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舊事

關燈
☆、舊事

操。

好疼啊。

湯九鄴蜷在床上,上衣被人扒了個幹凈,身上被撞的淤青就變得格外明顯,他睜不開眼睛,意識也很模糊,可偏偏遲來的鈍痛刺得他也沒辦法徹底昏過去。

王八蛋。

湯九鄴僅存的餘念還在心裏痛罵方才飯桌上的那幾個人,因藥效而感覺正懸浮在真空裏的腦子,不停重覆著兩句話。

“總覺得放掉對我們來說都是種遺憾。”

“其實在這個圈子裏,只有被喜歡才是最大的能力。”

劉榮常和辰爍的聲音就像飄在這塊寂靜無聲的空間裏,擠得湯九鄴僅存的意識容不下別的東西。

他閉著眼睛,耳朵裏是嗡嗡的幻覺,意識裏是他們兩個人的臉。

湯九鄴很清楚,劉榮常沒那麽只手遮天,他找人把自己下了藥丟在這裏不一定敢真的對他怎麽樣,但一定能想辦法毀了他。

確實如此。

之前找來的衣著暴露的女孩,是今晚湯九鄴的陪客,房間桌子上還放著沒來得及架起來的攝像機,只要他們拍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就捏住了湯九鄴的把柄。那麽到時,湯九鄴就只有兩種選擇,接受劉榮常的提議或者是親眼看著那些照片被流出去,自己身敗名裂。

計劃沒有順利進行下去是因為出了意外,但他們的計劃到底是從哪兒開始的呢。

湯九鄴感覺喉嚨發酸,他痛苦地喘著粗氣,破碎的呼救在這件房間裏無人能聽到。

藥效正盛。

他什麽都感受不到,身體是虛幻的,膨脹著的,像浮在物體表面的塵埃。

他在這種藥效中甚至沒有多餘的意識來認識到房間裏的黑天摸地,記憶也變得顛倒,強刺激的大腦回憶的是他剛進入包廂時的樣子。

辰爍擡頭看著他,而劉榮常一派從容。

思維變得越純粹,越能看到平時看不到的東西。湯九鄴忽然註意到了劉榮常無論何時都一直保持著的從容,哪怕是自己認為他過早地亮出底牌。

“您以前談生意的時候應該不是這樣的吧?還是今天對著我這樣的毛頭小子太著急,覺得不用費什麽力氣所以把談判的底牌亮得這麽早。”

忽然。

一根針紮入身體。

湯九鄴又回憶起了在安全通道裏的激烈打鬥。

在這種反覆無常的刺激裏,湯九鄴終於意識到了什麽。

不,不是的。

劉榮常不是把他當毛頭小子才太著急亮出底牌,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湯九鄴終於後知後覺地想明白了。

劉榮常從一開始就在下一盤大棋,他事先亮出了底牌,但一直在掌握節奏試探自己,如果自己聽不出他言下之意,他就可以順水推舟地想辦法簽了自己;可如果自己聽出來了,他就更能確定自己不能為他所用,那他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像現在這樣,用不了就毀了自己。

整個過程,劉榮常其實一直在套自己的話!

湯九鄴以為他早就猜到了劉榮常的意圖,可劉榮常才是從始至終操縱局勢的人!

想明白的一瞬間,藥效蓋過了強撐著的意識,湯九鄴的思維徹底分崩離析,眼前的記憶被擊裂成無數碎片。

他也像是被擊碎了。

不知為何,湯九鄴在徹底失去意識的那刻竟莫名想到了湯臣,想到了之前一直被叫的“廢物”。

大少爺在最後的那點微光裏委屈地想:對不起,原來我真的不適合做生意啊,爸……

劉榮常到了和黎塘約好見面的地方時,黎塘和陳先埠早已經到了。

多年不見,黎塘和劉榮常再次望見對方時腦子裏竟都莫名浮現出了當年的身影,那時候他們都還是拼命闖出一片天,渴望證明自己的年輕人。可不知不覺,他們臉上少了純粹多了滄桑,就連一直以來相互依靠的身影也變得疏離最後徹底分道揚鑣。

“好久不見。”劉榮常朝黎塘伸出手,可黎塘沒迎,只淡淡回了句“好久不見。”

陳先埠就站在黎塘身邊,劉榮常看了他一眼,黎塘身子輕輕一側,攔住了他的目光:“有什麽我們直接說吧,不用浪費時間。湯九鄴在哪兒?”

