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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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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天

從黎塘工作室出來的時候臨近傍晚,湯九鄴站在門前。

外面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不過好在雨點不大,他不想返程找傘了,於是拉起衣領跳著步子就往路上走,誰知剛穿過一個馬路,這雨卻跟故意逗他玩一樣,嘩啦一下落了個傾盆。

湯九鄴嚇了一跳,還好他反應快,在被淋濕之前躲進了旁邊的一家便利店。

此時正值下班時間,又恰逢突如其來的大雨,不一會兒便利店裏就來來回回不少進來躲雨的人。

湯九鄴進來得算早,還能搶得一個靠窗的位置,不用去門口人頭攢動的地方擁擠。

窗外大雨如註,像是透明的黏皮糖一樣撲向地面,其中有一小部分在空中打了個盹,順著湯九鄴面前的玻璃窗緩緩蹭下來,滑過一層又一層才戀戀不舍地離開。

因這雨水的遮擋,他其實看不清外面,只能聽到時不時響起的汽笛聲以及連續不斷的雨聲,呼呼啦啦,總覺得是在迫切地追趕某個腳步,催得人心裏發急。

這雨來的又猛又急,讓便利店門口聚集了一群焦灼的腳步,吵吵鬧鬧的人聲環繞,抱怨不悅不絕於耳,湯九鄴也被這屋裏屋外的聲音惹出了幾分煩躁。

在走出黎塘工作室的那一刻,他其實都還挺平靜的。

下午在工作室,黎塘到最後也沒弄明白湯九鄴什麽意思,但對湯九鄴來說並無所謂,因為他不是為了讓黎塘理解才說的那些話,而是黎塘想要理由,那他就給他一個值得放心的理由。

至於理由本身,湯九鄴自己其實也沒想明白,他總覺得聊起這個的時候能感覺心裏空落落的,像少了點東西,但少了點什麽呢。

桌子上的手機震了兩下。

黎塘: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收拾收拾接下來一個月的行李,後天開始訓練。地址我一會兒發你。

湯九鄴拿起手機回了句好,上方又彈出一條轉賬退回的消息。

他點進去才想起來,狄樂昨天給他發的那100塊錢工資已經過了24小時未領取,系統這是提醒他錢退回到原賬戶上去了。

不過……湯九鄴看了眼狄樂的頭像,按照他的性格,估計得再給他發一次。

果然,剛沒兩分鐘聊天窗口就又彈過來一條新的轉賬消息。

湯九鄴笑了,耳邊逐漸被雨聲蓋住成了聽覺失真,周遭一切都開始變成背景音。

咋:我第一次看到有人追著發工資的。

那邊也很快回過來一句。

可回收:我也第一次看到有人躲著不收工資的。

咋:那我們也算是共同開了眼界了。

可回收:再退回來就沒意思了。

湯九鄴想了想也是,就100塊錢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輾轉,它自己估計都覺得沒面子,好歹也是張尊貴的百元大鈔。

他手指劃上去收了那100塊錢。

屏幕那頭就沒有消息了。

大雨攔住了回家的路,湯九鄴坐在便利店裏無聊,他問了黎塘幾個集訓的事情以後無事可做,於是又點開了狄樂的聊天界面。

他們兩個其實沒什麽真正可聊的,但大少爺無聊到長黴,沒話題也得硬扯出個話題。

咋:我爸今天又跟你問起我沒?

狄樂的消息回覆得很快。

可回收:我不是監視器。

湯九鄴在屏幕上一陣亂戳。

咋:我知道啊,你在我這兒已經沈冤昭雪了。

手機那邊沒了消息。

湯九鄴正想問他幹嘛呢,忽然手在輸入鍵盤上頓住了。

臥槽,我剛說了什麽?

湯九鄴返回去又看了眼自己發過去的消息,那句表面看起來和任何一句“你好”“再見”並無二致的話,它不能細想。

湯九鄴本意只是想解釋自己沒有覺得狄樂監視他,可這也意味著他擺明了告訴狄樂我已經知道你那天晚上去經年是個人原因,而這句話下面包裹著的意思就呼之欲出了。

他有點尷尬。

倒不是因為事情尷尬,而是他覺得自己跟狄樂應該也沒熟到可以暢聊隱私的地步,他不太確定這樣算不算冒犯。

手機那頭又過來一條新的消息,湯九鄴抓著看過去,就一個字:嗯。

狄樂肯定看懂了,但他也沒想讓兩個人尷尬,只能不鹹不淡地回過來句“嗯”。

湯九鄴看著那個字,覺得它在代表狄樂嘲笑自己的智商。

此刻他迫切需要轉移話題。

咋:你現在在幹嘛?

可回收:準備下班。

咋:外面下雨了。

可回收:我知道,我有車。

湯九鄴嫌棄地丟給他一個翻白眼表情包。

咋:我沒車,被困在便利店了,所以你陪我聊會天。

狄樂沒理他,大少爺受到冷落,胡攪蠻纏起來。

咋:你還沒開車吧?沒開聊會天怎麽了?

可回收:在車裏了。

咋:那就拔下鑰匙,離開油門,享受一會兒停車場的美好時光。

狄樂估計是被他說煩了,字兒都不想打,直接丟過來一條語音:“你想幹什麽?”

湯九鄴戴上耳機,在聽完他的話後沈默了。

對啊,他想幹什麽?

