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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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我的性格中曾經有一個很大的缺點:敏感。

小的時候,誰誰要是在我邊上喁喁私語,我就會不由自主地懷疑她們是在談論我的身世,或者,翻說關於我母親或者父親的閑話。我在意所有人,包括羅姐,對我的態度,尤其是靳逸明,如果他哪天看我的眼光稍有異樣,我就全身僵硬,會把他上一個正常眼光至今的、我所有的言行,象倒帶一樣在腦子裏從頭回放無數次,一次次反覆反省自己到底是哪裏有做得不妥,或者,是否需要做什麽來彌補自定的“不妥”。

心理醫學界把我這種所謂的敏感專業定義為“自卑”。為了治好我,靳逸明千裏迢迢、每周飛一趟新加坡,只為押著我去見那位中文姓到底是盧、陸、還是魯?反正,我至今都沒搞清楚的Dr.lu。和年輕帥氣的Dr.lu在一種輕松舒適的環境裏一起喝了半年的咖啡、聊了半年的天之後,他象玩兒似地提前結束了我的治療,還告訴靳逸明說,以我強悍的“自我修覆”能力,甚至連覆診都不必了。

我當時還嘲笑靳逸明白讓個神棍賺了他半年的錢。

現在,我向靳逸明道歉,向Dr.lu道歉,我無知淺薄,汙蔑了Dr.lu極其精湛的醫術。

真實情況是,離婚之後,經過Dr.lu的治療,我徹底扔棄了如影相隨二十餘年的自卑,換之以阮晨茵所形容的:極度自私,且傲慢跋扈。

她對我所有的指責、評價,都是,真實、準確的。

從新加坡回國,從新加坡回國,以後,我真的是變了一個人。

Dr.lu評說我對靳逸明的感情不是畏懼,而是在意。我用大量詳盡的事實論證他錯了,顛倒了主次關系,聽完以後,他承認自己錯了,的確是靳逸明比我在意他更在意我。換句肯定句式說,靳逸明愛我。

我當然早就已經知道了,盡管他從未說出口!

“那你從小到大,面對他時,為什麽會有那麽多不自然、甚至類似於畏懼的反應呢?”Dr.lu曾經這樣問過我。

我當時是怎麽回答的?

Dr.lu和我簽有具法律效力的保密協定,即便是為我付診金的靳逸明,他也不敢也不會把我們的交談內容透露給他,所以,我很坦率地承認了靳逸明在我心目中一直是衣食父母形象,外加,唯一的支撐。我怕自己討不著他的好,他會厭棄我,會後悔收養我,會重新把我扔進泥濘與牛屎混雜的農村茅草屋,再加上我纖敏的心感覺到每當我示弱討巧時,他就會更憐惜我,更遷就我,所以,有意無意的,我習慣了讓他領悟到我的敬畏。

Dr.lu聽完後是什麽反應,我已經沒印象了。只記得回國三、四個月之後,某天晚上,他給靳逸明打電話,兩人竊竊私聊半響,靳逸明將電話遞給我,“Dr.lu想和你聊兩句。”

朋友間交流很正常又很自然的一個環節,我……那時候,是如何應對的?

“我不想。”

