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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生與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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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哼哼~一個人~是無法~殉情的~兩個人~就可以~”

太宰治踩著地上的石磚, 晃晃悠悠地走在橫濱的街上,左右的人群與他逆向而行,沒有人能聽得清他嘴裏哼著的歌。

當然, 他也並沒有打算讓任何人聽清。

前方的十字路口紅燈亮起, 他停下腳步,不經意低頭,正巧看見不遠處的地面存在著的一道明暗分界線。

他擡起頭,順著這道線向遠處看去, 便見陽光斜斜落下, 以左側一處小樓的天臺為界, 將整條街道分割成光明與晦暗的兩個世界。

那小樓只有六樓左右的高度,看上去並不壯觀,樸素的外觀也沒有任何華麗可言,然而這座小樓的天臺邊緣卻與這條明暗分界線完美重合,仔細看去竟有種幾何般鋒利又規整的美感。

“哎呀~”太宰治的手放在額頭上, 遠望片刻, 點了點頭, “真是個不錯的地方啊~”

〖樓太高的話,跳下來應該會給清潔人員帶來麻煩吧?眼前這個就不錯,既不算高, 風景也不錯,簡直就是完美嘛!〗

思及此, 太宰治彎唇笑起來,待綠燈亮起, 他徑直朝著那座樓走去,腳步輕快又毫無遲疑。

拐入小巷,便能發現通往天臺的鐵制樓梯在大樓外側。

這樓梯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扶手上的鐵銹厚厚一層,都不用碰,光是太宰治步上臺階時帶起的微風,都能讓這些東西簌簌往下掉落,砸到地上又碎成粉末,脆弱得像是燒毀的紙張。

耳畔傳來樓梯不堪重負的嘎吱聲,然而太宰治在此刻如同一個眼瞎耳聾的人一般,絲毫不擔心自己是否會掉下去,反而以一步三跳的狀態向上攀爬,臉上始終帶著輕松的笑。

若非如今身旁沒有人答應殉情,方才在嘴邊哼著的歌可能會再次飄在這座小樓旁了。

“終於到了。”

太宰治站在天臺上,掃視了一圈周遭的景象,除了許久無人來過而積累下來的厚厚的灰塵外,這天臺上可謂空無一物。

從這裏能夠看到天邊的暖陽,金色的,耀眼的,看似柔軟的光芒在天臺上鋪了一片,將周遭映得明亮又溫暖。

如同追著光一般,太宰治快速地、像是奔跑一樣向著天臺邊緣迫近,直到腳跟踩到邊緣的臺階上,他才再次停了下來。

從下方吹來的風將他的黑發帶起,腰帶狂亂地拍打著風衣,維持著插兜姿勢的手終於拿出來一只,太宰治低眸看去,Lupin的火柴盒安安穩穩地待在他手心中,畫面上的帽子先生朝他笑得紳士又滑稽。

於是他也笑了。

下一刻,他轉過身,任風聲穿過耳畔,放松身體,向後倒去。

陽光緩慢傾斜,灑滿他周身。

太宰治閉上眼。

〖就到這裏吧。〗

——

隨著奔跑而飄起的黑色外套劃開午後安靜的空氣,少年們在街道上狂奔,已顧不上撞開的人群與周遭的譴責聲,腦海中只有快一點,再快一點。

“芥川!真的是這個方向嗎!”

中島敦根本沒辦法停下來和身邊撞到的小姐說抱歉,被虎贈送的視力緊緊地鎖在前方的黑色人影身上,狂躁的心跳不知是因為目前的運動還是某些即將到來的事。

芥川龍之介沒有回應。

就在中島敦以為對方沒聽清,打算追上去再次詢問一次時,前方突然傳來對方低沈的聲音。

“人虎。”芥川龍之介用著與奔跑速度完全不同的語速緩慢說道,“你要是敢騙在下,在下一定會殺了你。”

中島敦收回視線,低下頭。

〖我當然也希望……〗

思緒被餘光中熟悉的人影打斷,他猛地轉頭看去,視線恰巧捕捉到那片風衣在巷子口消失前的殘存一角。

“芥川!在那裏!”

前方的人瞬間停住,扭頭看去,下一刻又毫不遲疑地向著那裏沖去。

老舊的鐵梯在極速奔跑中晃動得更加厲害,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聽著便令人膽寒。

但兩人誰也沒顧得上擔心這件事,在腳尖觸碰到樓頂的一剎,天臺邊緣的情形已經映入眼中。

“太宰先——太宰先生!”

青年張開手臂向後倒去,如一只展開翅膀的飛鳥,在背後鎏金色日光的映照下,宛若要投入天空的懷抱。

少年們的臉上大驚失色,除了慌亂的腳步聲,他們再也找不到任何話來掩蓋這種聲音。

〖不要……〗

〖不要!〗

芥川龍之介的腳尖比另一人更快地到達邊緣,他伸出手——

〖可以的!可以拉住!就差一點——〗

對方在微笑中躲開了他的手。

青年的嘴唇開闔,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芥川龍之介的雙眼大睜,在那一瞬間,如血一般的紅色湧上了他幹澀的眼眶中,他動了動唇,卻說不出話來。

他看到對方說——

「再見。」

“太宰先生——!!!”

