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幽輕車熟路地入了寒淞之內，被明犀與裴松二人迎進主屋。

相談之際，一人恰巧闖入，那人似是無意，擡眼瞧見司幽時卻無比震驚道：“怎麽是你？！”

司幽側首，待看清來人時，神色也未有多大變動，只輕飄飄拋出一句：“裴小公子性情直率，看來裴將軍教子有方。”

裴松不知裴游如此莽撞，臉上有些掛不住，“犬子逾矩，還請君上恕罪。”他這廂言罷，又轉而對裴游訓斥道：“游兒，放肆，怎可對君上無禮！”

“父親，這……她是……君上？！”裴游心下更為震驚了。面前這人分明與顧音一模一樣，怎會是北境王？

“怎麽？裴小公子不信嗎？”司幽周遭靈力威壓釋放，直直朝裴游而去，“說起來，我與你在瑯城有過一面之緣，你那時不知我身份，現下這般訝異也實屬正常，不過，我昔日既為北境之主，裴小公子如此無禮，是否不該呀？”

“君上，犬子……”裴松辯解之言未盡，便被司幽擡手打斷，“裴將軍，我想聽裴小公子親口說。”

突如其來的威壓逼得裴游矮下身子，半跪在地。他幼時已被除去神籍，與族人失散後也並未看重修行，是以修為不足，靈力也較為淺薄，而司幽靈魄重聚後，加之顧音原有的靈力，將近三千年的修行，又怎是裴游所能抵擋的。

瑯城一別不過數年，他雖不知為何顧音竟成了北境王，但依現下境況來看，他還是率先妥協為好，於是他咬著牙，費力道：“裴游知錯，請君上恕罪。”

“這便對了，起身吧。”司幽撤了威壓。她本想再說些什麽，卻兀的感知到一縷熟悉的氣息，她眼底寒冬乍現，也不管主屋中的三人作何反應，霎時已瞬移至屋外。

山前一處雪地上，司幽神識沿方圓十裏鋪展開來，至身側虛空時，她驀然睜開雙眸，擡手凝聚靈力向那處擲出。

一聲悶哼傳來，周子弈自虛空處走出，修長指節按著胸口，面上一片慘白之色。他未曾料到，司幽竟如此不留情面，適才一擊近乎半數靈力。

“周子弈。”司幽神色冷冽，“我記得我同你說過，你我永不相見。你此刻現身寒淞，是為何意？”

“司幽，千年前戰亂，我知曉那並非你本意，我只想求一個真相，為你和北境正名，僅此而已。”

“是嗎？”司幽冷笑一聲，“周子弈啊周子弈，你這番話說得可真是偉大，但你有沒有想過，你以何身份為我與北境正名？是上古凰族除名的三殿下，還是昔年誅殺北境王的神界功臣？”

“司幽，我……”

“閉嘴！”司幽又是一道靈力擲出，周子弈躲避不及，嘴角生生滲出血來。

司幽見周子弈如此狼狽，心下也有幾分不忍，往事種種一一浮現，她偏過視線不欲再看，倔強道：“我的事不用你管，神界史書尚未有定論，何需你出頭。”

她話音未落，裴游、明犀與裴松三人也循聲而來。

裴游雖不知司幽與周子弈之間發生了何事，但他畢竟將周子弈視作好友，也不願見他被司幽所傷，便好心勸慰道：“君上，子弈兄闖入寒淞縱然不對，可他應是無心之舉，君上您還是莫要跟他置氣了吧。”

此言一出，司幽只當未曾聽見。裴游本想再勸，被裴松狠狠剜了一眼，便也噤若寒蟬了。

四下俱靜，周子弈輕聲喟嘆，只覺體內靈力愈發雜亂，痛楚難言，“司幽，千年前我無意傷你，害你身死，我更是悔恨至極。我不求你原諒我，只是，能否允我相助你一二？以彌補心中缺憾。”

司幽這廂還未作答，明犀卻耐不住了，神色激動道：“是你害了君上！”她怎麽也沒想到，曾幾何時，周子弈對司幽那般敬重，竟會做出此事，“君上待你不薄，你與他人成婚不說，還害她身死，周子弈，你好狠的心！”

明犀提起周子弈成婚一事，司幽頓覺心間刺痛。她想到大婚那日，周子弈那句註意分寸何其可笑，她眼底無名火起，隨即喚出嬋練，劍身流光縈繞，堪堪停在周子弈身前方寸之地，距他頸間不過咫尺。

司幽神情淡漠，落在周子弈眼中如履刀尖，她道：“彌補？好啊，除非……你死。”

周子弈眼底悲涼，問道：“此話當真？”

司幽執劍相向不過是一怒之下而為，她即便再恨周子弈，也斷然做不到殺了他。愛之深，便愈發失了偏頗，連司幽素來平和的心態也蕩然無存，而誅心之言既已出口，覆水難收。

司幽執劍的手微微顫抖，她稍加用力，這才未曾失態。

二人僵持之際，空中傳來一縷異樣的氣息，極具壓迫性，司幽暗道不好，本想收回嬋練，豈料有人先她一步施展靈力，隔斷了她與嬋練的聯系。那靈力幻化三尺青鋒，與嬋練相擊，電光火石間，司幽只覺掌心刺痛，透骨而來，她再也握不住嬋練，只得眼睜睜見它被擊落至遠處。

