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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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你也曉得。別說我這個叔叔,就算是他親爹,也要瞧他幾分臉色的。你要是多嘴惹出什麽禍事,你也曉得輕重!”

董氏白了他一眼,上前替他整了下衣襟,這才笑吟吟道:“我不過是把你當自己人,這才跟你說幾句的。輕重我自然有分寸。你放心,往後對這新進門的大侄媳婦,我會比待我親媳婦還要好。再說了,若真有人為這個睡不著覺,那人也不會是我便是了!”

徐耀顯用一種無法理解的目光瞪了她片刻,最後搖了搖頭,轉身而去。

~~

董氏口中的那個應該睡不著覺的人,自然是廖氏。也確實被她說中了。自看到這個長子媳婦的第一眼起,別說睡覺,廖氏連坐立都無法安生了。心事重重從慎德院剛一回去,便有珍珠過來回話,道:“太太,方才正遇到清風,說老爺命他收拾行裝,估摸這兩天就要去觀裏了。”

徐耀祖自號無量真人,身邊隨著的兩個小廝,便也以“清風”“明月”為名。

廖氏聞言,抑不住心中油然而起的怒意,徑直便往徐耀祖在家時居的那處雲房去。推開院門一看,見丈夫已經換回道氅,正盤腿坐在院中的一棵松下,自己一人在塊充作棋盤的平整石頭上打著黑白棋譜,專心致志的樣子。到了他跟前,問道:“說你又要去南陽了?”

徐耀祖眼皮都沒擡一下,只嗯了一聲。

廖氏壓住火氣,勸道:“我曉得你之前受了委屈,也吃了不少的苦。如今好容易回來了,在家連月滿都沒住到,這又去道觀……我也不是不讓你修道。在家清修不也一樣,何必非要去山上?好歹——你也要替我著想下……”

徐耀祖擡起眼,望著她道:“你要我留在家裏。需我陪著你?”

廖氏臉微微漲紅,忍氣道:“你這話說的……這麽多年都過來了,如今我都當婆婆的人了,要你陪我做什麽?我是怕遭人家的問話。好歹,你也要給我留點顏面……”

徐耀祖丟下手中的棋子,起身往裏去,口中淡淡道:“我曉得你向來能幹,什麽事是你擺不平的?我又不是如今才上山清修的——從前你怎麽回人的話,往後還怎麽回便是……”說罷撇下她往裏去。

廖氏一時怒不可遏,沖他背影嚷道:“徐耀祖,你今日給我把話說清楚!我嫁你二十多年,上侍奉公婆,下養育子女,撐著這個門面。到底哪裏對不住你了,要你這樣待我?你心裏是不是巴不得我早點沒了,你才叫得個痛快?”

徐耀祖停住了腳步,回頭驚訝地看她一眼,皺眉道:“你今兒是怎麽了?無端端地找過來要鬧一場。”

廖氏冷笑道:“你瞧我不順眼,在你跟前,我自然說什麽都是鬧。你怎麽就不想想,前頭你去打仗沒了消息的那段日子,我是怎麽過來的!闔府上下的人都沒了主心骨,個個都跟死了老子娘似的哭喪著臉!婆婆病倒,我請醫問藥,小二兒的那個好媳婦有娘家撐腰鬧著要歸宗,我勢單力薄抵不住,只能眼睜睜放了她走。青鸞在宮裏被冷落,小三兒在外頭混,青鶯的婚事又波折……裏裏外外全是我一個人頂著。我還要日夜替你擔驚受怕。你知道那段時日我是怎麽過來的?人心肉長,你怎麽就這麽沒良心?”

徐耀祖嘆了口氣,看著她的目光也溫和了許多。

“我曉得你不易。只我留下也是心煩,如今更沒臉見京中故人。不如上山求個心靜。你就成全了我吧。”

廖氏咬牙道:“你叫我成全你,誰來成全我?以為我不曉得?你是心裏恨我,恨我當年攔著不讓你接那女人回來,然後她死外頭了,便成了你心裏頭的寶,碰都碰不得。我卻是那個活活拆了你們的黑心人。是也不是?”

