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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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盲》的故事設定在一個南方二線城市裏,天生失明的孤兒陳小小某一天在自家門外撿到了渾身是血的小混混向非凡,他把人藏在自己的救濟房裏悉心照料,向非凡為了躲避仇家,即使不甘也只能蝸居在陳小小的房間裏休養生息。待他的傷勢逐漸好轉,兩個懵懂的少年也在相處間緩緩擦出愛的火花。

那一年陳小小19歲,向非凡17歲。一個是無人在意的瞎子,一個是被人瞧不上的小混混,生命中從來都沒有出現過真正重視彼此的人。

在第一次偷嘗禁果後,向非凡幾乎認定——陳小小就是他這輩子的救贖。

那時候,他把陳小小抱在懷裏,胸中充斥著無限的溫柔:從此以後,我來當你的眼睛。

向非凡人如其名,一生都向往著不凡。他憎惡自己出生在貧窮家庭,初中輟學,只能隨著社會上的二流子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陳小小心疼他,拿出所有的積蓄供他重新上學,向非凡也憑著一股狠勁,在高中入學後連跳兩級,最終成功考取了心儀大學。

隨著向非凡進入大學校門,兩人的生命軌跡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陳小小是慢,守著他的舊屋子,過著日覆一日的平淡生活。

向非凡是快,他讀書起就一門心思鉆研著各種小生意,還沒畢業就已經和同學合夥開了工作室。到了大學畢業兩年後,向非凡的制造業小公司已經搶占了本地市場1/10的產業份額。

與此同時,他也越來越少回到陳小小那個破舊窄小的救濟房。

28歲那年,向非凡成功在本地買了房子,他把陳小小接到家裏來住,對外卻只說這人是他的遠方表親。

時間再往後推進,向非凡33歲,那一年他早已事業有成,與本地一家房地產老板的千金訂婚,幾乎實現了階級跨越,也成就了少年時要想出人頭地的鴻鵠之志。

那一年,他給陳小小過了35歲生日,飯後他把人送回廉價的救濟房門口,說道,“你等著,我去買包煙。”

——從此,再沒有回頭。

電影裏有三次分別。第一個是向非凡傷好以後打算離開,他借口煙癮犯了,他跟陳小小說去買包煙,叫他在門口等著。結果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的腳步聲,陳小小拄著盲杖亦步亦趨的跟著。

向非凡心裏一動,忽而不舍,轉過身來抱住陳小小,笑著說:“傻子,你還怕我跑了不成。”

第二次是陳小小已經搬進向非凡的家,向非凡晚上帶著情人回來,陳小小下了兩碗面,他和情人一人吃了一碗。陳小小到收碗時才說,“我還沒有吃晚飯。”向非凡示意情人別說話,沖著陳小小道,“怪我太餓了,沒忍住吃了兩碗。”

陳小小摸索著回了自己房間,待到第二天便收拾好行李離開了。他早已聞出房間裏陌生人的味道,向非凡卻理所當然地欺瞞了他。

第三次也是電影的最後,仿佛時空倒轉,那年17歲的向非凡對著他說,“你等著,我去買包煙。”35歲的陳小小停駐在原地,就像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汽車尖銳的鳴笛聲響起,他忽而驚醒,扔了盲杖一路莽撞地向前奔走,身子磕在沿途的障礙物上撞得頭破血流,17歲的向非凡會轉過身抱著他,可33歲的向非凡再也不會來尋他了。

陳小小茫然地停下,忽地蹲下身子嚎啕大哭。年少時的愛戀抵不過現實作弄,他早該明白,自己愛的那個男人已經不見了。

電影的最後,是向非凡的一段獨白。

“我愛你時,敏感、偏執、神經質,通通是可愛的。”

“可不愛了,你的一切都叫人無法忍受。”

“曾經你是我的救贖,現在卻成了我的累贅。”

“我只是選擇丟掉累贅,過上了正常人的生活。”

黃池導演在向非凡的人物小傳中寫到,眼盲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將心盲當做理所當然,喪失了最初的良善。

