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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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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幼時

湯九鄴剛一睜開眼,就被頭頂上方灼熱的斜陽刺了下眼睛,他不太適應地拿手背虛虛遮著,一直到緩和過來才徹底睜開。

面前是一方極其開闊的視野,陽光旖旎,枝葉葳蕤,草地猶如一大片翠色汪洋,石子路在其中蜿蜒而前。

這是哪兒?

湯九鄴站在原地,想了好久,不遠處老人端著身段唱大戲,年輕人坐在藤椅上比肩相擁,有幾個孩子不知道喊著什麽從他身邊追逐著跑過去。

他這才從很久不提的記憶中擇取出這點片段來,這似乎是小時候奶奶經常帶他去的一個河畔邊的濕地公園。

湯九鄴之前對小時候的記憶特別淡,或者說幾乎什麽都不記得了。

那些處於自我保護而刻意被身體藏起來的記憶不僅僅局限於那件事本身,包括了從它往前的幾乎所有。

然而現在,一切都在覆蘇。

湯九鄴記起來自己還很小的時候家在老城區,爺爺和爸爸工作忙,照顧自己的經常是奶奶和媽媽,她們總喜歡時不時帶他到這裏曬太陽,說白天多曬一曬,晚上就能在別的小孩睡著的時候偷偷長高。

他當時特別信這種鬼話,就經常往這邊來。

“哎呦!”

正瘋跑著的一個小男孩忘了看路,一頭撞在了湯九鄴的腿上摔了個屁股墩兒。本來沒什麽,可湯九鄴和他兩個人都沒註意,他們腳下剛好有一截折斷了的樹杈,小男孩手撐地的時候樹枝在手心上劃開了一個傷口。

“嘶——”男孩看著自己的手。

“你沒事吧?”湯九鄴嚇了一跳,慌忙蹲下來幫他查看傷口,他沒任何照顧小孩的經歷,這會兒捏著小孩的手指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又問了句,“疼不疼?”

傷口很小,可是在流血。

“沒關系。”男孩聲音有些顫顫的,小孩子不懂掩藏,一眼就能看出他因為那塊破掉的皮而疼得委屈,可他卻拍拍身上的灰站起來,然後說,“一會兒就不疼了。”

湯九鄴一楞,他最怕小孩,因為小孩麻煩,摔了跤就又哭又鬧,不禁哄不好還沒法講道理。

他以前見到一米以下的人類幼崽就頭疼。

可今天這個小孩怎麽這麽省事?

湯九鄴稍微有了點耐心,男孩已經自己從口袋裏拿出紙來再自己動手把掌心的血跡擦掉了。

湯九鄴仔細打量這個男孩,越來越覺得他的眉眼好像和自己特別像。

“真的不疼嗎?”湯九鄴又問。

“疼。”男孩委屈地癟癟嘴,“但我媽媽說就疼一小會兒,等它不流血了就好了。”

男孩子一擡頭,湯九鄴在男孩漂亮的眼睛裏看見了自己,這一秒記憶開始慢慢重疊,年輕的湯臣和江成穡的身影不停在他面前浮現。

湯九鄴終於意識到了他在做夢,夢裏的物景和情緒總是朦朧而突然。

記憶裏有湯臣的聲音,湯九鄴循著那點聲音想起湯臣說的“那下次摔倒了要怎麽辦?”,可他根本沒問出口,男孩就仿佛聽到了一樣自己回答了起來。

“爬起來啊。”男孩一張笑唇在陽光下格外張揚,“爸爸說勇敢一點,我就什麽都不怕了。”

孩子的聲音稚嫩卻認真,當他的話音結束,湯九鄴也在心裏和他一起落下了最後一個一模一樣的尾音。

兩個聲音交疊在一起,有所變化的只有不同年齡的不同嗓音和模樣。

大少爺百無禁忌!

湯九鄴終於明白原來這句話不是他一時興起跟狄樂的玩笑,而是自小就埋在心裏的東西,只是他記不清了。

如果有機會見到過去的自己,你會和他說點什麽呢?

