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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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六月天,孩兒面,說變就變,剛剛還陽光燦爛,轉眼就烏雲蓋頂,嘩啦啦地下起了面條雨。

我以為能搶在暴雨來臨前把露臺上的花盆搬起玻璃房,結果,過於自信的後果就是淋成了只落湯雞。抱著最後一盆花沖起房裏後,看看眼前都還尚好的簇郁,我長籲口氣,一邊擰著濕透了的襯衣一邊往樓下走。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迎面傳來,我迅速側過身,定熙象火車頭一樣埋頭沖過去。

我拍拍胸,幸好夠機警,否則多半會被這臭丫頭撞個仰巴叉摔折我的老腰。

“小熙,”我苦笑,“就算是大掌櫃,也是可以淑女的。”

頭發短得象個假小子的定熙不好意思笑,擡手撓撓後腦勺,“佳佳說你一個人在上面挪花盆,我怕大雨淋著你。”

“沒事。”我不在乎地甩了甩袖子上的水,話音剛落,仰頭就打出一個大大的噴嚏。

“你說你叫我一聲又有啥關系呢?”

我擺擺手,往自己房間走去,全身又熱又濕,難受極了,不想多說話。

“要不要給你煮碗姜絲可樂?”她追著問。

“不用,我換套衣服玩電腦,吃飯叫我。”

才打了半小時的怪,定熙就在樓下大吼,“楊姐,有人找。”

有人找?

我的心漏跳半拍,定熙不認識靳逸明,靳逸明也不認識她,我在這裏又沒有別的熟人,能找我的……

“忽”地彈跳起來往外沖,與門口的人撞個正著,擡起頭,肖強笑吟吟看著我。

居然是他。

我怔了怔,也行吧,強迫自己提出個笑容,“出差?”

“嗯……算是吧。”

“公司待遇越來越好了哈,”我揶揄他,“居然放你來旅游景點‘出差’。”

“得了,楊柳,”肖強絲毫不把自己當客人,拂落我搭在門上的手,走進房,對跟在後面的小熙揮揮手說,“謝謝,你去忙你的吧。”掉過頭,放下行李,一屁股坐入轉椅裏,看著我說,“臨來時老靳一再囑咐我要怎麽著怎麽著九曲十八彎地和你繞,我覺得沒那必要,大家關系那麽熟了,你又不笨,繞來繞去反倒見了外。你說老靳這人吧,平時多沈著冷靜,處事幹凈利索,偏偏遇著你就亂了章法。瞧,你這才離開多久?有沒有兩月?他就連我這一大爺們兒也支使出來了。”

我瞇眼笑,沖了杯茶,踩著雨後絢麗的光影走近他,遞上茶,佯裝漫不經心地問,“餘燕呢?”

“休斯敦,輔助開發北美市場。”

我點點頭,這才是愛著我的靳逸明會做的事。國內業務是整個公司的重中之重,他既然預定要我掌舵核心部門——財務行政中心,那就一定不會讓功高又不會服主的餘燕呆在我身邊。

兜兜轉轉,他一直沒放棄自己為我預定的目標?

有意思麽?

我冷冷一笑。

“好了好了,夫妻倆床頭吵架床尾和,就不要再拖累無辜人士了哈,我這周末還答應帶兒子去海洋世界玩的。你收拾收拾,今晚請我吃頓飯,咱們坐明早的航班回。”肖強拿出他處理難題時一貫的主動。

只可惜,遇著的是對他工作風格異常了解的我。

“不回。”我幹脆地說。

肖強一楞,跟著立馬就跳起來,“楊柳,我幫你把紀家‘請’出楊柳小鎮時你說好欠我筆債,隨要隨還的,我要你現在就還。”

輪到我驚愕了,這麽久遠的事這廝還記得?真還沒有浪得虛名耶,看樣子,人來之前早已把功課做足,不達目的誓不休的。

幸好我也只是以退為進罷了。

“要我回也行,”我點頭,表示自己願意還債,“叫靳逸明親自來。”

叫靳逸明親自來。

不是我虛榮,也不是我任性,就這麽跟肖強回去,我鐵定見不著靳逸明,澳洲、法國、乃至新進入的北美市場……世界那麽大,讓我去找一個存心要躲開我的人,那不得真是下半生都有事做了?所以,要麽不回,要麽…..我笑,肖強說得對,這還不到兩月嘛,他就開始坐不住了,如果我堅持……如果我堅持……

肖強最終還是沒能說服我。或許應該說,當我們長談了一夜之後,他搖頭嘆息著被我說服了。

“老靳這人吧……合著也只有你這麽著才拾掇得住。”送他去機場時,這位靳逸明的鐵桿粉絲終於給了句中肯的話。

“不過也說明,你做事比他絕。”他跟著又補充一句,“這兩月他忙裏忙外,身邊又沒個照顧的人,清減了不少,好幾次開完會我送他回家時睡著在車上,我叫他,他還迷迷糊糊地跟我嘟嚷‘小柳,一刻鐘後叫醒我’……”

我開車的手抓緊了方向盤。不是猜不到後果,只是,在最嚴重的後果面前,我不得不硬著心腸選擇受害最小的那個。

狠與絕,不是局中人,又怎麽有資格評說?

