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華房地產總部總經理辦公室，陳毅對著傳真過來的解約合同，已經沈默了有三分鐘之久。

錢秘書和小秘書一左一右站在辦公桌前，等待他的下一步指令。

當尷尬的無聲狀態持續到第四分鐘的時候，錢秘書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老板，C市開發區的那塊新地，我們的標書已經準備好了，您看下周您是不是親自過去一趟？”

陳毅心不在焉道，“我爸怎麽說？”

錢秘書道，“董事長讓您拿主意。”

陳毅托著下巴，目光從那份解約合同上挪開，李瑞景在上面寫的簽名規規整整。見字如人，他都能想象到那個小孩平時辦起事來規矩、克制的模樣，陳毅不由道，“你說他怎麽想的呢？”

錢秘書有些摸不著頭腦，揣摩道，“……我看董事長的意思，您還是親自去跑一趟比較好。我們在C市的人脈不如他們的本地地頭蛇，這個項目並不是十拿九穩，您親自去也能展現我們的誠意。”

陳家做房地產起家，所有盤根覆雜的人脈都是借由一座座樓市建立起來的，他們的關系網在A市很穩固，這些年來也一直在向外省擴張。

後來他們家的產業遍布到互聯網、影視、金融等領域，其實是源於陳興平在中年之後交到了各行各業的朋友，還四處跟人搭夥開起了公司。那段時間正值陳家家運大昌，十幾年過去，部分他爹和人合資開的公司竟也成了行業裏有頭有臉的企業。

然而比起底蘊深厚的房地產行業，陳家在其他領域的公司開起來都像是玩票性質。

陳卓比陳毅年長，理應更早承擔起繼承人的責任，他24歲那年就已經接管了父親旗下的三家公司。

但令錢秘書這些外人都感到詫異的是，陳卓完全沒有接觸陳家的命脈——房地產行業，反而主動選了影視互聯網那些邊緣企業，以至於陳毅雖然是二公子，如今卻成了陳家真正的掌權人。

不過這些事，他們也只能當成飯後八卦，並不敢在陳毅面前提起。

陳毅把那份解約合同拿起來，忽地又摔到桌面上，有些生氣道，“現在的小孩都在想什麽？”

小秘書鬥膽看了一眼，是李瑞景的解約合同，她小心翼翼道，“老板，那給李瑞景組建工作室的事，咱們還繼續跟進嗎？”

陳毅煩躁道，“組個屁。”

“那…那不著急…那等他產後覆出再組也行。”小秘書小聲嘟噥，被錢秘書以眼神制止了。

陳毅驀地冷哼一聲，“他想解約，我對他難道不好嗎？錢給了，資源砸了，連孩子都沒讓他打掉，他還想怎麽樣？”

小秘書內心OS：老板，你現在是在包養他，未來你還可以包養很多人，這段關系本來就不對等，可能他想要的是平等的愛情呢？

她想接話，又被錢秘書一個刀眼阻斷，前輩的意思很明顯，等陳毅發完牢騷這個話題就結束了，不要給自己沒事找事，於是她默默撇撇嘴，閉麥了。

陳毅是真的想不通，除了把李瑞景娶進門這件事，其他所有能退讓的地方他都退讓了，李瑞景到底在犟些什麽。

他原本以為李瑞景說要和他分開只是一次試探，可現在看來，那小孩倒像是認真的。

他的指尖點在違約金額上，怒道，“就賠500萬，當老子做慈善呢？這/他/媽/誰擬的合同，一群飯桶！”

“這個……”小秘書實在沒忍住開麥，“是咱們請的法律顧問。”人家還二十萬一年呢，擬合同是專業的！

陳毅道，“他愛解約解約，反正我不簽字。”

小秘書：“倒也不是非要老板您簽字，星環的法人簽就行了。”

錢秘書：……

陳毅：……=  =

錢秘書趕緊打圓場道，“小劉，你去把老板下周四的機票定一下。”

“好的，明白！”在感受到陳毅的死亡凝視之前，小劉秘書抱著文件夾火速逃離現場。

陳毅：“你怎麽招的人？”

錢秘書扶了扶眼鏡，有些汗顏，“老板，小劉才剛畢業，以後我會多教教她的。”