劉榮常收回手,也不覺得尷尬,聽完黎塘的話困惑地一笑,說:“湯九鄴是誰?哦——是不是那個跟我們辰爍一起參加《十分星》的?”

黎塘氣都憋到嗓子眼了,他平日裏說話調門就高,此刻更是攔不住閘的洪水似的,有個口就往外洩:“你別跟我裝劉榮常!都到這兒了你還裝不知道,不知道你媽!你不要以為全世界都怕你,老子不怕!我奉勸你快點告訴我湯九鄴在哪兒,你個只會用陰招的卑鄙小人,老畜生!我當初真的是瞎了眼才會那麽相信你,還把你當做一輩子的摯友,我他媽真的腦子進屎了,看屎都像人了!操!”

黎塘跟個連珠炮似的一股腦把這些年憋得氣全都噴出來了,可他因為說得太快太密,腦子缺氧腳步虛浮不由得稍稍往後退了一步。陳先埠站在他身側好似早就料到似的,伸手在他後背上撐了一下。

黎塘罵爽了,可劉榮常依舊無動於衷,他像是看笑話一樣看向黎塘,說:“你還是跟以前一模一樣。”

“一樣你妹!”

黎塘順了順氣,感覺陳先埠的手在他背後從上往下輕輕地捋,他這才終於找回了點理智,長舒一口氣把憋在胸口的東西都吐出來,坐下來說,“我們也都別拐彎抹角的了,你找湯九鄴幹嗎,想簽他嗎?”

“我說了,我都不認識他是誰。”

“劉榮常,有必要嗎?裝得這麽情真意切是要感動誰?”黎塘長舒一口氣,盡力平覆心情,“你不是最擅長談籌碼嗎,我今天來就是帶著東西來跟你談的。”

“你想談什麽?”

“電話裏我跟你說我前兩天去見了夏寧不是誆你的,他告訴了我一些當年的事情。”黎塘說,“這個籌碼夠不夠,現在你應該認識湯九鄴了吧?”

韋真第一次聽說劉榮常的時候,他還剛入這個圈子不久。那時候劉榮常和黎塘兩個人是業內最默契的搭檔,他們兩個一起捧紅了不少新人。

那是非常娛樂最輝煌的時代,當時黎塘帶了一個新人女演員名叫夏寧,長相甜美,演技優越,重點是人也謙虛,因此在拍完第一步女主戲以後一炮而紅,各種影視邀約都一股腦地撲向她。

黎塘作為她的經紀人,一手把她帶出來,自然在紅了以後對接什麽戲把關更加嚴格,韋真所在的公司就是在那個時候也向夏寧拋出了他們的一部電視劇。

“我們不想再嘗試同類型的角色了。”黎塘對夏寧的事業規劃很清醒,替她謝絕了韋真他們公司遞來的劇本,說,“夏寧還年輕,需要不同體驗才能更好地成長。”

然而韋真的老板不肯就這樣算了,因為以夏寧當時的人氣,只要接了這部戲,這部戲就能大爆,於是他們又去找了劉榮常。

那時候韋真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無名小輩,跟在上司後面做小助理,他不知道自己老板和劉榮常說了什麽,劉榮常又和黎塘說了什麽,總之最後夏寧接了這部戲,劇就這麽開拍了,可拍到一半,夏寧卻和男主角錢品真的談起了戀愛。

韋真不了解當時究竟發生了什麽,但從他知道夏寧和錢品在一起到戀情被爆出,再至夏寧黑料滿天飛;錢品直接發聲明和夏寧劃清界限;夏寧徹底淡出娛樂圈。這中間只有不足一個月的時間。

一切比劇本還要戲劇,夏寧就像一朵短暫盛開的絢爛曇花。

後來,聽說夏寧去了國外學習,再之後,韋真親眼看著黎塘離開了非常娛樂,那天他在辦公室感慨就憑黎塘的業務能力和眼界,就這麽離開了非常娛樂真的是個遺憾,可當時他的老板聽到了這句話卻說:“沒什麽遺不遺憾的,比起遺憾,劉榮常費了這麽大勁賠了夫人又折兵,應該後悔才對。”

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多年過去了,韋真站在酒店房間的長廊裏,卻忽然想到了幾年前他老板的這句話。

什麽叫賠了夫人又折兵?