忘了什麽時候,湯九鄴的一個老師曾經問過他們這個問題。

那時候一群還不怎麽懂事的少年,都還不明白老師說這句話的意思,但慢慢長大了,大家就有了各自不同卻相似的答案。

每個人都很渴望告訴曾經的自己要怎麽做,要規避什麽,這樣他們才能不去經歷自己已經經歷過的痛苦,才能用已知的一切讓自己過上更順利的人生。

可湯九鄴想,如果他能回去,他一定會對小時候的自己說:“你已經特別好了,什麽都不要擔心,就這樣一直往前走,你一定會好好長大。”

“哥哥快看!”男孩的聲音簡單而快樂,張開手掌在湯九鄴面前,陽光透過他手指的縫隙落在湯九鄴臉上,變成一道道光影,湯九鄴聽見他說,“嘿嘿,血真的不流了。”

狄樂在病房裏守了一夜,他昨天晚上推開門看到躺在地上的湯九鄴的時候,心跳都快停了。

在狄樂進去之前,那間房間裏漆黑一片,湯九鄴那麽怕黑,可他不知道湯九鄴自己在這片任何光亮都沒有的空間裏到底待了多久。

當狄樂打開燈,他看到湯九鄴光著的上半身上有幾處明顯的淤青,下半身的衣服也不整齊。他把人撈進懷裏的時候,湯九鄴的呼吸還是急促的,頭發被汗水浸濕,全身滾燙,哪怕閉著眼睛都能感受到強忍住的痛苦。

狄樂不知道要怎麽形容當時那種心情,因為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夾雜著慌張害怕心疼難過又無限憤怒的時刻。

他當時簡直想殺了那群人。

可他又不願意再離開湯九鄴一分一秒。

狄樂把湯九鄴送來了醫院,除了那些淤青以外,湯九鄴發著燒還有點輕微腦震蕩,不過幸好醫生給開了藥以後夜裏很快就退燒了。

黎塘和陳先埠中途來過一趟,韋真也跟著來了,可他站在病房外看見狄樂的眼神沒敢進來。

陳先埠檢查了下湯九鄴身上的淤青說沒事,黎塘望著安靜睡著也不氣人的湯九鄴長嘆了口氣,他說他去處理節目組的事情,往後到底怎麽辦等湯九鄴醒來讓他自己做決定。

狄樂點了點頭,讓他們先回去休息了。

人來人又走,只有狄樂一直守在這兒。

醫生說湯九鄴沒事,輕微腦震蕩不會有太嚴重的後遺癥,既然燒已經退了,等他醒來再觀察觀察。

湯九鄴看起來確實沒事,他就連睡著的時候嘴角還在微微上揚,不知道是不是做了什麽開心的夢。

狄樂信醫生說的話,可他的心放不下來,從昨天下午接到餘焱的電話開始到現在一直就沒真的放下來過。

好他媽疼。

湯九鄴還沒睜開眼就感覺到全身上下強烈的腰酸背疼,肩膀是往下沈的,可背後的脊椎卻疼得想往外沖。

頭也疼。

我是不是被拆了。

湯九鄴想翻個身但瞬間疼得齜牙咧嘴,他還沒來得及睜眼,就覺得面前瞬間撲過來一道陰影。

哎!

湯九鄴瞬間疼得要一腳踹上去了,卻聽見那人帶著點顫音說:“醒了。”

狄樂的聲音,湯九鄴想起昨晚的事,心頓時就軟了。

狄樂快嚇死了吧。

他睜開眼,忍著疼在狄樂的背上捋了捋,安定地回:“醒了。”

今天是個大晴天,無雪也無雨。

病房的窗戶朝陽,冬日的清早陽光正好,讓最柔和的朝輝盡數灑在兩個人身上。

狄樂把頭埋在湯九鄴頸間,小心避開了湯九鄴的傷口,湯九鄴不覺得疼,他只覺得脖子那裏潮潮的,狄樂的聲音很啞:“對不起,我又來晚了。”

湯九鄴唇角上揚。

“你知道嗎,昨晚我很怕的時候在心裏數數,我告訴自己從一數到一百你就會出現在我面前,然後我才念完一百,”他在狄樂耳邊輕聲說,“你剛好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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