他想了想，又道，“李瑞景那邊，如果您實在不明白他怎麽想的，不如跟他見面談一談。”

說到要見面，陳毅不由又想起自己發酒瘋坐在地上抱住李瑞景大腿狂嚎的場面，他寧願自己在李瑞景那邊已經社會性死亡了。

“算了。”陳毅言不由衷道，“……他愛走就走吧，也不差這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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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廂兩人談論的主角，才剛結束雜志的拍攝。

李瑞景慢吞吞從地上爬起來，跟各位工作人員道了謝，接著回試衣間換了自己的衣服，人還沒出大門，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盧宏見他晃晃蕩蕩的，好似有些暈，趕緊扶了人一把，“你沒事吧？”

李瑞景吸了吸鼻子，道，“沒事，就有點冷。”

盧宏抓了一把他的手，果然是冰涼的。

一月份的天氣已經很冷了，室內雖然有空調，但效果並不好，加上地底又是寒涼之處，雜志社給李瑞景準備的衣服也就兩件套，根本稱不上保暖。

盧宏是個筆直的鋼鐵直男，沒那麽細膩的心思。陳辰走後，他覺得李瑞景不一會兒就能拍完，沒必要去打擾攝影師，便沒有提出要給李瑞景貼幾張暖寶寶。

李瑞景平時身體很好，可畢竟懷了孕，之前又受傷住院，抵抗力變差了許多，人也越發地不抗凍起來。

說到底，盧宏確實是忽略了李瑞景如今的身體狀況，總以為他還跟以前一樣抗造。

果不其然到了家裏李瑞景就開始發起熱來，盧宏給他貼了退燒貼，心裏多少有些過意不去。

李瑞景強撐著精神安撫了他幾句，很快又疲憊的睡過去。

他這一覺睡到了夜裏十點多，醒來的時候體溫已經退了一點，但還是有些低燒，人也不怎麽舒服。

盧宏正窩在沙發上玩手機，見他鬼魅一般地從房間裏飄出來，差點給嚇到。

他把李瑞景扶到沙發上坐好，起身去給人熱飯。

李瑞景看著身前七個多月的肚子，圓鼓鼓的，沈甸甸的，像一座大山壓在他脆弱的腰肢上，隨著呼吸淺淺起伏著。

這才剛進入孕後期，基本上所有不良反應都找上門來了。他每天都腰酸背痛的，夜裏要不停翻身才能讓腰好受一點。有時候沒翻好，腳抽筋了，疼得李瑞景只能把空氣捏成陳毅的模樣，對著口吐芬芳，猛一頓輸出才算解氣。

他的身體也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水腫，小腿腫脹了一圈，連腳都脹大了半個碼。得虧是現在把雜志拍完了，不然再過個把月，他就要腫得不能見人了。

暫且還能見人的李瑞景把身子一歪，上半身掛在沙發扶手上，手掌貼著鼓動的肚皮，感受著腹內一陣一陣的胎動。

他本該一覺睡到大天亮，就是裏頭的這個小家夥實在不能挨餓，生生將他鬧醒了。

盧宏把飯菜端來茶幾上，看見他如貴妃下榻一樣的姿勢，噗嗤一聲笑出來。

李瑞景一條腿直直伸著落在地上，另一條腿折起墊在了肚子下方，他抓著沙發扶手想挺起上半身，誰知剛睡醒有些使不上力，瞬間又跌了回去。

盧宏狂笑。

李瑞景：“……你別笑了！快點，我感覺我又要抽筋了！”

盧宏從背後把他撐起來，他倆身高相仿，但李瑞景要輕很多，懷了崽以後才漲了些體重。

這麽一鬧，李瑞景折騰出了一身汗，人倒是感覺舒服一些了。

盧宏摸摸他的額頭，還是微燙，但比傍晚那會兒要好多了，估計明天就能退燒。他給人換了一副退燒貼，坐在李瑞景身側玩手機。

李瑞景吃完東西，肚子裏的小祖宗才消停下來。他摸摸胎腹，希望小不點在裏頭乖乖睡覺，千萬別到了半夜又醒來練拳。

盧宏的手機也玩膩了，八卦心起，問他休息室裏發生了什麽。

李瑞景把他跟江臨的恩怨講了一遍，又說了時盛被陷害一事。

盧宏點點頭道，“我就說嘛，時盛翻車翻得太詭異了，不像是網民自發抵制的樣子。”