“對了,”肖強突然想起般轉移話題問,“你店裏那個……丫頭還是小夥子呀,看上去怎麽那麽眼熟?”

“你是說定熙,”我咧嘴笑,白骨精就是白骨精,看人眼光忒毒,“吳姐的女兒。”

“哦,難怪,母女倆長得真像。”

“畢業有兩年了,吳姐提過想讓我們幫幫她,正好我這茶樓缺人打理,幹脆就讓她先來這裏鍛煉鍛煉,順帶著我也可以近身了解一下她的能力,如果行的話再推薦去公司。”

“看了感覺怎麽樣呢?”

我點頭,“小姑娘挺純樸的,搞清楚我這店月月無底洞一樣虧錢時,慌得都不曉得該做啥了。”

肖強笑,“她不知道就你虧的那點錢,對老靳來說不過是九牛一毛。”

那倒是,我一手搭在方向盤上,一手懶懶捋了捋頭發,抿嘴笑,妻債夫還,就算沒在一起又怎麽樣?我後半生的衣食住行,不照樣著落在他身上。

臨著肖強登機前,我輕淡了語氣對他說,“讓他把餘燕召回來吧。”

肖強很是驚訝,“why?”

“不管以後怎麽樣,我都不會再回公司了,餘燕是個人才,放她去國外,可惜了。”

肖強沈默了一會,感慨說,“其實你也是個人才。”

我們都已過了懵懂的年齡,也明白每個選擇背後的是非利弊,勸慰的話,毫無意義。

“今後有什麽安排?”他最後一個問題。

我笑,“那真得有勞肖強哥了。”

你若能令靳逸明前來,我的未來,自然是光明熣燦,否則,我哪裏還有什麽“今後”。

肖強走後一直沒動靜,我依舊每天養花、打怪,樓下茶坊的事全是定熙在打理。每天盤點後,不管再晚,我們都能聽見她憂心忡忡的腳步聲在空寂的木板間來回踱,小姑娘既不敢來打擾我,又恐怕茶樓在她手上真虧得來剩張地皮,總是要憂郁地踱上個大半個小時才困得下來。我由著她去,沒有擔心就沒有操心,沒有操心就沒有忠心,沒有忠心,沒有忠心我怎麽敢讓她進入靳逸明的團隊?

時間一天天流走,久得來我都開始懷疑自己的判斷了。這麽多年,我們都以自己的思維定義犧牲和成全,或許這一次靳逸明也是這樣,他覺得,都江堰的小鎮山清水秀,宜居宜修養身心宜養老,由著我在此頤養天年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更或許,他是真的倦了這場枝枝葉葉糾結纏綿的游戲,所以,他走了,連衣袖也不揮地頭也不回地走了。

風吹起,陽臺上襲過一陣涼意,我打個噴嚏。

手機在屋裏響起,我雙手互揉著發冷的肩膀走進去。

是肖強打來的。

連這家夥也嗅出味來準備安慰我了?

接通電話大餵一聲。

“楊副總,什麽時候回來?”他在那頭大笑著調侃。

“回你個頭。”我一肚子氣正找不到地方發洩。

樓下定熙好象在叫我。

“怎麽……”

定熙的大嗓門一聲聲嚎喚,我沒聽清楚肖強的話。

“你說什麽?”我皺著眉一邊歪頭問肖強一邊開門準備下樓。

差點就和門口的人撞個滿懷。

“霍定熙!”我暴吼,眼刀扔去,卻速凍在來人身上。

靳逸明。

“老靳訂了去成都的機票,我也是剛剛碰到蘇曉瑜才知道的,怎麽,他不是去找你麽?”肖強在耳邊清楚地問。

他說晚了。

定熙從靳逸明身後閃出頭,斯斯艾艾地說,“楊姐,有人找。”

她也說晚了。

……

兩兩相對,兩兩相視,分開剛半年光景,他依舊是他,我也仍然還是我,前一刻我還在懶懶散散倚欄澆花,無所謂時間,而這一刻,再見到他的這一刻,我卻驚愕、歡喜、憤怒、悲傷……各種情緒裏翻滾煎熬,剎那失語。

“怎麽,不歡迎我?”他挑眉淡笑,褪去西服的肅整,一身休閑裝裏的他依舊氣質卓絕,風采斐然。

這個男人,怎麽看怎麽耀眼,我怎麽看怎麽愛。

定熙不知什麽時候已識趣離開。

回過神來的我默然側身將他讓進屋,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穿著,在這鬼都不認識我的小鎮裏沒得打扮光鮮的必要,我也不知道他會來,只穿了套普通的棉質長T恤,之前給花澆過水的緣故,幾點泥水漬醒目地貼在淺色牛仔褲上,整個人怎麽看怎麽俗。

真是丟人。我暗自咬牙痛恨自己沒有象小說裏教的那樣,天天假想他會出現天天打扮得鮮妍迷人花枝招展。

“瘦了。”

連這唯一能打敗他的藉口都被他先說了。

我只好繼續保持緘默,順便努力抹去心底那種不真實、不敢相信的情緒。

“小柳。”

是他在叫我麽?象曾經的每個清晨那樣,聲音溫厚而慵倦,熟稔得似乎一直都在。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半年的相思苦不白受了?