韋真懷裏捏著依舊還在關機狀態的手機,轉身看了眼背後的房門。

他當時就覺得老板的話意有所指,經今天湯九鄴這件事,更讓他確信了當年的事情應該沒想象中那麽簡單。

夏寧到底經歷了什麽?

而現在的湯九鄴又在經歷什麽?

上次韋真是個毫不知情的旁觀者,可這次他被劉榮常悄悄地拖入局中,如果無所作為,他就得被下棋的人當做一個可憐又無知的棋子。

棋子。

想到這兒,韋真忽然一掃之前的無措,他比什麽時候都堅定。

他一無所有走到今天但位置一直不高不低,見了誰都四處逢迎,就是因為他不輕易信誰也不輕易搭誰的船。

這個圈子裏真真假假,他沒辦法真的相信誰。韋真很清醒他平時沒依附於誰,現在就同樣不能寄希望於別人,自己必須得想辦法為自己找條出路。

在這以後,是長久的默然。

韋真閉上眼睛把今天的事情從頭到尾捋了一遍,思量半響以後,打開手機撥通了辰爍的號碼。

“湯九鄴我們可以放一放。”劉榮常說,“你說你去見了夏寧?這才是真正的好久不見的老朋友了,她這些年還好嗎?我可是一點她的消息都沒有,她當年離開公司以後不是去國外學習了嗎?”

“事到如今了你還打算騙我,劉榮常。”黎塘說,“你當年根本就沒有信守承諾送她去國外讀書,而是榨幹了她所有的錢,看她沒任何利用價值了又一腳把她踢了出去!”

“夏寧自己跟你說的嗎?”

提起夏寧,黎塘剛剛平緩下去的情緒頓時又上來了:“不是她跟我說的難道等著你告訴我嗎?”

“當年是夏寧自己犯了錯,導致公司承受了那麽大的損失,她按合約賠償不是應該的嗎?”劉榮常半倚在背後的沙發上,顯得有些慵懶,“這是無可厚非的事實,所有人都知道,我不知道你現在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竟然還是一丁點愧疚都沒有嗎?”

劉榮常仍舊一副“你在說什麽”的態度,這讓黎塘腦子裏的那根弦徹底斷了。他雙肘撐在膝蓋上,被劉榮常這種態度激得怒意瞬間上頭。

“她是個人!”黎塘眼眶都泛著可怖的紅色,“劉榮常,你對她做的一切,你是個人嗎!”

夏寧是黎塘一手帶起來的,當年的小女孩幹凈又純粹,兩個人互相成就因此情誼深厚。

所以當舊事重提,夏寧和真相都被重新擺在眼前的時候,黎塘只覺得眼睛酸痛難忍。

陳先埠前兩天已經見過黎塘因為這件事情展現出來的所有脆弱,他發現黎塘這個人其實特別重感情,有很多別人都遺忘在歲月裏的事情,他總是一個人默默記著所有。

陳先埠無聲地看著他,想到了自己這兩天聽到的一切。

當年夏寧和劇組的男演員在一起以後,兩個人愛的山崩地裂但又害怕被媒體曝光,所以整天只能想辦法躲藏,夏寧性格直率,不願意讓這段戀情受委屈,於是時間久了就動了想離開娛樂圈的心思。

她在戲拍到一半的時候把自己的打算告訴了黎塘,黎塘當然不同意,夏寧的事業才正值上升期,就這麽放棄了無論對誰都是種巨大的損失,可夏寧心意已決,黎塘勸不動她,就答應她這部戲拍完以後讓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然而沒過幾天,夏寧就不斷爆出一些莫須有的黑料,那個和她愛得山崩地裂的人果決地離她而去,生怕汙水臟了自己的衣角。黎塘是夏寧的經紀人,他想盡辦法為夏寧處理這一切,可得到的卻是夏寧一聲不發地離開了公司,連告別都沒有。

他茫然地面對這一切,他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知道到底怎麽了,只有劉榮常事後輕飄飄的一句夏寧去了國外,就再沒任何聯系。

“其實當年走的時候,我很想和你說聲再見。”多年後,黎塘再次見到夏寧的時候,夏寧這麽跟他說,“在這個公司裏,最真心待我的人是你,我最愧疚的也是你。”

一年前,黎塘看著久別重逢的夏寧,還是像看到了當年那個天真懵懂的小妹妹,他急切地追問:“當年到底怎麽回事?我沒辦法完全相信劉榮常的說辭,但我連懷疑都不知道從哪兒開始懷疑。”

