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全章修改)

關燈
第46章(全章修改)

水果刀是雙立人出品,日耳曼民族盡善盡美的手工藝令它鋒銳得輕輕一下、只一下,就劃出血液象縮小版的瀑布般順著傷口密密湧流過手腕、指間,迅速匯成細流在地上逶迤成一條艷紅的絲帶。

我比預算時間提前了有近兩個小時。

原本就象我告訴阮晨茵的那樣,其實並沒立志真死,我只想嚇唬靳逸明。

為什麽嚇唬他?

原因很糾結,一方面,我很仰慕他、很感激他,死心塌地想報答他,但是,另一方面,我又怨憤所有人因著他對我的寵護而傷害我;他現在做得出不理任何人的想法,不忌我有夫之婦的身份,堂而皇之把紀兆倫隔離在我生活之外,那當初呢?既然知道紀兆倫不合適我,為什麽不霸道專制地強迫我和他分手?明明不是叔侄間的情份,卻藏著掖著不說,當然,他可能並不是不想說,而是自認還沒到他應該說的恰當時候,但,這天下,哪能事事盡在意料、盡在掌控?

否則,他和我,也不至於會走到這一步。

我蠻橫任性地把所有不幸歸究於他,不介意連自己都評判自己心理陰暗,而且,說白了,當時的我,其實就是頑固地想和他比拼陰暗。你不是喜歡藏著掖著不說嗎?好,我也把痛和恨埋在心裏,用懲罰自己折磨你。

可以吧?

當然可以。

我不僅要讓他感同身受我所有的苦痛,更重要的是,我還要他被我的“自殺”行徑嚇得魂飛魄散,從今以後,無論什麽事都告訴我,不瞞我、敷衍我,不要自作主張代我回避與紀兆倫的矛盾,也不要那麽剛愎地替我處理我和紀兆倫之間的矛盾。

假自殺的理由千千萬,我樂此不疲地臆想,樂此不疲地在網上查資料,區分所謂的動靜脈,計算血流速度、動手時間、以及,被吳姐發現、得到救助的時間……。我覺得那是我從小到大玩得最認真的一個游戲。卻沒想到,最後一夜,我會突然灰心喪氣,在靳逸明固執要留存給我的溫煦和輕松後面,摸索並攥緊住他的苦痛疲累,導入自己身體,合著心深底裏那份一直存在、從未示人的絕望,繁殖成致命病菌。

我微笑著在電話裏和靳逸明說“再見”時,是真心想解脫他,也解脫自己。

結局當然是我沒有死得了。

靳逸明七點半出門上班,那些天我大都要睡到九點多鐘才起,吳姐會在十點前來叫我去吃早餐。如果是假自殺的話,我只需要在吳姐敲門之前隨便割一刀,擠多點血在地上,再裝出副昏迷相就行了,可計劃到底沒追上變化,就象我自認推算周詳安排嚴密地布局死亡游戲時,並沒有想到自己會在和靳逸明微笑道別之後摸出水果刀閉上眼一心求死一樣,我同樣沒有料到睜開眼時,還可以看見靳逸明血紅瞳孔裏細密如沙的恐懼和憤怒。

他在到達公司停車場時,突然選擇了掉轉車頭回家。

很久之後,他躺在我懷裏,被我不停扇著耳光強迫保持清醒時,面帶微笑,聲音低弱而又斷續地向我講述過去,他說,他那天鬼使神差般驟然回家,只是因為我叫的那聲“逸明”,雖然連他自己都捕捉不到我明白了什麽,但他想證實,想抓住那一閃而過的機會。

結果,他抓住了我的性命,不是用他的愛情,而是,沖天震地的憤怒。

我假假真真的表演秀完美以……失敗……謝幕。

嗯,是的,慘敗。

我這一下算是完完全全、徹徹底底把靳逸明惹火了。原以為無論真假,至少,可以達到預想的目的,哪曉得,沒有遷就,沒有疼惜,甚至連最起碼的寬慰和開解都沒有。留院那幾天,他二十四小時陪著我,二十四小時都從全身每個毛孔裏散發出雷霆戾怒,雖然從未向我爆發,但不知為什麽,看見他找碴罵特護,聽見他接個電話說不了兩句就開始罵人時,我倒寧願他象紀兆倫那樣沖著我摔東西、發脾氣,把心底所有的憤恨都發洩出來。