湯九鄴捏著耳機的手指微微蜷了起來。

雨太大,心太亂,太煩躁,所以想找個人說話。他想。

可認識的人那麽多,當下卻好像沒一個可以聽他說話或者說可以聽懂他在說什麽。

所以他隨手拽了一個人不讓走,幼稚又任性,像茫茫人海裏拉了個可以共同打發時間的玩伴。

可還是那個問題,當下好像沒有人可以聽他說話,他……

“鑰匙拔了,油門也松了,然後呢?”他還沒否定完,狄樂的聲音就在這個時候又闖進了他的耳朵。

……

狄樂接通湯九鄴的語音邀請時,耳機裏緊接著傳來一陣異常嘈雜的聲音。

“你那兒怎麽那麽吵?”

湯九鄴聽著耳機裏狄樂的聲音,還是沒什麽感情冷冷淡淡的,但讓人覺得很舒服。

“不是說了我被困在便利店了,沒拿傘也沒車,特別可憐。”

狄樂不理會大少爺的故意賣慘:“所以雨一直下的話,你今晚就住在便利店嗎?”

“也不是不可以。”湯九鄴說,“這兒有好多哥哥姐姐大叔大嬸兒的陪著,也不孤單。”

“那挺好,那我掛了吧。”

“哎——”湯九鄴慌忙攔住他,“你這人怎麽這麽無情?一點同情心都沒有。”

“那所以你打這個電話是想幹嗎?”

“閑聊會天嘛,打發一下時間,正好你也等雨停了再走,不然下這麽大雨開車多危險。”

狄樂直接忽略湯九鄴那些屁話,問:“聊什麽?”

“聊什麽都行,宇宙有多大,歷史有多長,什麽人生啊理想啊,你小時候的夢想是什麽。”湯九鄴不著調地胡扯,“對了,你跟我這麽大的時候在幹什麽?”

“上大學,讀大三。”

“你蒙誰呢,19歲讀大三?”

狄樂心平氣和地說:“初中跳了一級,高中跳了一級,高考比別人早。”

湯九鄴生無可戀地回:“你這是在向一個學渣展示學霸的優越性嗎?”

“優越性不用展示也能看得到。”

“……”

湯九鄴一把把耳機薅下來,離遠罵了兩句,可罵完又覺得好玩。

他本以為狄樂會是那種穩重又謙遜的類型,沒想到私下裏狂起來也能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他又把耳機帶上:“那你大三的時候想過以後要做什麽嗎?”

話題好像突然正經起來,狄樂問:“現在是個什麽環節?”

湯九鄴不遮不掩:“大約是沒話找話的環節吧,畢竟雨太大我沒傘也沒車。”

堂堂湯大少爺,兩句離不開賣慘,狄樂也引得笑了聲。

湯九鄴一聽見狄樂笑了,頓時勁兒就上來了:“笑什麽,我很慘的好吧,沒事也多看看那種人間有真情人間有大愛的頻道,培養一下同情心。”

狄樂反問:“你經常看嗎?”

“……”宇宙中心呼喚愛的大少爺被噎了一下,“你管我。你還沒回答我問題,你19歲的時候會想什麽?”

“好好學習,畢業以後找一份喜歡的工作。”

“那你怎麽能判斷那份工作喜不喜歡,或者是萬一現在喜歡以後就不喜歡了呢?”

“想去做就說明有一定程度的喜歡。”狄樂說,“以後不喜歡那是以後的事兒,現在考慮太未雨綢繆了。”

“我以為你會是那種擅長未雨綢繆的人。”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會兒。

“其實那個年紀人很少有耐心真的考慮後果,大多數人還沒有真正理解什麽叫後果。”狄樂說,“人在一個還不算成熟的年齡段,考慮的後果和利弊也是不成熟的。你只知道做事情不能完全不計後果,但因為經驗不足還不懂如何篩選,所以常常會把沒必要的事情也考慮進去,那不叫未雨綢繆,那是枷鎖。”

狄樂的聲音伴隨著窗外的雨聲滴滴答答地落進湯九鄴的耳朵裏。

說實話湯九鄴沒想到狄樂會跟他說這些。

他本以為狄樂會像大多數人那樣告訴自己做事情要考慮清楚考慮全面,要認真權衡利弊得失。

可狄樂卻說人不要給自己帶上一些無謂的枷鎖,在這樣一個粘合著廣闊天地與無限沖動的年紀裏,“路在腳下”要比“未雨綢繆”有意義得多。

“沒想到你是個這樣的狄經理。”湯九鄴調侃他,“一點都不穩重。”

“我也沒想到你這個這麽‘穩重’的湯大少爺。”狄樂反擊說,“少年老成啊。”

湯九鄴哈哈笑出了聲,笑得心情明朗,陰霾頓開,一直以來堵在胸口的一塊大石似乎都在這場對話裏悄無聲息地被擊碎出了裂痕。

湯九鄴心情好,說話也越來越沒個邊:“不過你知不知道你跟我說這些話很危險的。”

“嗯?”

“萬一我要是鬥志昂揚起來,明天就回公司奮發圖強,到時候說不定你的地位可就不保了。”

狄樂毫無波瀾地回:“你如果回來湯董一定特別欣慰,但他對你的期望如果是要你回來代替誰的位置或者掌管某些重要權力,那他可能要在這樣的期望裏看著公司最終日落西山。”

“……”湯九鄴咬著牙,“你說的是人話嗎狄樂?”

“實話實說。”

湯九鄴切換到聊天界面,利索地丟過去幾個帶刀的表情包。

丟完以後,湯九鄴想起來平時湯臣總是看他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又自嘲道:“不過也是,我爸對我確實沒什麽期望。”

狄樂卻說:“其實我覺得你可以換個說法。”

“什麽?”

“董事長對你有無限期望。”狄樂說,“他從來沒有強行把你困在他的任何期望與事業裏。”

“他……”

狄樂說:“你覺得他真的不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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