我恨得牙癢癢。

“小柳。”

他倒是沒事般一聲聲長喚。

我嘆口氣,認命地走過去,從後面環抱住他,大力吮吸他身上久違的氣息。

靳逸明的身體堅定溫暖。

“那是什麽花?”

“唔?”我還沒恢覆狀態,迷迷糊糊地擡起頭,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陽臺,笑起來,“喇叭花。”

他頓了頓,“全都是?”

“唔。”

他輕嘆了口氣,“你會後悔的。”

“我已經很後悔當年貪吃那些喇叭花了。”

“都半年了,你還沒想通?”

“你想通了?”我反問他。

“唔。”

他爽快得令我不敢相信,忍不住掰過他的身子,直視著他,顫聲問,“不再攆我走了?”

“不。”

“不再和我提分手了?”

“不。”

“不得後悔?”

“不。”

“不得……”

他俯頭伸舌堵住我的嘴,話音在唇際散開成“嗚嗚”的呻-吟。這一場沒有宣戰的情殤裏,我猜到了會贏,卻沒猜到會贏得如此幹脆徹底,悲喜交集間,我象踩在雲彩裏般飄起來,沈下去,感覺既不真實又不穩定。

“跟我回去?”他的吻游離出我的唇,附到我耳邊,喘息著說。

“唔。”我忘記了自己曾經賭咒發誓要他補償。

“不得後悔?”

“唔。”

我魂飛魄散地應了之後才發現不對勁,睜大眼,看著他。

靳逸明那張帥氣中張顯出矜持的臉正高高昂起,傲慢得又有點讓我迷花了眼,等等,貌似哪裏不對。

“逸明,”我去摸他的下巴尋找一份真實,“你真的要我跟你回去?”

“不然怎麽辦?放任你在這裏種一輩子的喇叭花?”他似笑非笑,周身洋溢出我以為再也尋不回的主宰一切的強悍氣場。

這才是我心心念念的靳逸明,小叔叔。我的眼眶逐漸濕潤,委屈漫延出來,連聲音也開始哽咽,“逸明,我等你這句話等了很久,”

“我知道,”他擁緊我,嘆著氣說,“我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也等了很久。”

“我的心懵懂過,卻從來沒變。”我大聲宣告。

“是的,可你太年輕,我不確信你明不明白這樣的一輩子,有多久。”

所以你讓我自己去面對愛恨情仇,讓我在報覆和寬恕之間選擇對自己來說的最重要,你接受我的愛慕和欠疚,也給我時間冷靜,你相信我的深情,也讓我看清楚兩個人的一生裏除愛情之外的雜質,我們都是血肉之軀,我們會愛,也會累,會被物質誘惑,也會在日子的重覆裏疲憊、麻木……

長長久久的一輩子,他只願我海闊天空,萬裏翺翔,不想我被恩情的繩子羈絆著失去自己的人生。

“那為什麽不長不短,剛剛也就是半年的時間?”

晚上,靳逸明睡在躺椅上休息,我怕夜來風涼,給他蓋了張薄毯,沖杯牛奶,遞到他手上之後,蜷腳坐在他腿邊,笑著問。

“太長了我受不了,太短了,我擔心你沒考慮清楚。”他倒是再也不含蓄委婉了。

“期間還派肖強來試探?”

他低低笑起來,握著我的手將身子貼過來,“小柳,我承認我患得患失。”

“那如果我後悔了呢?”

“你不會。”

“既然你那麽確定,為什麽還拖著我受這遭罪?”

他頓了頓,“我要過我自己設的那道坎,我要看見我的小柳在再沒有怨尤、沒有擔憂之後,仍然不放棄不舍棄,我要看見她在我一次次冷漠拒絕之後,仍然不放棄不舍棄,這樣,我才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訴自己:我給過她機會的,是她自己硬要留下來,留下來陪我這個殘疾人一生一世。”

“是呀是呀,靳公子風華絕代,人見人愛,迷得小女子神魂顛倒,哭著喊著地撲上來,九頭牛都拉不回轉。”我閉上眼,抿嘴笑,抓過他的手解恨般磨牙咬。

他一把把我摟進懷裏,溫熱的吻從頭發開始,掠過額頭、眉心、鼻子,最後侵入我的嘴唇,甜蜜而深情地表白愛與相思,瞬時就溶化了我心底殘存的怨念。

一路走來,這個我最愛的人,終於不再回避自己的心了。

這樣的未來和生活,真好。

這樣的結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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