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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臾,不多時便有僧人重又搬了香火匣子出來任人選用,行人聚了一團,從和尚們手中領香火。一個小和尚指著女子臉上的面具,笑道:“女施主,這可不行。”

她臉上戴著一只猙獰面具,面具下的身子卻瘦弱,層層疊疊裹了許多層,直裹得像只粽子,仍是冷得直打抖。聞言,她將剛買的毛氅披上,呵了呵手,微蹲下身,摸出一只小紙包來遞過去。

小和尚不明就裏,打開來看,原來是一小包白白的糖瓜,不由得舔了下嘴唇,有些饞了,只聽她問道:“行了麽?”

她嗓音十分好聽,溫柔繾綣,帶些南方口音,並不明顯,只是腔調像溪流一樣清亮宛轉。他傻笑了一下,遞給她一束線香,“佛看眾生。”

他一本正經,她笑道:“好啊。”便從他身邊掠過去,走過時腳步極輕,怕驚擾什麽似的,卻帶起一陣寒氣。小和尚方才無意碰了她冰涼的指尖,一時忍不住問道:“等等——你冷得很麽?”

她停下腳想了想,走得累了,擡手撐了腰,“有一些。”

小和尚皺眉道:“你該去找大夫看看。”

她似乎隔著面具笑了笑,“為什麽?”

他道:“寒癥不是好相與的毛病,我聽聞宮裏的貴妃就是這麽死的。你是外鄉人,不曾聽說過,我告訴你。”

面具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恍惚,隨即彎彎一笑,“多謝了。”

小和尚將懷裏的小手爐塞給她,一陣風似的跑了。

不過四個月,“貴妃”竟已是極久遠的秘辛。方眠哭笑不得,但金歌寺畢竟不是等閑之地,她不過是路經此地順便上香還願,並無意久留,於是低了頭向殿中舉香一拜,也不下跪,將線香插進香爐,便要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停住,想起什麽,重又退了回去。

階下的長明燈成排成墻,在冬風中沈默歡快地躍動著,護佑著蒼穹下某個渺小的生命。

她點了三盞,這才離去。夜裏風涼,她走了半條朱雀街,方才回過神來,忙找人打聽:“這附近可有驛館?”

驛館還未打烊,年輕的姑娘打著呵欠送她到客房,見她行動遲緩,於是盯著她脫了外袍,終於笑問道:“幾個月了?已有些顯懷了。”

方眠有些羞赧,按住了小腹,“大夫說它太小,都不信,其實已有四個月了。”

姑娘笑著說:“我也不信。我堂姐肚子裏那個還不及三個月,已比你這個大了。我去弄些熱湯面來給你,這天氣冷得邪了。”

方眠吃了熱湯面,出了一身細細的汗,終於暖和過來,倒頭便睡。她素來睡得不好,今日卻十分安穩,在夢裏都不禁謝了那長明燈一聲。只是後半夜重又難受起來,慌忙翻下地去摸出銅盆,翻江倒海地吐了半日,再等到天明,只覺全身輕飄飄地酸軟無力,姑娘上來摸了她的額頭,神色有些變了,“燒得厲害,我去叫大夫。”

方眠其實囊中羞澀,卻也不敢耽擱,只好摸出一顆東珠給她。姑娘拿去典當了,不多時便請來大夫。方眠已燒得有些糊塗,夢裏一片纏亂,全是冷硬的陌生人臉,抓不到一縷溫熱的空氣。她急得向前奮力走去,人卻紛紛讓路,她擡手一看,自己手上竟握著一柄長劍。

那劍細長端正,鐫著細碎的青星。方眠怔怔看了許久,終於意識到這是青霜劍。

她擡起頭來,人海彼岸,那人負手站著。

手裏又粘又冷,方眠聞到了血腥氣。血珠從劍刃上一寸寸落下去,全是他的血。他的家國心血,他交給她的真心和篤信,他想要的骨肉——

方眠不停掙紮奔跑,卻是被晃醒的。馬車顛簸,姑娘按著她的肩頭,急得花容失色,“走得穩些……姑娘,你有些出血,我送你去醫館。別哭了,對孩子不好……”

她閉上眼睛,疲倦地點頭,聲音嘶啞,帶著灼燙,“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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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館的姑娘大約見方眠孤身一人十分不便,又如自己堂姐一般懷著身孕,於是十分熱心,半夜將方眠送到了醫館,揣度著她大約早就累極,只是強撐,因為衣裳還是那一件,連手腕上的紅緞帶也仍系著。那緞帶本是上元節祈福用的,如今在女子腕上軟軟垂著,有些諷刺似的。

見方眠闔了眼蒙在厚被中,楞是發不出一滴汗,反冷極了一般打著抖,她不由得探手入被去握了她的手,霎時一驚,只覺有些邪性,壓低了聲音,“怎麽涼得這樣?”