輕飄飄三個字,說完,我眼珠子都不轉一下地繼續看電視。

餘光瞟見,靳逸明臉色驟變。他似乎想對我說什麽,可是,時間無聲而又沈重地一秒一秒在兩人間敲過,最終,他什麽都沒說,拿著手機轉身出了門。

這場脾氣發得和Dr.lu毫無關系,所以,第二天,我背著靳逸明給他打電話道了歉。

“我明白,但是,楊柳,別任性過了火,燒著他燒著自己,都不妙。” Dr.lu提醒我。

我嗤之以鼻。

……

一雙手從身後輕輕柔柔地環住我的腰,充滿溫情的吻夾著熟悉的體息落在我的頸中。

“在想什麽?”靳逸明吮著我頸間的血管,含含糊糊問。

老宅位於市中心,四周全是櫛比鱗次的高樓大廈,一點景觀和寧靜都沒有,遠比不上我極其富有感情的別墅,當然,更別說楊柳小鎮了。但是,因為他在,我也,只好暫時認了。

可不久的將來,我一定,和他回到我們自己的家。

微笑著,我慢慢自窗前轉身,回抱著他配合以擁吻。他的呼吸軟熱,嘴唇裏是我聞慣了的帶了絲甜意的氣味,和他的舌頭一起,極專制,又極纏綿地托起我,象風箏般隨著他這根線時而暈眩、時而飄忽。

一切,天長地久般美好,並沒因我心底對環境的不認可而煞到風景,和情緒。

我們熱吻了很久,他才放開我,喘著氣,笑了又問,“想什麽那麽專註,我連叫兩聲都沒應。”

不知道說實話他會不會惱啊。

我調皮地笑起來,真告訴了他,“Dr.lu。”

他果真一怔,“誰?”

“Dr.lu。”我抿唇,繼續笑,踮腳在他額上烙下一吻。

呆了呆,他直勾勾看著我問,“怎麽會突然想起他?”

無視他忽變的嚴肅,我不嫌累地繼續踮腳,環抱住他的脖子,撒嬌抱怨,“逸明,我發覺你對我沒以前好了,以前你不會這麽兇巴巴地和我說話,也不會象逼供一樣追著我非要問出個一二三四。”

他屏住了呼吸。

我閉上眼,腦子裏象放電影般,閃過一幅幅從前、現在的畫面,想起Dr.lu,想起那個電話,想起阮晨茵說我和她一樣自私,想起……曾經小小的自己。我突然分辨不出哪個是真正的我,哪個又曾經真正無怨無悔地愛護過他。

可他始終在我身邊。

“我欠你一聲‘對不起’,逸明。”我不敢睜開眼睛看著他說,只敢在漆黑的世界裏積聚起那份勇氣。

周遭空氣有瞬間的凝凍。

睜開眼,我展露明媚笑容,“不過,從今以後,我再也用不著說這三個字,我愛你,逸明,我愛你,這才是我會永遠說下去的三個字,楊柳愛靳逸明。”

“我們……埋在廢墟裏時,你……已經,說過了。”他說得很慢很平淡,有竭力壓抑下的情緒在話音裏起伏。

我緩緩蹲□,撫摸他的假肢,沒了,從大腿到腳,為了我,全沒了。我們倆是兩個傻子,明明都不在最危險的地方,明明也都躲過了第一次搖晃,偏要一齊傻呼呼地往茶樓沖,人家都是往外逃,只有我倆,不要命地往裏沖……,當真是追著攆著要死神撮合我倆做一對同命鴛鴦?

有濕意象霧一樣迷糊了眼眶,我咬緊牙,將它們生生眨入心底。不錯,我選擇了在一個最不適合的時機、一個最不適合的場合向他表白,所以,他才一直懷疑我對他的愛情?

我該不該,把心掏出來給他看?

估計也沒用。世上沒有魔鏡,尤如沒有能讓人驗辨真情的心,我得象Dr.lu說的那樣,把自己的所思所想用語言和行動表達出來。

一切都還來得及,只要我們活著。

只不過,我的確非常後悔自己曾經那麽地不懂事。

“天氣預報說要下雨了,痛不痛?”我輕捏他的大腿根,跳過剛才的話題,笑著問。

“不痛。”他說得很平淡冷漠,似乎我那一聲“對不起”煞倒了所以的恬靜美好。

我慢慢站直身,一邊扶著他往床邊走去,一邊皺眉說,“那就奇怪了,為什麽我心裏會覺得好痛呢。”

他古怪看我一眼。

我又笑,斜頭虛靠在他肩上,“逸明,未必你還沒悟開嗎?那次地震,那場活埋,我和你已經葬在了一起,血肉相溶,生死同命。我……說過,如果我註定有逃不開的劫難,我希望,有你代我承受,因為,我很弱小,我需要你的保護,但同樣,一輩子照顧你、對你好,是我的天職。夫妻之間,所謂的完滿,也不外如此了。”

這些話,一遍又一遍反反覆覆地說,你應該,慢慢抹去芥蒂了吧?