李瑞景有些悵然，“如果他不發第三條聲明，星環一定會想辦法讓這件事快速揭過……”

盧宏想了想，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也許這些年他也累了，想休息了，畢竟高處不勝寒嘛。”

“也許吧。”對此時的李瑞景而言，他確實不能理解時盛身在高處面臨著什麽，他只是對時盛自毀前程的行為感到難過。

“話說回來。”盧宏道，“那個江臨什麽態度嘛，他叫你刪錄音你就刪？”

“那不能。”李瑞景摸到手機，點開語音備忘錄——最近刪除——點擊恢覆，露出一臉“不愧是我，快表揚我”的神情。

盧宏順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學著自家大嬸誇三歲半小侄兒時浮誇的語氣，“天吶，這是誰家的小聰明，我們小瑞景真棒！”

李瑞景嘔了一下。

盧宏不開玩笑了，道，“那這份錄音你打算怎麽辦，發給星環？”

“不了吧……錄音我先存著，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拿出來。”李瑞景想了想，說，“這件事，我覺得不會是江臨一個人做的，他在納什沒有一手遮天的權力，也沒那麽大膽子。這些事情做下來，背後一定有人在撐腰。背後的人想要扳倒時盛，其實很早就有苗頭了，包括最開始林小華爆料時盛新劇抄襲那事……我後來查了一下，林小華的公司是納什的一個小股東全權控股的，你不覺得很詭異嗎？”

星環影業作為業內知名的造星公司，早就陷入了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除了時盛這顆賺錢的常青樹外，根本沒培養出有實力的接班人來。時盛這一休息，對星環可以說是致命打擊。

“當然，我能查到的，星環也能查到。”李瑞景道，“我估計……想扳倒時盛的人還準備了很多後手，他們恐怕都想不到時盛這麽快就放棄掙紮了。”

盧宏道，“如果你分析的是真的……他們再有一肚子壞水也使不出來了，時盛這一休息也不完全是壞事。”

李瑞景撇撇嘴，“他們如果非要打輿論戰，星環一定會極力保全時盛的利益，畢竟星環屹立不倒十幾年，也不是吃素的。可是前輩休息兩年以後回來，圈子會變成什麽樣子，都不是我們能估計到的……觀眾喜新厭舊，到時候，又有多少人還會堅定不移的站在他那邊？”

“那這也不是你要操心的好吧。”盧宏拍拍他肚子，“你專心把孩子生出來先。”

李瑞景也低頭看了眼隆起的腹部，孕期裏發生了太多的事，他都沒來得及跟小家夥多作交流，沒想到就這麽拖著拖著，居然兩個月後自己就要生了。

“不過說真的。”盧宏有點欣慰道，“我覺得你離開陳毅那個王八蛋以後，人都變鋒利了，以前老跟個軟包子似的。”

軟包子本包楞了一下，笑了笑，“還沒完全斷幹凈呢……這孩子的撫養權也是個大問題。”

“那你怎麽想呢？”盧宏問。

李瑞景現在不是很想考慮這個問題，只道，“生下來再說吧……我去睡了。”他撐著酸脹的後腰緩緩站起來，打算進臥室裏躺著。

一想到往後就沒有工作了，身上難得一陣輕松，李瑞景關門前探出一個腦袋，問，“誒，我明天我想去醫院看看我爸，你陪我嗎？”

他看見護工發消息說李新榮這幾天精神都不錯，心裏頭有些歡喜。

回想起一個多月以前，他離開陳毅的決定下得何其匆促，好似不經考量，可現在一切都在順利的進行著，這讓李瑞景有了生活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的感覺。

父親的情況好轉，亦是一個積極的信號。

盧宏起身收拾碗筷，隨口應到，“不是前幾天才去了嗎？等你燒退了，養幾天再去吧。”

“喔。”李瑞景想了想，道，“也是，不急於一時，那過幾天去吧。”

誰知這句過幾天，竟成了他一輩子的意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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