不速之客面沈如水，站在周子弈身旁。司幽定定看向那人，語氣幾分嘲諷，“上古凰族族長大駕光臨，倒是讓我好生榮幸。”寒淞地處偏僻，且有結界傍身，司幽大費周章才尋到此處，現下周子弈與周瑉一個個不費吹灰之力，想來便來，很難不讓人懷疑。

“北境王這句恭維，我可擔不起。若不是為了我兒子弈，我也不會來此，北境王還是收收心，省得這重生之軀，再毀一次。”周瑉毫不客氣回道。他此前令餘隱對周子弈施以追蹤術，本是猜測，可當餘隱傳信，言之周子弈與司幽皆身處寒淞時，他便坐不住了。

只是不曾想，他人未至，卻見司幽召出神器嬋練，竟欲取周子弈性命，雖說周子弈荒唐，為情自斷一翼，退出上古凰族，可周子弈畢竟是他的兒子，他總歸不忍他人傷之，這才出手制止了司幽。

“父親，你……你為何會知曉此處？”周子弈對周瑉的出現顯然接受不能，他自退出上古凰族那日起，便從未見過周瑉，也不曾傳信只言片語，周瑉好好待在上古凰族，又怎會無故出現在寒淞？

周瑉冷哼一聲，“我若不知，你難道便心甘情願在此處等死嗎？”

這般直白的話語惹得周子弈眉頭微皺，“父親，司幽她不是……”

周瑉不耐地打斷他，“她要殺你，這是我親眼所見，你還要為她辯解些什麽？況且千年前她已入魔，當時的情形有目共睹，殺掉一個你而已，何其簡單。”

周瑉言辭間句句暗諷，明犀心有不悅，開口道：“君上她心懷蒼生，並非族長您所言那般不堪，我奉勸您一句，眼見不一定為實，還請您慎言。”若換作以前，明犀顧及身份，定不會如此行事，可現下她已不再是神官，便無需顧慮許多，且周瑉語氣不善，她實是無法忍讓。

周瑉身為上古凰族族長，數千年來，還從未有人對他這般不敬過，他面色暗了一瞬，道：“好一個心懷蒼生，你眼中心懷蒼生的北境王，卻是在各境之主面前，親手殺了她的兄長，毀了整個北境，這難道便是她的心懷蒼生嗎？”

明犀眼底怒氣一閃而過，她還待再言，卻被司幽擡手制止，司幽搖了搖頭，示意她退下。明犀雖說不太情願，但仍是聽從司幽之令，未再開口。

“族長今日不請自來，想必不是為了逞口舌之快吧。”司幽沈聲道。

周瑉聞言斂了神色，肅穆地讓人心生懼意，“北境王千年前便已逝去，你僥幸重生，我無法阻攔，可昔日北境生靈因你而亡，你總該給他們一個交代。”

司幽笑了笑，寒涼萬分道：“怎麽？千年前誅殺我不成，現下要將我帶回神界受罰嗎？”

周子弈不知周瑉竟是這個心思，一時間也慌了神，皺眉道：“父親，北境覆滅另有緣由，我信司幽，她絕不會做出此事，一千年了，父親，您放過她吧。”

“弈兒，你好生糊塗啊，她適才要殺你，你都忘了嗎？與其讓我放過她，你倒不如問問，各境之主能不能放過她，神界能不能放過她！”

“父親，你！”周子弈話音未落，四下氣息兀的繁雜了起來，南境王、東境王接連而至，身後均跟著一眾精兵。

陡然而來的神界威壓令裴游、裴松及明犀三人不適地退後半步，見三人艱難運轉體內靈力抵抗，司幽指尖一掃，便以結界將三人籠罩，是相護，亦是阻隔。

“君上……”明犀低聲道。誠然，她與裴松修為並不算低，雖說因神界之法力強悍，一時壓制了他們的修為，但只消片刻便能解除，實是無需司幽再分心相護。

“明犀，裴將軍，還有裴小公子，北境一事確是我所為，神界若要追責，我避無可避，但此事與你們無關，你們便莫要插手了。裴氏一族留於人間不易，北境已然覆滅，我不想你們再為我折損了。”言罷，司幽加固了結界，視線從明犀那處移開，將身後呼喊一一忽視，轉而看向前方。

神界此舉來勢洶洶，僅憑司幽一人恐怕難以逃脫受審的結局。周子弈了解司幽，北境覆滅分明另有隱情，但無論是千年前還是如今，她都不曾辯解半句，她如此執意，想來昔年真相她並不想公之於眾。

對周子弈來說，他尋覓真相，不過是想為司幽擺脫罪名，讓她免受神界責罰，既然今日之禍已成定局，千年前他未與司幽一道，害她身死，那麽現下，他又怎能棄之不顧。

“若神界今日定要捉拿司幽的話，那便先將我誅殺，否則，只要有我在，你們絕不可動她。”

司幽眼見周子弈在她身旁站定，那人周遭靈力翻湧，一如他所言那般立場分明，她緩緩瞪大雙眸，心間不可抑制地漣漪四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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