徐耀祖臉色微變,哼了一聲,道:“好端端的你又提那些事做什麽?都多久了?你還念叨著不放!”說完掉頭便要走。卻被廖氏一個箭步上前,死死扯住了衣袖。

“徐耀祖我告訴你,我沒欠你,你那個心頭愛也不是我害死的!倒是你那個兒子,你瞧瞧他做出了什麽!你今早吃你那個兒媳婦的茶時,到底是裝糊塗還是真糊塗?”

徐耀祖慍道:“你可真是瘋了!你跟我吵便是。又關他倆什麽事?”

“你眼睛被屎糊住了不成!”廖氏怒睜著眼,“這個司家新嫁過來的女兒,我怎麽瞧,就是從前嫁過小二兒的那個!什麽孿生,什麽尼姑庵寄養,當我是瞎子不成!真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什麽樣的娘便出什麽樣的兒子。連這樣無恥的事也做得出來,怎麽就不怕遭天譴!”

若是平日,廖氏絕不會在丈夫面前說這樣的話,只此刻,說她氣急敗壞也不為過。心裏的諸般怨恨齊齊發作,口不擇言,什麽話便也傾瀉而出了。

徐耀祖聞言,勃然大怒,咣當一腳踢飛棋盤上滿罐的棋子,厲聲喝道:“虧你還做人嫡母婆婆,竟如此無中生有,居心險惡!這個兒媳婦很好,我很滿意。你若再這樣肆意詆毀,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本就是武將出身,如此獅吼一聲,威勢頗盛。廖氏卻是絲毫不懼,反而斜睨他,冷笑道:“你何時又對我有情過了?翻臉便翻臉!莫非你還能休了我不成?”

徐耀祖為之氣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一把扯回自己的衣袖,怒氣沖沖便擡腳而去。廖氏沖他背影恨恨道:“你瞧著吧……總有一天我會讓你知道,到底是我無中生有,還是有人罔顧廉恥做出讓你徐家祖宗臉面都蒙羞的醜事!”

這雲房院裏,徐耀祖和廖氏說話的聲音剛有些拔高,外頭跟來的沈婆子便忙將近旁的人都攆了,自己貼在院門側聽著。等裏頭動靜漸漸停下來後,看見廖氏沈著臉獨自出來,忙陪著回了住的院。一進屋子,沈婆子便道:“太太哪,我都跟你勸過不知道多少回了。這男人喜的,就是女子溫柔體貼。你方才去勸他留下是沒錯,只不能用這樣的態度啊。話沒說兩句,太太你的聲便比他還要高,這且不提了。我從前還勸你,往後休要再在他面前那個女人。你卻偏要揭他底兒,讓他下不了臺——國公爺這樣的脾氣,他又如何會聽你的?”

廖氏眼皮發紅,恨恨道:“媽媽,我何嘗不曉得。只一見他在我面前擺出這副樣兒,我氣便不打一處來!撲上去咬下他一塊肉的心都有了!他走便走。下回死在外頭了,你瞧我會不會替他淌一滴淚!”

沈婆子嘆口氣。曉得這夫婦二人半世都如此過下來了,如今也難指望有改變,只好拿話勸而已。待廖氏神情漸漸緩了下來,這才說了憋了大半日的疑慮。

“太太,這新媳婦,我怎麽瞧,怎麽不對啊。莫非……”

廖氏哼了聲,一語不發。

沈婆子瞪眼:“太太,你也瞧出不對勁了?”

“我又不是瞎子!”廖氏沒好氣地道,“媽媽,你說,老大娶的這司家女兒,她真的是從前小二媳婦的孿生妹妹,還是她就是小二的媳婦?只不過換了名頭,又嫁了現如今的這個人?”

