兩天,小柱瞧著便一直是這副怪異模樣。袁邁以為他苦於再次上船,要渡過接下來的漫漫長旅才這樣。也沒怎麽在意,讓他下去了。小柱諾諾而去。

夜漸漸深了,袁邁在銀燭之下仍伏案未歇。忽然他停了手中的筆,起身出去,沿著樓梯,下到下層一間專用於儲藏卷宗文檔的艙房,去尋一本書。

這種事,從前都是青鶯做的。他伏案之時,每每需要什麽,只消對她說一聲,或者根本無需他開口,等他想用之時,她總能準確無誤地把他需要的卷宗或書冊取來放在他桌案之角。他自己從不需要費心。此時秉燭在排排書架上找了半晌,也沒找到想要的。知道新來的書吏尚未上手,對這些更不熟。一時竟忽然控制不住地心煩意躁起來,重重地擊了一下書架。架子隨他手勢扭曲,發出咯吱一聲。

“袁大總管,你要找什麽?”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

袁邁心如被電擊,猛地回頭,竟看到青鶯正立在自己身後靠近門口的那架書架之側。青衣小帽,一身小太監的裝扮,正對著自己盈盈而笑。

這怎麽可能?一定是自己幻聽幻覺了。這個時候,她怎麽可能會在船上?

他還僵立著不動的時候,她已經朝他走了過來,極是自然地從他手中接了燭臺,到了角落處,蹲□去,很快從成排的書卷中抽了一冊出來,輕輕吹去上頭蒙了的一層灰塵,然後微笑著遞給他,口中道:“我方才路過你的桌案,看見你停在那裏,便猜你要找這個,對也不對?”

她手裏拿著的,正是袁邁想要找的。他仿佛被催眠一般,什麽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機械地接過她手上的書。

她再次一笑,把燭臺塞回到他的另只手上,然後環顧了下四周,略微蹙眉,隨口輕聲抱怨道:“停了一年多,這屋裏仿似竟從沒人過來打掃一般。一股黴味。明日要叫人過來除下塵了。”說罷自顧而去。

袁邁不由自主地轉過臉去,怔怔望著她施施而去的背影。就在她要出艙門的時候,他終於徹底醒悟了過來,把手上的燭臺和書在書架上一放,幾步便追了上去,一下攔在了她的面前。

“你怎麽上了船?”

到了此刻,他的聲音裏還滿是不可置信。

青鶯看他一眼,道:“我哥哥送我上來的。”

袁邁驚訝萬分。

即便徐若麟知情,甚至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是他親自安排她上了船,袁邁也深覺不妥。他的第一個反應,就是必須立刻送她回去。

“你不能留下。明早我就派船送你回去!”

他嚴肅地望著她,聲音緊繃,不帶絲毫感□彩。

青鶯卻不似從前。從前的三年裏,她在他面前一直是恭敬而溫順的,從不會與他頂嘴。而現在,她卻像是換了個人——她不但不聽他的,反而噗地笑了出來,挑釁般地微微揚起她尖巧的下巴,道:“袁大總管,這裏可是外海了。咱們的船隊出去都這麽多天了。你此刻派一艘船送我回去,耗費不說,難道你就不怕萬一我在海上遇到風險出事?再說了,”她微微一頓,眼中閃耀著狡黠的晶芒,繼續道,“你說不要我當你的女官。如今我可不是女官。我是央求我哥哥後,他同意讓我上船搭船游歷的。你雖然是大總管,卻也不能這樣趕我下船!我哥哥的面子,你總要給幾分的吧?”

袁邁一時語塞。只好無奈道:“徐四姑娘,你真的不合宜再隨我的船外出。我真的是為你好……”到了最後,他的聲音裏,甚至有了一絲乞求的意味。

“什麽為了我好!”青鶯打斷了他的話,忽然朝他走近。袁邁鼻端鉆入了一縷若有似無的淡淡甜香。知道這香氣來自於她,臉迅速滾燙起來,忙往後退了一步。

青鶯停在了他半臂之外的地方,凝視著他,道:“袁邁,你不願我上船,分明是你害怕。你怕再與我朝夕相對……”她忽然停了下來,沒有再說下去。

她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一字一字,如錘杵般,一下下地敲擊著他的耳膜。他說不出別的話了。怔怔凝視著對面的這個女子。