撕心裂肺的喊叫驚散了天空的群鳥,也遮蓋了地上沈悶的撞擊聲。

——

“太宰先生他……他死了。”

阪口安吾放下耳旁的手機。

他的臉色很平靜,與日常工作中所表現出來的理智冷靜似乎並沒有什麽不同。

然而跟隨他多年的下屬卻敏感地察覺到,這一通電話後的阪口先生似乎已經有了些許變化。

比如他手中瞬間被指尖捏出褶皺的書頁。

“阪口先生……”

阪口安吾微微一頓,而後他面色不變的轉過頭,將儀器下的書頁遞給下屬。

“將‘書’再次放進去吧,已經……”

“已經沒用了。”

紙張離開儀器光線,那上面被人刻意隱藏的字跡再次消失,變成了兩行空白。

下屬戴著手套的手恭恭敬敬地接過紙張,腦海裏還留存著方才看到那兩行字的震驚。

「橫濱恢覆和平,太宰治的自殺欲望無限擴大。」

「計劃失敗,費奧多爾·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加諸己身。」

這是用兩種不同的字體寫出來的兩句話——

這是那對敵手最後的博弈。

——

“……嗯……嗯……”

中原中也拿著手中的文件夾聽著屬下的工作匯報,偶爾應兩聲,示意對方自己確實認真在聽,片刻後,見屬下匯報結束,便問道:“異能特務科的會議是在什麽時候?”

“初步定於下午三點半,如果計劃有變的話異能特務科會發來通知。”

“嘁,被他們指使著,真是不爽。”中原中也罵了一聲,又問,“現在什麽時間?”

屬下擡手看了眼表,正要回答,一陣腳步聲從身旁經過,中原中也與他同時看過去,便見芥川龍之介大踏步地從樓道另一側走過,似乎沒有瞧見他們。

“芥川!”中原中也先打了個招呼,對方頓住腳步看過來,“你接下來有什麽事嗎?”

“中原先生。”芥川龍之介頷首,恭敬有禮,面上是一貫的嚴肅認真,“該做的任務在下已經完成了,接下來暫時沒有安排。”

中原中也:“那你等下與我去趟異能特務科吧。”

“是,中原先生。”芥川龍之介應了下來,“那麽,在下先去做準備了。”

中原中也讓他自行離去,屬下見他看了過來,張口道:

“現在是下午兩點五——”

話未說完,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再次打斷了他的話。

這次沒等兩人擡頭看過去,來人就已經急匆匆地跑到了兩人面前,“中原先生!”

中原中也皺起眉頭,對於對方這種行事不穩妥的行徑不大滿意,但還是先問了有什麽事。

“中原先生,方才那邊傳來消息,說,”來人的面色緊張又隱含恐懼,連聲音都幹澀得仿佛被冷風吹過,沙啞得不成樣子。

“——說,被監視者‘太宰治’已跳樓身亡。”

港口黑手黨大樓內部出現了一瞬寂靜。

中原中也的手上還端端正正地拿著文件夾,然而他卻感到有一陣電流般的麻意從指尖蔓延到手肘,再擴展到全身,讓他的整個身體都僵掉了。

兩秒後,他問:“……你說什麽?”

匯報的人再次開口,“被監視者——唔!”

他話沒說完,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黑色衣刃直接箍住他的脖子將他往墻上壓去!

中原中也一驚,扭頭看去,芥川龍之介恰巧從他身邊閃過,被衣刃的力道帶著瞬間貼近墻上的人,而後他手掐住對方的脖子,將他舉起來冷聲道:“你們下面的人平時就是用這種謊話來糊弄首領的嗎?”

對方被他勒得喘不過來氣,但又不敢反抗,只能聲音微弱又斷斷續續地反駁:“沒有……說……謊……明明您……也在……那……”

“你在胡說什麽!”芥川龍之介惡狠狠地瞪著他,“在下今日根本沒有見過太宰先生!”

對方還想再努力說些什麽,然而臉色愈發難看,他的眼珠上翻,明顯是快要堅持不下去了。

“芥川!”中原中也皺著眉頭出聲,聲音冷沈,“不要因為外人對自己人動手。”

這話表面上聽不出來太多說教的意味,然而這種嚴肅,又好像刻意壓著什麽的語氣,卻表示這句話是以一個上司的身份,對一個下屬做出的命令。

芥川龍之介收回手,連同衣刃也收了回來,匯報的人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咳嗽起來。

“是,中原先生。”芥川龍之介的禮節依舊無可挑剔,“那麽,在下先告退了。”

中原中也沒有出聲,然而在對方離開後,他盯著對方的背影,眉頭越來越深。

〖這家夥,怎麽回事……〗

“中原……咳咳……先生……”地上的人捂著脖子艱難地平息著疼痛,“屬下沒有說謊,而且芥川先生也確實——”