她問這句話的時候,看向沈婆子的目光裏帶了絲期盼。盼著沈婆子跟她說,是她看花了眼。這個徐家長子新娶的妻子,確確實實是從前自己那個媳婦的妹妹。但是沈婆子卻道:“太太,這種事,若攤到旁人頭上,我還不敢亂講。只出在大爺那種人身上,有什麽不可能?他就是個弒君殺父的狠貨,什麽事做不出?這事也湊得太巧了。先是二奶奶鬧著要歸宗,回去了司家,這麽快嫁給了她表哥。再一轉眼,又冒出了個十七年前養在庵裏的孿生妹妹,這妹妹還和二奶奶長得一模一樣!太太你說,這種事不叫人多想,那還能輪到什麽事了?”

廖氏起先對著徐耀祖說這事的時候,心裏還是以氣話居多。此刻被沈婆子這麽一說,愈發覺得可疑。陰沈著臉道:“難道竟是這兩人早就勾搭到了一塊兒?”

沈婆子撇嘴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去。只是太太,如今這樣的局面,咱們也就只能吃啞巴虧了。就算被咱們捉到不對,又能如何?您還得拼命瞞下去,更不能傳出去叫人曉得。否則太太的臉,還有沒了的二爺的臉都往哪擱?”

廖氏沈默片刻,終於咬牙道:“看著吧。倘真被我察出她就是司家的那個初念,我豈能叫我兒子受這樣的羞辱?”

~~

且再說回嘉木院裏的那對新婚夫婦。

果兒被帶回院中後,雖心中對自己這個新繼母充滿了好奇,下意識裏又覺她熟悉可親,宛如便是她喜歡的那個二嬸嬸,恨不得此刻留在她身側多說幾句話才好。只早就得過宋氏的吩咐。叮囑若父親與繼母在一起時,她便不好留在身側。故到了院中,見父親跟著繼母往正房去,只好道:“爹,母親,我回房了。”

徐若麟心中頗喜女兒的乖巧,點頭。初念也微笑著松開她的手,目送她被宋氏帶走後,面上的笑容便沒了,扭身便往新房裏去,把自己撲在了昨晚剛睡過一夜的那張大床上,一動不動。

什麽叫欲哭無淚?就是她的心情。哪怕已經回了自己的屋,婆婆廖氏最後盯著她時的那種眼神,叫她此刻想起,還是一陣不寒而栗。

她閉上眼睛,眼前又浮現出在中堂時那些人看著自己時的表情。司國太、董氏、徐邦瑞、徐青鶯……甚至就連宋氏,她見到自己時的那種仿佛被雷劈了一下的表情,叫她想起來也是一陣心腸扭絞。

她知道自己這樣不對,是在逼自己往死胡同裏走。但是完全無法控制——叫她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真把自己當成子虛烏有的司初儀,她真的沒這本事。

一陣叫她無法呼吸般的焦躁感再次襲來,她的手狠命地抓揉身下大紅色的錦衾,把布料揉得皺成了一堆,仿佛這就是那個害她落入如此境地的男人。想到往後每天都要在旁人這樣的目光之下做戲,不知道哪日才是個頭,手一松,忍不住一陣委屈,又一陣傷心,眼眶便微微發熱了。

身後響起一陣腳步聲,她知道是徐若麟過來了。那陣子委屈感更甚。閉上了眼,一滴淚珠便沿她面頰倏地滾落下來,滴濺到了手背上。

徐若麟側到了她的身畔,也沒說話,也沒碰她,只靜靜地凝視著她。她有些惱羞成怒了。吸了下鼻子,一骨碌要從床上翻身爬起來時,聽見他輕嘆一聲,她腰間已經多了雙伸來的臂膀,輕輕一拖,她便仰在了他的身側。

“嬌嬌,先前我走後,你獨個人留下時的事,我問了靜雲,已經曉得了……”

他俯身下去凝望著她,拇指輕輕擦過她面頰上殘餘的淚痕,“你瞧,你不是應對得很好?比我想象中還好。別哭了。你最怕的便是這一關。如今過去了,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初念沈著臉,只是不睬他。

徐若麟不以為意。長臂一收,便將她整個人抱在了懷裏,香了下她的脖頸,這才低聲道:“再幾天,便是蕭皇後的芳誕。此也是皇後入主坤寧宮後首次過壽。皇上很是看重,早些日子前便命禮部和鴻臚寺一道準備起來。到時候,京中四品以上命婦都要入宮賀壽……”

“我不去!我沒臉見人!”

