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李瑞景設想過很多次與母親重逢的場景。

上一次他去找母親,  與王美蘭擦身而過,對方沒有認出他來。

這一次,是王美蘭主動來尋他。他看著女人添上了歲月痕跡的臉,  竟覺得分外陌生。

王美蘭坐在床沿,  顯得有些拘謹,  她攬著身旁的小女兒,  想仔細打量李瑞景幾眼,又不自在地垂下頭。

兩人相顧無言了一瞬,她終於反應過來,  拍了拍孩子的肩膀,  開口道,  “快喊人。”

那女孩長得瘦小,語氣也怯生生的,弱弱喊了一聲“哥哥”。

李瑞景心裏有些動容,卻沒說話。

王美蘭又道,  “大聲點。”

小女孩撇撇嘴,  差點要哭了,  奶聲奶氣的又喊了一聲,“瑞景哥哥。”

這次李瑞景應了,他問女人,“她多大了?”

女孩皺著鼻子,  小心翼翼看他一眼,自己答道,“哥哥,我馬上四歲了。”

王美蘭馬上接到,“她的生日跟你在同一個月。”話音裏帶著點明顯的討好。

“是嗎?”李瑞景冷淡道,“……我以為你忘了。”

王美蘭有些羞愧,  她確實不記得面前這個大兒子的生日了,要不是前年去試陳亦給的那張50萬銀行卡的密碼,她幾乎要把腦海裏關於李瑞景的信息全刪光了。

十幾年前她從李新榮身邊逃開時,帶著破釜沈舟的決心。她受夠了四處借錢沒有尊嚴的生活,想去一個新的城市,換上新的身份重新開始,所以她做出了讓自己每每回想都感到陌生和害怕的決定,她把李瑞景丟下了。

那一年李瑞景十二歲,他足夠懂事,也能夠妥善照顧好自己和李新榮的日常起居。王美蘭想著她哪怕走了,留下的那筆生活費也不至於讓李瑞景餓死。至於李新榮,得了那種燒錢的病,活不下去就是他的命。

王美蘭扔下拖油瓶,一個人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歸宿。她與私奔的情人分手,不過第二年就與現任丈夫結了婚。在她訴說的故事裏,除了二婚的身份是真的,其他所有經歷,都是編來搪塞那個老實男人的。

這麽多年過去,她編故事編得自己都相信了,全然忘了還有一個藥罐子丈夫和無依無靠的大兒子在等著她。

直到陳亦帶人突然出現,她才徹底意識到,現在的平靜生活不過是一場易碎的美夢。如果李瑞景執意要來與她認親,那她精心構築的謊言將不堪一擊,好不容易組建的家庭也會隨之破碎。

所以當陳亦要用錢買斷她和李瑞景的關系時,她毫不猶豫收下了。

她的確是個狠心的人,可她對自己的丈夫和孩子也不是全然沒有感情。自那以後,她開始不自覺地關註李瑞景的消息,看見他新上了電視劇和電影,接了許多廣告代言,名氣越來越大,心中也有些難以名狀的澎湃和喜悅。

她終於擡起眼仔仔細細打量了兒子,李瑞景這些年變化很大,與她記憶中那個矮小脆弱的少年難以重疊起來。他的個頭抽條了很多,肩膀也寬闊了,只是身形依然單薄。他的臉上,再也見不到當初的唯唯諾諾與謹小慎微,自信張揚了許多。

原來,在她不在的歲月裏,李瑞景也有好好的長大……這個認知讓王美蘭心裏的負罪感減淡不少。她試著伸出手去,想好好摸一把兒子的肩背,卻被李瑞景後退一步躲開了。

王美蘭仍伸著手,有些失落的說,“你長大了,快二十四了吧。”

“嗯。”李瑞景年底將滿二十四歲,她離開的歲月已經和陪伴的日子一樣長。他道,“既然決定再不聯系,怎麽還回來找我?”

女人緩慢地收回手,皺起眉,斟酌了很久才說,“……媽媽只是想當面跟你道歉。”

李瑞景冷冷道,“你已經收了錢,就別再這樣自稱了。”他明明心裏難受得要命,卻有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快感。

王美蘭顯然也被他這句話傷到了,手足無措了一陣,又道,“媽媽知道你心裏怪我,可我當初也是迫不得已,是那個叫陳亦的一直找人騷擾我們!瑞景,媽媽已經知道錯了,我可以把錢退回去……”

李瑞景疲憊地閉上眼,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又擡起手捂住了肚子,“是真的知錯了……還是意識到,我現在能給你的遠不止50萬?”

王美蘭終於伸出手來拉他,聲音尖利地控訴,“你怎麽能怎麽想媽媽呢?陳亦跟你說什麽了?這裏面都是誤會,我可以解釋……”

小女孩也在母親的授意下撲過來抱住他的腿,大有今天就要強行把親認了的意思。

李瑞景沒功夫理會這些,只問,“如果我現在一無所有,您還會來找我嗎?”