中原中也擡手打斷他。

“這件事由我來向首領匯報,你們下去吧。”

沒有再和他們浪費時間,他從對方手中拿過匯報用的文件,轉身就走。

披在肩上的黑色外套蕩開一點弧度,他的背影似乎也被方才那人感染到了,無意識地變成了匆忙又急促的模樣。

他快步穿過大樓內寬敞的通道,任日光穿透落地窗在他身上打下五彩斑斕的影子,而他腳步不停。

直到身體停在首領門前,門口站著的守衛無聲地詢問他的事項。

中原中也卻沈默了。

他只是無意識地在走神。

腦海中亂七八糟的東西很多,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目前這一刻自己到底該想些什麽,只是……

他只是在逃避方才從屬下口中所接觸到的信息。

〖雖然早就想過他會不會有一天真的把自己玩死,但是還真是……突然啊。〗

……結果最後還是繞回了這件事情上。

“……該死的青花魚。”

中原中也嘴裏罵著,卻破天荒的沒有以往那種氣急敗壞的情緒,他低頭捏了捏眉心,用難得的平靜語氣對著已經不在的人輕聲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這也算是如願以償了吧,太宰。”

五秒過後,他擡頭,恢覆了一個黑手黨幹部該有的樣子,高聲向裏面的人道出來意。

在得到準許進入的答覆後,門口的人為他拉開門,中原中也拿著手中的文件,走了進去。

大門在他身後關上,帶起的風吹得他手中的紙張嘩嘩作響,他稍一行禮,而後低眸看向手中的文件,冷靜開口:

“首領。”

——

醫院的消毒水味道總是令人不適,更不要說某些單獨的,冷氣開放明顯過多的房間了。

這裏昏暗又森冷,頭頂的燈是慘白的,刷了綠漆的墻面卻將整個房間映成了綠幽幽的模樣,甚至連房間中央的白布都是這樣令人忍不住驚懼的景象。

然而國木田獨步站在這裏,卻沒有絲毫除了難過與消沈之外的情緒。

“……怎麽會這樣?這家夥……”

他靠著墻,目光落在中央的那架蓋著白布的病床上,連開口都有些艱難。

與謝野晶子站在門邊,像是承受不住似的,率先將目光移開,轉而看向了門外。

角落裏,白發的少年抱膝坐在地上,嗚咽的聲音在幽暗的走廊已經回蕩了很久,自與對方的屍體一同來到醫院後,他始終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

與謝野晶子不忍地別開視線,輕聲嘆息。

“我讓谷崎他們先回去了,他們還是有些承受不住,但是敦君……”

那孩子似乎將自己封閉在了一個空間裏,無法聽到外界的聲音,或者說,即使聽到了也不願意有所回應。

國木田獨步沈默著。

與謝野晶子:“……社長說了怎麽處理他的後事了嗎?”

半晌,國木田獨步開口,聲音卻有些啞:“還沒有,但亂步先生已經說要回來了。”

“是嗎……”

停屍房內再次安靜下來。

在幽寂的地下,哭聲是這裏唯一突兀的聲音,卻沒有人忍心過多苛責。

這種狀態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直到一絲輕微的聲響添了進來,成了打破幽寂的第二種聲音。

“打擾了。”

與謝野晶子與國木田獨步一驚,同時向聲音來源處看去,卻發現那裏立著的是個……小孩子?

對方的身量不及他們小腿,打扮得卻如同古時代的貴族一樣,充斥著令人困惑的不和諧感。

對方對於他們面上的神色卻並不在意,他只是微微笑著行了一禮,溫聲道:

“我叫葵,請問,福澤社長在這裏嗎?”

“——我有份委托想要交給他。”

少年的哭聲仍舊沒有停下,而他未曾抓住的書頁卻被人以一種新的方式重裝回來。

畫著鮮紅色彼岸花的紙張被人翻過,新的故事將在下一頁開始重新書寫。

——這或許會是一個救贖他人,也救贖自我的故事。

番外一【生與死】完

作者有話要說:對番外的內容做一些添加:

首先是“書”裏的那兩句話。這兩句是陀思和太宰互相寫給對方的,陀思先寫的,太宰是後加的,隱藏了這兩句話的人是太宰。

其次是芥川的狀態。與敦能夠用哭來發洩自己的悲傷不同,芥川直面了老師的死亡,過於執拗的性格讓他無法接受,意識崩潰,在脫離現場的瞬間暫時忘記了這一日發生的事。

關於下一本書的開文時間:

大概是在年底,因為手上還有一個坑要填,這段時間也有非常重要的考試,短時間內不能開新文了,不好意思。

另外寫這本書結局的時候我突然萌生了一個由這本書衍生的if織太的想法,並且放了個文案在專欄,如果有感興趣的可以去看看。

感謝在2020-09-14 23:49:39~2020-09-20 23:12:3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boon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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