是的,她沒有說錯。

之所以不願她上船,除了他能拿出來說的那千條萬條理由,還有一條不能說,但卻是唯一真正的理由——怕再與你朝夕相對,從此便情根深種,泥潭深陷,再難自拔……

他以為自己包裹得很好。可是這一刻,他發現原來,自己早被已經她看透了。

誰也沒再開口說話了。他與她便這樣默默相對,立於這艘龐大船只內腹裏的某個昏暗四方艙室裏。透過開在艙壁的那扇狹仄氣窗,他能聽到海上漸起的夜風在嗚咽,掀動著波浪拍擊著厚實的船壁……

架上的燈臺忽然站立不穩,徑直掉落在地,發出啪地一聲,驚醒了兩人。

行船海上,因船體木制結構的關系,對用火管制尤其嚴格。艙板一旦被引燃,後果不堪設想。燈臺方落地,兩人立刻回過了神,幾乎是同一時刻,齊齊朝著那方向奔去,又齊齊俯身下去扶正還在燃著的燈臺。

燈火撲閃了幾下,忽然滅了,兩人的手卻碰到了一處去。

漆黑一片中,袁邁的手清晰地感覺到了她的指。她的指柔滑,帶了玉般的微涼。他卻如被火燙了一下,手微微一抖。下意識要收回之時,手再度一涼。他的手已經被她反握住了。

周遭只剩黑暗裏的一片寂靜。

她的指,輕輕地擦過他掌心磨出的一層薄繭。

仿佛被點燃了一把火,從他被她握住的那只手,飛快地蔓延到了全身四肢百骸的每一處角落。他的心跳得如同擂鼓。

時間凝固了。

“咚——咚——”

頭頂忽然傳來有人路過廊道發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袁邁終於清醒了過來。他知道自己應該脫開她的手,卻仿佛失去了力道——就在他僵著時,她終於松開了他的手,但是下一刻,整個人卻輕輕靠了過來,依到了他的懷裏,那雙手也悄悄地攏合在了他的腰身後。

他感覺到一具柔軟的身子依著自己,那種如蘭如蜜的香氛也再度鉆入了他肺腑……

“四姑娘……”

他終於發出了顫抖的聲音。不止聲音,連他的雙腿都在微微發抖。甚至連呼吸都成了奢侈。他就快要窒息了。

青鶯靜靜地依在他懷裏,一側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聽著他身體裏的血液從胸腔那處跳動的地方沖刷奔流而過的奇妙聲音。

“求求你,不要怕我……”黑暗中,她終於低低地道,“我只是想和你一起,一輩子和你在一起.你拒絕我的那些理由,都無足輕重。只要你也想,我便會陪著你。哪怕永遠用女官的身份陪你。咱們一起走遍這風帆能被風吹到的天涯海角盡頭,一起看日出,看日落……”

他的目中沁出了潮意。終於,他顫抖著手,微微地擡起,似乎想要抱住她,但是還沒碰到,又頹然放下。數度掙紮之時,她抓住了他的手,引著它們停在了自己的腰肢之上。

“袁邁,不要怕我有朝一日會後悔。我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我不悔,永不後悔!”

~~

朝陽的第一縷光芒從東方的海平面射出,喚醒了一夜好眠的青鶯。

昨夜後來,她被袁邁送回她已經住了半個多月的那間艙房。兩人分開後,前所未有地,她睡了一個異常甜美的覺,如此的沈,以致於竟然此刻才醒。聽到小柱在門外起了喚聲,她急忙起身,開了艙門,見他站在那裏一臉興奮地道:“四姑娘,大總管何時竟知道了你也在船上?他一早便叫我把你的東西都搬回原先的那間艙房裏去!這是要讓你留下啊!太好了,你再也不用老躲在這裏不能上去了!”

三年多的相處,讓這個自小便被送入宮中的小太監已然把青鶯當成了自己的姐姐。此刻這樣子,簡直比她還要興奮。

青鶯抿嘴一笑,看著他手腳麻利地開始收拾起東西。

她梳洗過後,換回女官的服飾。照了下鏡,見鏡中人眸光流動,雙頰鮮潤,宛如綻開的花。朝她一笑,往上而去。

這一回隨船之人,大多與前次一樣,故多老面孔。她在迎面碰上之人的驚訝註視之下登上甲板,迎著海風眺望而去,看到袁邁正與數人一道立在船頭,手執海圖在議事。朝陽撒在他繡織金線的紅蟒官服之上,耀麗奪目。仿佛感覺到了來自身後的那一道目光註視,他忽然回頭,兩人四目相對之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