初念打斷了他,扭臉負氣道。

徐若麟無奈地搖搖頭,笑了起來。然後抱她抱得更緊,唇舌在她耳垂和脖頸間游移,含含糊糊地道:

“你生得這樣花容月貌,怎麽沒臉見人了?乖乖聽話,別鬧了。我在你跟前說不上話我認了。你就當看在皇後的面上,也要去這一趟的。”

初念被他親得皮膚浮出了一層細細雞皮疙瘩,身子微微戰栗了下,急忙作出厭惡的樣子,擡手要推開他的臉,手卻被他趁勢握住。他似乎並不在意她嫌惡的表情,反而親了下她蔥白的指,凝視著她,正色道:“皇後的意思,是到時候她會在命婦們跟前給你撐腰的。有她給你撐腰,你又是我徐若麟明媒正娶的夫人。誰要為難你,也要先掂量掂量分量。只要你能過自己這一關,往後便沒有咱們過不去的坎!

第六十九回

徐若麟說完,見他懷裏的初念仍是微微蹙眉,並沒應答。他笑了下。

“你不搖頭,我就當你應了我了……”他喃喃地道。低下了頭去,把自己的臉貼在了她的臉頰頸窩處,深深聞著她散出的發膚幽香,慢慢磨蹭了片刻。

他正當壯年,禁欲許久,懷裏抱著的又是他的心頭肉。這樣貼著沒蹭幾下,體內便又血液湧流,一時燥熱難當。這種時候,他才忽然覺得先前於院使的話說得有些道理。或許一個月後成婚,才是明智的選擇。這樣對於他來說,確實是種難捱的折磨。

“嬌嬌——”

他動情地低低喚她小名,手已經摸著包覆住了她的胸口,反覆流連在那兩團溫軟之上,最後把額頭抵在她肩上,嘆了口氣。

“如今秋高氣爽,正合出游。城外後湖、梅花水、鳳凰臺、桃葉渡……景致都極好。趁我這幾日還空,你想去哪裏,我陪你去?”

她仍不語,只閉目軟軟地靠在他懷裏。

徐若麟想了下,又道:“那等晚上,我叫條船,帶你去游秦淮河?河岸兩邊河房櫛比,河中燈船如聯珠一般,燕歌弦管。你雖自小在這長大,這樣的夜景,想來是沒看過的。還算有趣。”

初念終於睜開眼,推開他還摸在自己身上的那只手,懨懨地道:“我哪裏都不想去。也不用你陪。你有事盡管忙去。大白天的,別總停在屋裏,免得又多了一樁被人背後指點的事。”

徐若麟一滯。略微皺了下眉,正要再開口,忽然聽見丫頭紫雲在屋外道:“大爺,大奶奶,於院使來了。”

“帶他去那間廂房。”徐若麟應了聲,又看向初念,道:“每天這時刻,他要過來替我紮針祛毒。”

初念忙從他懷裏坐起來,道:“那你去吧。”

徐若麟拉住她手。“我要你陪我一道。”

初念蹙眉:“我不方便。”

“他胡子頭發都白成一片了。兩個小徒弟橫豎在外頭不進來的。有什麽不方便!”他不以為意地道。一邊說著,已經從床上一躍而起,拖了她的手便往外去。

“到了那屋,你就躲在屏風後好了。看著他紮我的針,好替你出氣!”