可他不是紀兆倫。

我放棄所有幻想,主動向他認錯,保證以後再不做類似的傻事。

卻還是遲了。

出院當天,他甚至都沒讓我回別墅,開車載我到爸爸那兒道了個別、交待去處之後,直接把我送到機場。那裏有架他包下的專機,接了我,直飛新加坡。

那也是我第一次領教到靳逸明的厲害。在此之前,他溫潤煦和,對我千依百順。

我在新加坡接受了半年的心理治療……。

看見靳逸明慢慢睜開眼,我收回思緒,笑望著他。

“我睡了多久?”他微皺起眉,表情裏還帶有絲初醒時的迷糊。

我一邊看表一邊扶他坐起身,“嗯,我是七點鐘回來的,餘燕說你剛睡下,現在是九點一刻。”

他的模樣很是煩惱,“我要她半個小時叫醒我。”

“她走之前交待我了的,是我忘了。”我笑吟吟解釋,把溫水杯遞給他,然後,拿起一直擱在邊上的幹毛巾輕輕幫他擦去臉上的汗漬。

靳逸明顯然並不相信我的解釋,可也拿我沒轍,擺擺頭,喝下幾口水,恢覆清醒之後,撐身起床。

“我讓羅姐煮了海鮮粥,你吃一點吧。”我說。

靳逸明本能搖頭,見我神態固執,只好勉強說,“拿到書房來。

我的咆哮差一點點就呼出了口。他的皮膚冰涼,臉色卻怪異透紅,身體狀態糟糕得和我下午時的擔心一模一樣,卻還要強撐著做事!

吸口氣,壓下心火,我故作輕松地問,“‘萬千戀城’的尾盤,市場部還沒有想到好法子?”

靳逸明搖搖頭,沒有說話。

“萬千戀城”的對象是中產白領階層,中小戶型,精裝修,但定價並不高,所以,開盤以後銷售情況在業界也算得上可圈可點。可是,再好的東西也沒有“完美”一說,有樓層原因,也有朝向、采光等原因,剩下十二套房抵著新的房地產開發項目計劃都出臺了還沒賣出去。市場部之前做了個降價的促銷方案,但被靳逸明否了,沒說原因,我估計一方面他覺得“萬千戀城”本來的定價就不高,如果輕易降價的話,不僅會破壞全盤利潤,還極有可能會在已購房客戶群體中造成負面影響;另一方面,應該也有對這十來套尾房數量不以為然的緣故吧。

可不管怎麽說,必竟沈澱了公司上千萬的資金在裏面呵,況且,新項目已經上馬,一旦進入gg宣傳階段,帶給老樓盤的銷售阻力更大,換我是他,絕不可能象表面上這麽淡定。

“要不,加大基層置業顧問的提成比例?反正銷售團隊都是咱們自家的,沒有代理商一說,把降價部分轉換成業務員的提獎,提高他們的積極力,肥水也沒落到外人田。”我把斟酌了幾天的想法說出來。

靳逸明看我一眼,輕描淡寫地說,“晨茵建議我交給專業代理公司。”

晨茵,茵茵,還能不能叫得再親密點?我翻白眼,大刺刺傾倒萬千幹醋。

靳逸明就這麽笑起來。我發現他的笑容中加了一點得意的成分之後,驟然幻出種生動,原本異紅的面色泅開光澤,象個躍出水面的蘋果一樣透鮮透彩。

我忍不住撲上去環抱著他啃了一口。

他怔了怔,回啃得比較敷衍。

我不服,又啃。

“小柳,我還有事。”他一邊應付我,一邊瞟眼看墻上的掛鐘,顯得很堅持。

既然阮嬸嬸提了建議,他是一定會批的,那“萬千戀城”的尾樓不暫時可以擱一邊了嗎,他還有什麽事?

我洩氣滑離他的身子,抓過睡袍幫他套上,攏緊,系帶子時滿心不忿地勒勒緊,他就又笑,俯頭在我額上落下一個吻,轉身要走。

“你還忘了說三個字。”我悶悶勾住他的睡衣帶。

靳逸明回身,咬著我的耳朵說,“我愛你。”

沒過多久,我把粥端進書房,看見他正在和之前我見過的那法國佬視頻對話。我聽不懂鳥語,只好坐在一邊玩手機。

有我監督,靳逸明不敢談得太久,大概也就一個小時吧,兩人下線。一口沒動的粥已經涼了,我出去給他換了一碗,再進來時,看見他正疲憊地揉著太陽穴。

我把粥碗重重砸在他面前。

靳逸明擡頭,歉意笑,舀著粥勺慢慢喝。

“巴黎那個小case還沒談下來?”我問。

前不久我陪他去巴黎,雖然不懂鳥語,僅就起個貼身保姆的作用,但並不影響我大致了解到那樁收購案的情況。不過是家小規模、經營走下坡路的老字號進出口貿易公司,值不值得收購都成問題,他居然還撇開外貿部親自負責,我實在有點想不通。