隔著那條祈福的紅緞帶,手腕上尋常的溫度在方眠體表炸開,近乎灼燙,她在昏沈夢境中沈浮著掙了一下,勉強微微睜開了眼,聲音嘶啞得盡是從嗓中扯出來的,“姑娘……你姓什麽?我有些事托付……”

她說話時自有一股高華,令人不由得捧上心去。聽了這話,姑娘心裏一沈,慌忙道:“我姓陳!家人叫我阿玉……姑娘先別想這些,定是今夜受寒的緣故,沒有大礙——”

方眠想起了什麽似的,蒼白的眉頭擰了擰,又稍睜開些眼睛,烏黑的眼珠註視著她,“好,阿玉……我的行裝裏還有五顆東珠,略算薄禮……咳,不是受寒的緣故,我知道的,茍且偷生半秋半冬,已是僥幸……只可憐這個孩子,他還沒有見過……”

她說到這便住了口,像是忍著什麽痛楚一般,咬住了幹裂的下唇。陳阿玉反倒鎮定下來了,“姑娘便請托付,就算阿玉力所不能及,也要勉力為之!”

方眠看著她,恍恍惚惚一笑,“你這性子,倒像我一個故人……不是什麽難事,只是我這樣子不想給故人看見……兼之我身上有些不好的東西,恐怕遺毒、咳,待我死了,你找些人來斂我的屍首,多給他們幾個錢,叫他們將我燒了……至於餘下的灰,你若有心游玩,便替我去一趟東江……”

醫館的大夫沖陳阿玉點了點頭,她心下明白,這樣子多半難救,便一樣樣記了,應允下來,回到驛館,終究有些不忍,未等天亮,又爬起來到竈前去,燒起火來燉了小小的一鍋雞湯。

火苗在竈上不疾不徐地燒著,陳阿玉便歪頭坐在驛館門檻上發呆。這日天亮時分,街上不知為何早早解了禁,氣派的士兵們在街頭巡邏,大約是在預備著上元節的禮儀。

陳阿玉看了一陣,抽身回去看火,在湯裏加了些佐料,卻聽一個陌生的男聲在身後道:“病中人不該吃這個。我認得她,熄了火罷,帶我走一趟。”

她嚇得一下子回過頭去。眼前竈間裏的男人長身玉立,一身玄黑錦袍,上頭暗壓著無數圖騰,負手站著,生就一副氣勢淩人的冷漠面孔,他身後還站著個年過半百的錦衣人,聞言上前將火熄了。

她下意識回道:“怎麽不該吃這個?”

男人稍垂了下眼睫,掩住了些許情緒,陳阿玉這才看見,他雖然生得俊朗,卻十分消瘦,眼底竟遍布血絲,顯見得休憩不足,聲音也透著壓抑,“我給她做過,後來……後來回去問了人,方知道不對。勞駕。”

方眠瑟瑟抖了一陣,只覺全身徹底僵了,眼前漸漸沒了東西,蒙上了一片漆黑,心知緩慢的毒發果然要一點一點地侵蝕五感,只不知道後面又跟著什麽病征。她全身無力,也不亂動,便靜靜躺在被中,隱約聽見腳步聲聲,有人輕輕碰了一下她的眼睛。

她稍微偏了偏頭,“阿玉姑娘?別怕,我只是看不見……”

阿玉嗯了一聲,輕攥了她的手腕,安慰道:“我陪你。”聲音中似是有些慌了。

手腕上熱燙的溫度帶著心安,就像那人曾無數次握住她一般。

方眠闔上茫然的眼睛,淺淺睡了過去。

夢中恍惚仍是東江夏暮,簾外雨潺潺,室內供著金黃的佛手,她睡得正酣,溫暖的軀體鉆進被中,拇指一寸寸數過她的脊椎骨,熟悉的氣息掠過耳際,似乎是笑,又似乎是嘆。

窗外的冬風驀地刮過,方眠在夢中震了一下,只覺夢中那身體溫暖得讓人害怕,不由得向後躲去。對方輕嘆了一口氣,攔腰將她摟住,緊緊扣進懷中。大掌一下下拍著,“不怕了……我在。”

夢境的貪婪像一只吃人心肺的獸。方眠輕哼了一聲,念出那兩個熟稔得幾近陌生的音節,“玉山。”

明知他不在,才敢大膽心安。

閉上灰蒙蒙的眼,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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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身酸爽的邪惡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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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在夢中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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