初念徹底無語了。白他一眼。

他沖她嘻嘻一笑。到了邊上那間安了張窄榻供白日小憩的廂房後,親自端了條凳放在榻邊的那架屏風後,拖她過去。

初念剛被他按坐在凳上,於院使已經在外敲門了。徐若麟朝初念再次一笑,這才閃出了屏風後,道:“進來吧。”

先前治療也是在這間房。所以於院使駕輕就熟。

“都督大人,身子感覺如何?可還有氣滯悶胸之感?”

問了幾聲後,徐若麟便脫了上衣趴在榻上。他凈了手,接過丫頭遞來的白巾擦幹,先是細細診了脈,接著便取出針包,坐到了徐若麟身側,開始認穴紮針。等插上了十數枚銀針後,徐若麟問道:“老院使,我這傷,真的要一個月才能痊愈?”

於院使聽他口氣,似乎是質疑自己的診斷。搖了搖頭。指著他後肩腰側賁肌之上的幾道新舊傷痕,道:“徐大人,老朽曉得你新婚燕爾,心情急迫。只實在無可奈何。還是那句話,至少需一個月方可同房。且老朽還要多嘴再提醒一句。徐大人戎馬多年,身上這般的舊日傷處不少。若覺哪裏不適,萬不可諱疾忌醫。定要好生調理,治個斷根方好。不可仗著年輕體壯便敷衍過去,等老了才曉得病痛折磨之苦。”

於院使兀自絮絮叨叨,徐若麟擡眼,望向屏風左右屏面之間的那道空隙,知道初念正從那兒看向自己,朝她咧嘴一笑。

於院使念叨好,針也紮完了。一一收了。徐若麟從窄榻上起身,套回了衣物,要送他出去時,於院使似乎想了起來,臨出門前,又諄諄叮囑道:“我開的藥裏,自有活血祛瘀之靈藥。只都督大人也不必總躺床上養。若得空,出去慢慢地騎騎馬,爬段山路,稍微出些汗。如此走動走動,對身子早日康健也有好處。”

徐若麟應了下來,送他到房門口後,叫下人送了出去。這時丫頭碧霭也從茶房裏端來煎好的藥,徐若麟命她放下,叫人都出去了,這才看向那扇屏風,道:“好出來了。”

初念應聲剛從屏風後轉出來。

“嬌嬌,方才老太醫的話,你也聽到了?他叫我出去走走。你也想我早點好起來的是不是?你陪我好不好?我一個人怪沒趣的!”

初念望著他。見他說話時,一臉期待,笑容裏又滿是討好之意。眼前便浮出方才透過屏扇間隙看到的他後背上的幾處舊傷。那處看起來最猙獰的,便是從前在青州福王府為護自己時而落下的。想說不去,一時又開不了口。憋了半晌,終於沒好氣地道:“好了好了!隨你高興就是。你先去喝藥。”

徐若麟大喜。忙到桌前端起了碗。幾口便喝完。見她仍那樣繃著張俏臉,不帶半分的笑。想了下,慢慢放下碗,嘆了一聲。

“你又怎麽了?”

她不耐煩,看他一眼。

“咦,你後頭?”

徐若麟沒應。只是忽然指著她身後這麽來了一下。初念下意識隨他所指轉頭,發現空無一物,頓悟被他騙了。氣惱地扭頭回來,剛要負氣說不去了,臉頰處一熱,人已經落入他懷裏,唇也立刻被他含住了。

他一只臂膀緊緊抱著她,另手捧住她臉,低頭熱烈地吻她,蠻舌纏住她的丁香小舌不放。她嘗到了他嘴裏剛喝過的餘藥的微苦,鼻息裏也滿是那種淡淡的苦香。在他臂彎裏扭了片刻後,便放棄了,任他咂吮著兩人津液相渡。等從他口中渡來的那種苦味漸漸泛出餘甘之時,他終於啵一聲地松開了她。見她雙頰通紅,嬌喘籲籲,櫻唇還泛著濕潤的閃亮,一雙美目裏含了七分氣惱三分羞,正瞪著自己,忙搖手告饒:“太醫殺人不用刀,十斤黃連就要人倒!那藥太苦了!簡直苦死人!你瞧我這麽聽你的話,一口就喝了下去,你就當是獎賞我吧!”

