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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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謝波有沒有把檢查單交給阮晨茵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關於我不孕的流言,象鮮妍的玫瑰花一樣,悄然怒放在靳氏大廈的每一層樓、每一個辦公室、每一個格子間。

眾人看我的目光,或暧昧,或怪異,或嘲諷,或鄙夷。雖然沒誰敢當我面嚼舌根,但在非官方的公司貼吧裏、微群裏,已經能搜索到無數張以楊x人為不孕、貪汙、妲己褒姒為主題的貼子,尤其是針對第一項,有一個ID叫“鐵骨柔情”的,最為活躍,連著幾天在微群裏竄來跳去,四處嚷嚷“靳氏高層楊x不孕”,對那些留評譴責或懷疑的,他(她)居然還從面相入手反駁,煞有其事地詳細分解我的眉鼻顴骨以證不孕,活脫脫一副職業大嘴神棍嘴臉。

事實證明,我還真不是個討喜的上司。

所以,盡管休完所謂的大假後,公司上下對我“挪用公款”一事集體緘默,我安安全全地重掌財務行政中心,但我本人還是很低調地選擇了早來晚走,沒事盡量多窩在辦公室裏,夾緊尾巴,對鏡自攬究竟哪根眉毛、哪處骨形有證實那啥啥。

只是靳逸明對坊間流言的強烈反應超出了我的預料。

他把我叫到辦公室,明顯克制著怒火問,“怎麽回事?”

我聳聳肩,“你把那張體檢單隨便亂扔,謝波過來送文件,不留神夾帶走了。”

“我不信他有膽張揚你的隱私。”

“我也不信。問過他了,那天他趕著交好幾份文件,又一個不留神,就把單子夾在了給阮晨茵的文件裏。”

“真有那麽巧?”靳逸明的火氣炙烤過來。

我耷拉著頭,“表面上看確實有點令人懷疑。”

沈默了一會,他說,“叫他走人。”

想將我軍?我點頭,“行,反正謠言遲早也會得到證實,現在就向全公司宣布我作賊心虛也沒什麽大不了。”

他用一貫深淺交織的目光望過來,“小柳,我提醒過你,慧極,必傷。”

“這件事擺明是阮晨茵抓了我的把柄給我難堪,你不去責罰她的卑劣,反倒在這兒警告我,難道,真象外面傳聞的那樣……。”我高高低低笑著,沒再往下說。

“說下去。”他的胸脯起伏漸快。

我想譏諷他倆舊情覆熾反將他一軍,但是,到底沒狠下這條心。

“沒了。”玩兒般吹聲口哨,攤攤手,“反正,不管你信不信,這事就是個巧合,我心裏也正煩亂得不行。”

“你煩亂?”他氣極失笑,“我怎麽看你怎麽囂張,整個一副不管對錯不計榮辱只求目的的極端模樣,張良計,過墻梯,你心裏早就一是一、二是二,清清楚楚,脈絡分明吧,會煩亂嗎?給個臉兒,讓我看看。”

我閉緊嘴不再吱聲,因為我知道再開口,兩人鐵定會吵起來。

“小柳,”他突然洩氣,喚了我一聲之後,又隔了很久,才猶豫著,似極盡克制地說,“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你真不願意,把她調出國工作?”

我的嘲諷差那麽一點就沖出了口:你確定是調出國“工作”,而不是置於你的海外保護傘之下?

理智在最後關頭踩住了沖動的剎車。我笑笑,竭力緩和語氣裏的不善,“不太好吧,雖然你是為我好,”——後一句我說得很重,“可無論如何,她欠下債的債主,是我。”

說完,我意味深長地看了看他,他的臉色意料中的變白。

“沒其他事我先出去了。”我低頭轉身,準備離開。

“‘鐵骨柔情’是誰?”他突然問。

我壓根沒想到他也會去民間微群溜達,身體一僵,偷眼看他一副就事論事的表情,這才稍稍心安,搖搖頭,謹慎試探說,“我也想知道,要不,讓公司電腦部同事查一查?”

他看著我的眼神又變得怪異。

我天真無邪回視他。

表面上是場誰吃得定誰的角逐,實際上,不過是看誰愛得更深一些、付出得更多一些而已。

我對自己充滿信心。

最終,還是他先挪開目光。

不管和靳逸明間有多少明潮暗湧,所有之前撒下的種子,還是如期展露苗頭,力圖應季結出自己心目中夢寐的果實。

我不能也不願阻止。

競標包銷“萬千戀城”尾盤樓的三家代理公司資料都已擺在了我桌上,另兩家的被我直接送進了碎紙機,只留下“中聯信達”,一遍遍琢磨。

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問題。企業證照齊備,法人是一個叫“易昌勇”的五十八歲男子,雖然年齡偏大,可履歷顯示人家有房地產、貴金屬交易、資產評估等多項註冊經紀人資格證,這種情況下,即便我相信吞錢行徑東窗事發後,該老同志肯定會及時投身資本主義陣營養老,丟下一個爛攤子貼在我身上當靶心,但是,僅就目前而言,我找不到否定他和他公司的理由。

中聯信達,我心裏反覆咀嚼這名字,手指一下接一下持續敲打文件紙上的這四個字,有點疲憊,腦子裏有股聲音在嘲笑自己的多餘:還想什麽想,就象靳逸明所說,她設張良計,我將計就計搭過墻梯,一切盡在掌握,只等這家啥“中聯信達”象“創信”那樣入局,同時,也象“創信”那樣,合著與它有關聯的人,被我打垮。

說起來也真有意思,不曉得是這些公司都喜歡用“信”字來標榜自己,還是我命裏專克這一“信”字,紀家姐弟的“創信”敗在我手上,兩年前,“信誠”拍賣行的易老板……。

“信誠”拍賣行的易老板!