電影的故事走向是跟隨向非凡這個人物的成長史來的,他也是本作的絕對主角。但基本上每個看過劇本的人,都會認為陳小小這個角色更具有吸引力。向非凡渴望不凡,可最後還是選擇了向現實妥協,歸於平凡。而陳小小看似敏感孤單脆碎,身上卻有著一股不撞南墻不回頭的執拗與倔強。更何況他是個盲人,演起來更有挑戰性。

問都不用問,李瑞景肯定是看中了陳小小這個角色。但經過昨晚的酒局,陳毅發現小黃導演這種人還挺難搞定,你給他加塞點無關緊要的角色倒是無所謂,要是想直接把自己人安排進來演主角,恐怕他寧願不要這筆投資也堅決不會同意。

這種LGBT題材拿獎容易,但也天生帶了準入門檻,口碑和票房估計難以兩全。就目前了解的情況來看,大咖演員不願意合作沒有名氣的小導演,當紅流量又比較避諱演同志片,所以向非凡和陳小小的可選演員範圍一再收窄。陳毅推薦李瑞景去試個鏡,試鏡過了當然皆大歡喜,不過的話保底他也能演向非凡的情人。

《心盲》的試鏡定在了五天後,為了全力準備這個角色,李瑞景推了所有不必要的工作,連打胎手術也好說歹說磨到了試鏡後的第二天。陳毅前腳把人打發走,後腳就物色了新歡去游輪party玩了一周。

李瑞景回了出租屋,為了更好的體驗盲人的生活,他將房裏的遮光窗簾全部拉起,屋子二十四小時不開燈,連生活起居都是帶著眼罩摸摸索索地進行。

視覺被剝奪的第一天他過得很糟糕,走動時動不動就被桌角、凳子磕到腿,在桌子上找東西也很難憑記憶判斷出物體原本擺放的位置。日常接水時,被熱水燙了幾回他才勉強控制好杯子和飲水機應該保持的距離。還有一次被電線絆倒,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撲到沙發上,要不是條件反射地護著肚子,還不知會整出什麽事。

李瑞景有點後知後覺的緊張,第二天就清理了地上各種插電線,在桌角都裝好了防撞護角,以免肚子被這些尖銳的東西碰到。通過這件事他也意識到,盲人的生活環境遠比他想象中的更加舉步維艱,一個盲人是沒辦法在無人照顧的情況下獨立生活的。

陳小小和向非凡在一起之前,他是冷漠孤僻的個體,19年來習慣了一人獨來獨往。後來一個意外霸道地闖進了他的生活,說要做他的眼睛。獨居的蝸牛小心翼翼伸出了自己的觸角,把身體最柔軟的部分交付到那人手中。可就在陳小小完全依賴那雙“眼睛”以後,向非凡卻膩了。如陳小小一般敏感心細的人,在發現向非凡已經沒有那麽愛自己以後,究竟會有多絕望呢?

李瑞景躺在黑暗裏,試圖去感受劇本最後一刻向非凡離開時陳小小的心境。他早發現自己在情愛方面好像有些情感缺失,畢竟自懂事起就開始忙於生計,別人的青春期是插科打諢談戀愛,他的青春期是沒完沒了的打零工,看似“豐富”的人生閱歷裏卻沒有一段可以稱得上是“談戀愛”的經歷,因此也很難共情陳小小那一刻的痛徹心扉。

可就像演殺/人/犯的演員沒必要親自上陣殺/人,演失戀也不必現在就讓陳毅甩了自己,失去、離開、落空的情感是共通的,演員能做的只是捕捉那一刻的細微感受再進行無限放大。他的身體在翻湧的思緒中不斷下沈,仿佛墜入深淵,幽深的潮水席卷而來,裹挾住冰涼的身體,周遭是遮天蔽日的黑與漫無邊界的空。所有感官被放大到極致,李瑞景慢慢感到胸腔裏傳來遲緩的鈍痛,他不自覺的大口大口喘著氣,下意識蜷縮起來抵抗身體裏蔓延開來的那股快要窒息的難受。

那是很微弱的一個動作,他甚至沒來得及細細分辨,快得好似一陣錯覺。可頃刻間抑郁的高塔便分崩離析,所有負面情緒在這一刻抽離出來,李瑞景顫抖著手摸向腹部……那個孱弱的,也許還未完全成型的嬰兒,輕輕頂了頂他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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