初念便是心裏對他有再多的不滿,此時也是氣不起來了。擡手握拳,咚地一聲捶在他胸膛,嬌聲斥道:“沒見過你這樣厚臉皮的人!”

她口中雖在罵他,眼中卻分明隱隱含了笑意,這一記粉拳又捶得他全身皮癢。自己一番裝癡扮呆,最後可算引得美人不吝一笑。徐若麟此刻簡直比打了個勝仗還有成就感。笑道:“我陪你回房,準備出門。”

“帶果兒一起去吧。”

初念想了下,道。

徐若麟一怔,躊躇不語。

“怎麽,你不樂意?”

她撅了下嘴。

“樂意,樂意!只要你發話了,怎麽樣都行。”徐若麟哈哈一笑。

~~

果兒得知父親和早上剛見過的繼母一道外出竟會帶上自己,簡直要樂瘋了。催著宋氏綠苔飛快把自己收拾好了,便等在了正屋前。片刻後,看見他們從屋裏並肩而出,已經換了身裝扮。父親頭戴偃月冠,腳踏皂文履,繼母戴了頂薄紗帷笠,身罩披雲巾,紗巾還沒放下,攏簪在發頂。雖都是一副隨意裝扮,二人相攜而出時,父親的高大英偉,襯得伴他身側的繼母愈發嬌小可人,宛如一對神仙眷侶。

果兒看得發呆,直到初念朝她招手,才回過了神,到了父母跟前,帶了些羞澀地見禮,被初念牽住了手。

徐若麟命人往司國太和廖氏處轉了太醫的話,便攜妻女出門。雖不過是場郊外短途出行,攜帶的物件卻也齊備。坐氈、衣匣、置了飲食的提盒,以及裝了各色不時之需的備具匣,帶了宋氏綠苔靜雲碧霭四人,另兩個小廝,自己和小廝騎馬,女眷們分坐兩輛車,出了北門往數裏之外的神烈山畔後湖去。

正是深秋時節,湖畔芙蓉夾岸,山色倒映著湖光,秋色與晴空爭妍。下月初又正是皇帝登基恩科開考的日子,天下的讀書人紛至沓來。湖畔堤岸,到處可見士子游蹤。

徐若麟帶初念和果兒爬了段緩坡山路,見她二人薄汗淋淋,便領到了近旁的碧雲寺中小憩。並未報上自己身份,只以尋常香客之名而入。供了香火錢後,叫宋氏綠苔她們陪著果兒,自己便攜初念轉到了後山的報恩塔腳下。

報恩塔八角十三層,高達數十丈。數百年來,便一直這般矗立在碧雲寺的後山之上。只是如今風雨侵蝕,早不覆當年香火旺盛時的威嚴之貌。如今塔身灰黑,塔頂長滿高高的瓦松草。塔身飛檐翹角處殘掛著的幾只長滿綠苔的銅鈴。一陣風過,只有風中依舊清越的鑒鈴聲,仿似在向難得前來的憑吊之客默默訴說自己當日的風華。

徐若麟仰頭望了眼直沖雲霄的塔頂,低頭對初念笑道:“我聽說,當年這裏香火最盛的時候,傳說有緣之人只要攜了誠心一步步登上塔頂,將香火和心願供在閣樓的菩薩面前,菩薩便會佑護。後來大約不見靈驗,又或有緣之人太少,終於漸漸被棄。咱們要不要上去,看看是不是傳說中的有緣之人?”

他說完,沒等初念應答,握了她手便拾級而上,推開破敗的木門,領她沿著木梯盤登而上。

初念隨了他,一直往上旋繞攀登。腳下是咯吱作響的木梯,空氣裏布滿塵蟎氣味。但是午後那充滿了舞動微塵的陽光,卻從每一層開出的拱門洞上靜靜射了進來,照著她跟隨他不斷上攀的腳下之路。

四周是如此的安靜。金色的午後陽光裏,除了身畔他平穩的呼吸聲和她跟隨他的腳步聲,她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她仿佛被這種前所未有的奇異寧靜感動了。爬著,爬著,忽然就生出了一種想流淚的沖動。

“累了嗎?”