易老板,也就是現如今靳氏下屬投資公司那個一看見我就狂扔眼刀、恨不得隨便找個碴胖扁我一頓的那易……易啥啥,噢,易躍東易總經理。

我悚然一驚,終於醒悟自己久久糾結於此卻又無法言喻的怪異了。

怪只怪,“易”姓偏少。

怨只怨,楊柳聰慧如昔。

不嫌肉麻地誇了誇自己,我進洗手間用冷水拍拍臉,恢覆點精神後,定下心,進入OA裏的人事系統,調看易躍東的檔案。

其實,根本用不著多此一舉,和以前“信誠”拍賣行的易老板、如今靳氏投資公司易總那一戰,是我進靳氏的成名戰,打那場仗之前,我仔細研究過易躍文的性格、行事風格……。

噢,不,我發現我嚴重跑題,眼下這場暗箱交易應該和易躍東無關。

可我還是打開了他的檔案,果然,“父親”欄裏,白底黑字填著:易昌勇。

“中聯信達”的法人易昌勇是易躍東的老爹!

我差點沒直接從椅子裏栽倒入地。

記得紀兆倫和我提過,說他們兩姐弟與阮晨茵卷土重來時,曾經研究過我的資料,其中論證我狠厲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幾乎害得易躍東跳樓的那場吞並案。

當時紀兆倫怎麽說來著?

我苦苦回憶,當時……,是在玉秀,我放餌誘他入局,他說紀月茹說的,和我合作不會有勝算,因為我報覆心重,就為易躍東的拍賣行搶過我一單生意,所以,我設套搶了他家產業……。阮晨茵和紀家姐弟是一夥的,既然紀月茹能這麽說,證明阮晨茵也是這麽認為的,那樣,在她心目中,易躍東和我無疑有深仇大恨,她找上他,兩人從易氏家族裏挑一個具備財經專業履歷的長輩作傀儡法人,下套引我身敗名裂,合理合情。思慮之深遠、周密,就算是我這個敵人也不得不為她擊掌叫好。

可易躍東怎麽可能為她所用?

她們一開始就搞錯了很重要的一點:易躍東由拍賣行的小老板變成靳氏集團投資公司老總的原因,並不是因為我睚眥必報,僅僅氣不過他們搶了一單生意,就下毒手企圖逼得人家跳樓。

那一出戲……,不錯,那其實就是一出戲。

兩年前,我答應靳逸明進入靳氏,他根本沒給絲毫時間和崗位過渡,直接就把我摁在了集團公司副總的位置上。結果,上下嘩然,雖然有餘燕不遺餘力地幫我,但相比一個個靠著赫赫戰功才能坐進CEO會議廳的元老,我必須迅速樹立果敢剛厲的職業形象,拿出能鎮憚住人的成績單。

易家信誠拍賣行一案,究其真相,不過是靳逸明相中了精明強幹的易躍東,想把他納入靳氏資本運作板塊而給我設下的一道訓練題罷了。

餘燕輔佐我唱白臉,過程一如紀月茹所知:我用嘉寶商都的完整產權相誘,易躍東犯了輕敵大忌,將信誠拍賣行的股權質押給靳氏麾下的擔保公司,以求承攬嘉寶項目,誰知這邊手續剛剛辦完,那頭我就私底下公開嘉寶的背後控股股東是靳氏。放眼A市,誰會、誰又敢競標奪靳氏產業?所以,嘉寶流拍豈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易躍東賠了夫人又折兵,不也很自然?

靳逸明就是在他走投無路的情形下出場□臉的。他把拍賣行還給了易家,和易躍東喝了個下午茶,說了些我估都估得著的籠絡話……,於是乎,易躍東死心塌地地投靠了他,我則用漂漂亮亮的一仗交了答卷,在公司樹下了屬於職場的威信。

外人卻以為是我楊柳心胸狹窄,為一點小事倚仗靳氏力量搞得對方傾家蕩產。

偏偏我求死不能之後,行事乖張,不屑為任何事向任何人解釋,於是乎,圈子裏以誑傳誑,自此之後,我儼然成了商業叢林裏最不講情誼、不顧道義的冷血猛獸,在靳逸明的縱容之下,恣意任為,無憚無懼。

其他人怎麽看我、怎麽議論我都沒有關系。想想覺得好笑的是,兩年下來,領著高薪、開著大奔的易躍東,在投資公司裏說一不二,借助靳氏的資本平臺,集萬千光環與掌聲於一身,風采無限,緣於此而積聚的對靳逸明的感激與忠誠,怎麽可能輕飄飄就被阮晨茵擊潰呢?

他不可能做出背叛靳逸明、損害靳氏利益的事,哪怕理由是為了回擊我。

我相信以靳逸明對我的維護,早就無聲地向他傳達了吞並事件的真正原因。

所以他每每遇見我時,才只是撇撇嘴、瞪瞪眼那麽簡單。

換句話說,易躍東與阮晨茵的結盟,大有玄妙?

我推進自己的推斷:會不會,是靳逸明的授意?

樓外雜音鼎沸,明明說市區內禁鳴,汽車喇叭還是高一聲低一聲響個不停,落在心裏,輕輕重重發痛。

阮晨茵孜孜用來擊垮我的“中聯信達”,分明早在靳逸明的掌控之中。

但他卻什麽都沒對我說。

我不知道該慶幸自己始終被籠於他的保護之中,還是怪責他那份始終不聲張也不解釋的心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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