夏寧看著窗外,這個她年輕時最熟悉的城市,她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沒想到有一天無論是城市還是那件事都能讓她如此釋然,她長舒了一口氣,對黎塘說:“當年我把我退出娛樂圈的想法告訴你,不久之後這件事情就被劉總也就是劉榮常知道了,他和你一樣勸我留下但我沒同意。後來有一次錢品約我出去,我喝了他遞給我的咖啡之後不省人事,第二天早上醒來,我不著寸縷地躺在酒店的床上,而他和劉榮常的手裏拿著我和另外一個陌生男人的照片與視頻。”

黎塘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是不是沒辦法接受?”夏寧自嘲地笑了,“我當時也沒辦法接受,除了視頻和照片之外,我最想不到的是我自認為愛的山崩地裂甚至打算為了他放棄我的事業的那個男人,和劉榮常一起親手毀了我的一切。他們拿那些視頻和照片威脅我留下,繼續為他們賺錢,但我當時心灰意冷徹底斷了所有留下的念頭。後來我假意順從,實際上卻偷偷錄了很多他們兩個人的證據,我試圖抗爭,但憑我一個人的力量對付劉榮常完全就是以卵擊石。”

“而後劉榮常發現他留不住我,為了報覆我,就打算徹底毀了我,他捏造了很多關於我的莫須有的黑料,錢品也在後面推波助瀾,於是就有了後面你看到的一切。”夏寧捧著手裏的咖啡,當年就是一杯咖啡毀了她的人生,現在怨憎依舊濃烈卻沒之前那麽強烈,可在那件事情裏死掉的那個天真的小女孩也再也回不來了。

黎塘喃喃地說:“我竟然一點都不知道。”

“你經常在外面談合約,對公司內部的事情本就知道得不多。”夏寧聲音柔和,像窗外溫暖的斜陽打在黎塘的心上,“而且我當時覺得自己太任性沒聽你的勸所以很愧疚。我知道你和劉榮常不同,如果你知道了這些事情一定會站在我身邊和我一起對抗他,但當時我們的力量都太弱了,我嘗試反抗過一次就知道根本不行,我太絕望也太害怕了,所以我不想拉你一起墜下去,你理應有更好的事業和未來。”

“怪不得……”

黎塘回憶起當時的事情,怪不得那段時間夏寧無論是在劇組拍戲還是去別的地方總是想盡辦法把自己支開,他當時一直以為是夏寧因為自己反對她戀愛,以及勸她留下來的事情而生氣。

“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時隔多年舊事重提,黎塘對當年自己的疏忽滿懷愧疚,憤怒之餘他只覺得難過,那個天真的小女孩為了不影響他的未來曾獨自一人扛下了一切。

夏寧搖了搖頭,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裏,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黎塘哥,這件事哪怕我們所有人都錯了,你也沒錯。其實來見你之前我想過很多你現在的樣子和可能性,但見到你之後我真的很開心,你還是和當年一樣。”

……

黎塘感覺到陳先埠一直在看著自己,他在說話的間隙轉眼朝陳先埠露出了一個寬慰的笑容。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然而他最慶幸的是夏寧現在生活安定,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踏實值得一生去愛的愛人,並且在愛人的支持下向黎塘坦白了當年的所有事情。

她說她現在不怕了,她想為當年遍體鱗傷的自己站出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漸漸轉小,茫茫大地是天空給的留白。

黎塘擡頭憋回了剛剛提起夏寧時湧上眼眶的淚水,緩了會兒再次面向劉榮常說:你知道我為什麽消沈了這麽多年卻在今年打算辦自己的公司,重新開始嗎?其實有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你,因為夏寧在去年年初找到了我以後,告訴我的不僅僅是她的事情,還有過去所有跟她有過相似經歷的人。”

聞言,一直從容不迫的劉榮常終於臉色大變。

夏寧站了出來,黎塘也同樣站了起來,他們身後更有人站了起來。

他要重新回到這個賽場上,讓劉榮常付出代價的同時也看著他東山再起。

黎塘笑了笑,還是那副討打的刻薄模樣:“我們奔波了一年收集人證物證,無論過去了多久溪流也能匯聚成海,她們依舊願意堅持為自己發聲。你是時候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了。”

“你當年那樣毀了夏寧,現在還想再故技重施毀了湯九鄴?可我已經不是當年依舊相信你的我了,所以劉榮常,現在我再問你一遍,”黎塘一字一頓地說,“湯九鄴到底在哪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