爬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回望已經氣喘籲籲的她。

她用衣袖擦了下額頭的汗,順勢掩去眼中已然成形的淚意,朝他笑了下:“我能行的。”

前世,今生。這大約是第一次,這個男人在這個名叫司初念的女人的臉上,看到這種仿佛發自內心的微笑。

他怔了下,點點頭,回她一個笑容,更加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然後繼續牽著她往上。

初念跟著他繞啊繞,不知道繞了多少圈,只知道最後他終於停下來時,自己身子一晃,要不是他及時扶了一把,差點就要摔倒在地。

“到了?”

她終於站穩腳的時候,喘息著,茫然問道。

“到了。”

他微微一笑。

初念環顧四周,終於看清了。自己真的已經和他一道攀登到了這座被荒棄的古塔的頂層樓閣。

窄小的樓閣地上,鋪著厚厚一層經久未掃的香灰和泥塵,角落裏倒著一柄破舊掃帚,塔頂滿是蛛絲蟎網,那尊斷了只臂膀的菩薩像,早已金身不再,露出裏頭灰黑的泥胎本質。但是面容上的微笑,在初念看來,大慈大愛。

初念卷起衣袖,拿了掃帚,在徐若麟的註視之下,清掃了一遍地面,然後脫了自己外頭罩的那件雲氅,輕輕拂去塑像身上落滿的灰塵,最後跪在了菩薩面前,閉目默默祈願。睜開眼時,看到徐若麟也並肩跪在了自己身側,仰頭望著那尊塑像。

她和他起身,靠在近旁的那個拱窗前,向外眺望下瞰。涼風習習中,見萬山迤邐北去,後湖猶如一塊鑲在其中的碧綠明珠,而那點點或濃或淡的綻放艷麗,便是漫山正盛的深秋芙蓉。

“你方才求的是什麽?”他遲疑了下,凝望著她,問道。

初念哼了聲,道:“菩薩知道就可以了。我為什麽要告訴你?”

徐若麟自嘲地笑了下。隨即認真地道:“我求的是什麽,你知道的。”

初念不應。只回頭望了眼似乎目隨人走的那尊塑像,問道:“你特意帶我到這裏。你也信菩薩?”

徐若麟揚了下眉,道:“我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

初念潔白貝齒咬唇,忍不住嗤地輕笑。

“你總是這麽會說話——”她半是埋怨,半是愛嬌地嗔了一句。話沒說完,忽然聽見他道:“別動。”

初念一怔,不知道他要做什麽,但還是依他話沒動。看見他竟像變戲法似地,手上多了朵不知道何時藏起來的芙蓉花,小心地簪到了她的鬢發之側。

徐若麟一邊賞著她的芙蓉臉頰,一邊道:“嬌嬌,我生平最愛的便是此花。你知道為什麽嗎?”

初念自然知道。便是芙蓉花樹下,她和他第一次相遇。從此不知是孽是緣,她和他再撇不清幹系了——可是她卻不願道出。只側過了臉去,不去看他。

“因為……”

他似乎不在意她的回避,只擡手,輕輕撫過她的面頰,忽然笑道:“因為唯獨這花才勘配你。你瞧,嬌面芙蓉,說得不就是你麽?”

“油嘴滑舌!”

初念輕輕啐了他一口,到塑像前再拜了一拜,轉身下塔而去。

徐若麟跟她下了幾級,矮身在她身前,回頭道:“嬌嬌,我背你下去吧。”

初念搖頭,他道:“下去你還會繞暈的。要是跌一跤,我豈不是心疼死了。快上來!”

初念還搖頭,他已經抓住她腿,將她強行按在了自己後背,穩穩地負起了她。央求道:“就算我求你了。我想背你,讓我背你,成不?”