我幫他取下假肢,他的神思似乎在遨游太虛,很順從地任由我擺弄上床,蓋上被子。天氣有些濕悶,象是真會來雨,我燙了毛巾包住他的左腿根輕輕按摩,不一會,就看見有細汗滲出他的額頭。

“熱嗎?”我把另一張備好的幹毛巾遞給他,“擦把汗,稍忍一忍,等熱度進去就行了。”

他接過毛巾,卻是先幫我擦去頰際的汗水。

“對不起。”他的聲音很低,很有力。

我的心大力一跳,剛剛才從他那個動作裏得到的舒爽瞬時幻化成了酸澀,感覺憋悶,手下就不自禁地使大了點勁。

他“嗯”地哼了一聲。

我沮喪松手,轉身欲走。

他抓住我的手。

“放開。”我低聲說。

“生氣了?”

我沈默承認,想想,覺得還是發作開來比較好,“我說了我倆是一體,我為你做任何事,就象你為我做任何事一樣,都是應該的、理所當然的,有什麽值得……。”

“那你為什麽要說?你以為我的感覺就會和你不一樣嗎?”他打斷我的話。

我一怔,這才想起他進房時我也兀頭兀腦地對他說過“對不起”。

這人……,什麽時候變得如此睚眥必報了!

我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重坐回他身邊,磨磨牙,撲上去咬了一口他的鼻子,看見他的表情既窘又惱,這才解了恨般笑開。

靳逸明是個大笨蛋,不直接告訴他,他永遠不知道我對自己游戲般對他說“愛”的那半年,是何等後悔。

回國是我自己強烈要求的,但據我觀察,如果沒有Dr.lu從旁相勸,靳逸明不會同意得那麽快。

我聽見Dr.lu對他說,“心病,還非得心藥治。”

那是當然,難不成,真要靳逸明傻乎乎地相信我見著他時無事般笑笑、親親熱熱喚聲“小叔叔”、絕口不提其他人其他事,就表示我的世界真的就此平靜下來了麽?

我回國後的第一個行動,就是給紀兆倫打電話,通知他我要離婚。

他似乎也早就預感到了會有這一天。兩人沒發生任何金錢或情感上的糾葛,甚至連只言片語都沒有,在約定時間到達民政局之後,靳逸明和他的隨行律師陪著我迅速辦完了所有手續,律師接過緋紅色的離婚證,轉手欲遞給我,我冷冷看了他一眼,沒有接,掉頭往停車處走,聽見靳逸明在後面淡淡說了一句,“給我吧。”

那就是我和紀兆倫的結束。

也是,我和靳逸明的開始。

我讓律師自己打的回公司。

靳逸明開著車問我累不累時,我就話緩緩靠上他的肩,輕聲說,“有點。”

他沒有說話,但頰邊感應到的僵硬讓我相信他很意外,很緊張。

其實,我也挺緊張,但我還是做了。

當天晚上,我以慶賀的名義拉著靳逸明喝光了一整瓶紅酒,然後,又藉酒行兇,爬上了他的床……。

後來我經常在想,如果我們沒有喝酒,如果我沒有又哭又笑、裝瘋賣傻,靳逸明就算喝得再醉,也絕不會任由我抱他、吻他。因為由始至終,他的眼眸裏都是一派清明,晶亮而又透澈的目光,影子一樣跟隨著我,即便在我自己都吻得暈暈乎乎、渾身發熱時,我依然感受得到他的清醒。

但最終,他還是“從”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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