在他什麽都不是的時候,王美蘭害怕自己過來認親。如今他成功了,可以給母親提供優渥的生活,她便無所顧忌地來了。

李瑞景提出這樣的假設,要看的不過是一個態度,一個用來探究王美蘭是否真誠的態度。

聞言,女人立刻道,“當然會,媽媽只想好好補償你。”

她這句話快得不經大腦思考,也下意識避開了與兒子的眼神對視,像是早早背好的臺本,終於找到了說出口的恰當時機。

李瑞景是一個演員,對女人撒謊的肢體語言和微表情再清楚不過,他心底最後那點希望也慢慢破碎了。

他掰開小女孩抱著他的小手,道,“你要彌補的不只有我,還有爸爸。”

聞言,王美蘭神色一變。

“可是爸爸已經走了,他覺得是自己拖累了你,哪怕你那時候提出離婚,他也不會怪你。”李瑞景道,“至於我……我不會原諒你。”

他不想說“你知不知道這些年我是怎麽活下來的”之類賣慘的話,說出來也無力改變過去。

王美蘭不愛他,這些年他經歷的所有辛苦、受過的所有委屈,在她耳中不過輕飄飄的幾句話,轉頭便能忘個一幹二凈。

“我們之間早已經沒有關系了,錢不用你還,就當是我報答你的養育之恩吧。”

他說完,也不等屋內一大一小的反應,徑直出了房間。

走到電梯口,都還能聽到王美蘭撕心裂肺的大喊“瑞景!”、“李瑞景!你不能這麽對我!”

電梯門合攏,隔絕了她接下來脫口而出的刺耳不堪的咒罵。

李瑞景仰起頭,忍住了眼底漫上來的酸澀。

**

陳亦被李瑞景勒令待在車裏等他,不許陪同,也不許以任何手段監視他和媽媽的見面。

陳亦等了十幾分鐘就開始抓耳撓腮,他不敢給李瑞景打電話,也不敢發消息,眼見著人進去快半小時了還沒有動靜,就焦躁得坐立難安。

他按下車窗,時不時看一眼酒店大堂方向,確認人有沒有下來。最後實在是懶得反覆開關窗,索性熄了火到車外等。

十月末的A市已成功入冬,但陳亦有鍛煉的習慣,體質相當不錯,十度左右的天氣他沒有覺得太冷。他反倒很擔心李瑞景的身體,恨不得把人裹成過冬的小熊。

又過了十來分鐘,李瑞景才從電梯裏走出來。

一見面,他就發現李瑞景眼眶紅紅的,看樣子談判結果不是太好。

陳亦心裏罵了聲娘,去牽小男友的手,李瑞景乖乖跟著他回到車裏,還是不打算說話。

他不說,陳亦便不問。

他從後座抱過來一個保溫袋,獻寶似的送到李瑞景面前,努力調動氣氛。

“剛才忘記拿給你了,還熱著,趁熱吃。”

李瑞景打開袋子,裏面是兩袋炒栗子和糖霜山楂,應該是剛出爐就買了,袋子口一大串熱氣凝結的水珠。

他前兩天刷短視頻時看到糖霜山楂,隨口說了句饞了,陳亦便給他買了過來。

李瑞景心情郁結,不太能吃下,但被人時刻惦記著,又覺得身體湧入一陣暖流。

他把東西放在腿上,忽然就扭著身子去抱陳亦。

“……你對我好好。”

陳亦反手抱住他,使勁揉揉他的頭發,“是啊,因為我喜歡你。”

這次李瑞景很久都沒有回應。

久到陳亦以為他累得睡著了,才遲鈍的意識到,他的胸口傳來一陣濕意。

車內是安靜的,只有他懷中單薄的身體偶爾輕輕顫動一下。

李瑞景在哭。

陳亦頓時變得手足無措,他急忙扯過抽紙,又不敢貿然打擾,只能把李瑞景抱得更緊了。

漫長的時間過去,李瑞景才哽咽著問,“陳亦,你會一直對我好……一直喜歡我麽?”

陳亦緊張到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才答道,“我會。”

李瑞景從他懷裏退出來,眼淚還在流,他胡亂擦了一把,語氣兇狠,又藏不住洶湧的委屈,“你騙我,你憑什麽保證?”

連父母都無法給予孩子不求回報的愛,王美蘭不愛他,至今還在算計他,那陳亦又憑什麽承諾會愛他一輩子?

陳亦見他這樣,心都狠狠揪成了一團,男人想了很久才道,“我知道我有前科,讓你很沒安全感,我也沒法保證說出口的承諾永遠都不會變質……但我發誓,當下說的所有話全都是真心的。瑞景,讓我照顧你好不好?以後我不會再讓別人欺負你了。”

李瑞景慢慢止住眼淚,他直視著男人,道,“現在你喜歡我,所以你可以毫無顧忌的對我許下承諾……你出生起就什麽都擁有,所以你不知道,失去是多麽可怕的事。”

“可是陳亦,我會害怕。”

“我害怕有一天你變心了,不要我了……你可以輕松抽身,去找下一個對象,可我怎麽辦?我只有你,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

這還是第一次,李瑞景在他面前卸下了所有堅強的偽裝,展露出內心深處自卑與脆弱的一面。

他的聲音又輕又弱,仿佛暴風雨中四處顛簸的一葉小舟,單薄得隨時能被風掀走。

陳亦呼吸一窒,他重新擁住人,一遍遍安撫道,“……我不會。”

“我把我的秘密都告訴你。”他珍之重之地吻去李瑞景臉上殘留的淚痕,沈聲道,“你就抓著這些把柄,拿捏我一輩子行不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