初念終於不再抗拒了。順服地貼在他身上,手抓著他肩膀,把臉輕輕靠在他溫熱厚實的背上,閉上了眼睛,任由他背著自己下去。一級又一級,一圈又一圈。她終於被他背出了寧靜的古塔,再一次站回了人間的煙火繁勝地。

臨走前,她聽見徐若麟似是隨口地道了一句:“我曉得,咱倆一定就是那有緣之人。”

初念不置可否,只再次回頭,仰望了下自己方才站過的那片塔頂。

“叮鈴——”“叮鈴——”

古塔翹角處又一陣風過。鑒鈴因為清風,仿佛再次有了生命。它從容地回應著,不急不緩,送走這一對攜手漸漸遠去的璧人背影。

第七十回

徐若麟攜了初念一路指點秋山景物,慢慢轉回山前,最後回到寺中,攜果兒等人離寺下山後,天已近黃昏。入城快到國公府時,他看起來意猶未盡,吩咐跟隨出來的小廝護送果兒宋氏一行人先回,自己棄馬,與她共坐一車,叫車夫直奔南城的通濟門。出去後,在密密停滿大小游船的碼頭處雇了艘小篷船,扶了初念上去。待坐定船艙中,對她笑道:“今日難得與你一道出來,就這樣回去太可惜。你沒到過此處吧?雖嫌低鄙,倒也不失為一勝景。為夫帶你沿河蕩舟,可好?”

金陵秦淮河畔,每年元宵、端午兩時,仕女雲集,競相賞看登船。一年中也就是這兩日,那些平日深鎖院墻的大家閨秀們才會被允許在家人的陪伴下出行。只是司家並無這樣的例外。所以徐若麟說她沒來過,說得倒也沒錯。

天色漸黑下來。夾岸河房燈火輝煌,綠窗朱戶裏,不時閃出半張倚欄窺簾的艷姝面頰。河面大小畫舫掛滿珠聯羊角燈,與兩岸燈火相互交映,遠遠望去,猶如燭龍火蜃、連綿不絕。月漸升擡,此時淮水暗暗盈漫,處處畫船蕭鼓,歌聲飄蕩,船外又不時有憑欄笑聲入耳,聲光淩亂,令人耳目幾乎不能自主。

初念起先還坐在張椅上,不知何時起,人便被徐若麟扯了過去,歪倒在他懷裏。習習夜風中,半卷幔簾裏,她吃著他剝好遞到嘴邊的葡萄,賞著船外游走的迷離燈影,聽著遠近槳聲裏的絲管疊奏、洞簫一縷,還有耳邊他不時幾聲喁喁細語,整個人便如身處一個虛幻夢境之中。

徐若麟再剝一只葡萄遞到她嘴邊。初念張嘴,含入甜蜜的冰晶葡萄。見他還要剝,搖頭道:“我不吃了。你自己吃吧。”

“那我也要你餵我。”

他無賴地向她糾纏,燈影中的雙目閃爍著淘氣的光。

她瞪他片刻,終於敗下陣來,嘆了口氣,把手伸向盤裏的果子。指尖沒碰到盤沿,他一笑,手捧住了她的臉,也不管她樂意不樂意,伸舌輕輕地舔舐她唇邊殘留著的葡萄汁液。

“好吃。”

他喃喃地嘀咕一聲,便再次吻住了她,和她分享她口中那顆還沒來得及咽下的葡萄。

短短一天裏,當他的唇舌再一次與她這樣緊緊絞在一起的時候,初念覺得一切都有些失控了。她怎麽會被一個雙手還黏糊糊滿是果汁的男人這樣捧住臉在外頭糾纏?

他吃掉她嘴裏的葡萄後,便開始啄吻她的額頭和臉蛋,用一種似乎要把她揉進自己身體的力道,愈發緊地抱住了她。

“我的嬌嬌……怎麽辦……我不想吃葡萄,恨不得把你吃進肚裏才好……”

他仿佛苦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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