“快了,快了。”看得出他不想深談這個問題,加快了吃粥的速度,很快就把空碗推了過來,嚕嚕嘴,示意我收拾。

“放那兒,晚點再說。”我不上當。

“下午我走後你們談了些什麽?”一計不成,靳逸明又施一計。他明顯是在轉移話題。

我聳聳肩,本想以牙還牙回敬他的故作深沈,但目光接觸到他眼眸裏的關切,心尖一濕,態度軟陷下去。

“她……錄了……我的一些話。”

“什麽內容?”

不能不說,因為,就算我現在不說,不久後的某一天,阮晨茵也會說。留給她說,和我主動說,完全是兩個概念。我咬牙,閉眼,“我說我恨你,當年自編自導了出自殺戲,就是為了懲罰你。”

許久沒聽到聲音,我顫巍巍睜開眼,看見,靳逸明仰身大皮椅裏,雙手交叉互握成拳,舉在胸前,一下一下地敲擊著下巴,他表情平淡,但整個人卻莫名其妙的讓我有些恐懼。

我咽下一口口水,努力鎮靜語氣想解釋,“逸明……。”

“看樣子,我那時候坦率向她承認我只喜歡你,確實傷害她極深,她其實……並不是個醉心於陰謀的人。”

我暗松口氣,雖然還無法確定他是真不計較我那些半真半假的話,還是確實是為阮晨茵過於深厚的心計感慨,無論如何,總算稱得上躲過了一劫。

“我倆打小一塊長大,年齡差不多,兩家父母明裏暗裏都撮合我們,加上她母親恃才自傲,平時對她的管教也嚴,不許她和其他普通同學多接觸,可能是這些原因,讓她從小就從骨子裏認為我和他會成為一對。我出國五年,她老老實實地等了我五年,回來之後,我說我不想那麽早結婚,她也就繼續安安靜靜地等著,……越到後,我越覺得自己不對勁,可你還在念書呵,又那麽信任我,整天只會蹦蹦跳跳在我跟前炫耀又得了幾個‘A+’,再不就是把那些小男生寫的紙條胡亂塞在我手上,眉毛絞成炸麻花,故作老成地沖我嘆氣,‘小叔叔,他們真煩’……,他讓我怎麽說得出口,我還是不是人?這期間,我暗示過她不要太執著,不要完全把我當成生活的全部,可我不知道她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直到,你大學快畢業了,我告訴她,我不可救藥的只喜歡你……。”靳逸明長嘆口氣,啞聲說一種痛悔,“她也就是,從那時候才開始變的。我難辭其咎。”

“是她自己選擇了一直愛你,而且,還是那種愛慘了的愛法。”我遷就他的思路走。

“所以也恨極了你。”他伸手過來抓住我的手,輕輕摩挲,用動作傳遞出內心濃重的歉疚。

我扯了下嘴角,不敢接話,怕他會由另一個人純粹而單一的愛恨回想起我:曾經口口聲聲稱要報答他,最後,卻不惜以死重懲他;那麽卑微而濃摯地說愛他,一如也曾經深重說恨。恩怨愛恨,我想給他什麽就給什麽,想一起給就一起給,全憑個人心性,絲毫不為他是小叔叔,是一心只想愛護我、從未對我做錯過任何的小叔叔而猶豫……。

想起自己曾犯下的傻和錯,我甚至連向他道歉的勇氣都沒有。

“小柳,我……很抱歉。”

我一震,萬沒想到說對不起的居然是他,趕緊結結巴巴澄清,“沒有,逸明,你,你沒有什麽需要對我說抱歉的……。”

“我以為我所做的都是愛,結果,反倒害了你不說,還把自己由你最親的人,變成了你最恨的人。”聽得出,他在極力控制著聲音的穩定。

“胡扯,”我慌裏慌張反駁他,“逸明,我告訴過你,我對你所謂的‘恨’,和‘愛’沒任何區別。讓阮晨茵錄下的那些話,是我故意說的,和我個人的真實感情無關。”

“是嗎?”他的目光深邃覆雜。

“是的,是的。”我強調了又再強調,伸開手臂大力擁抱住他,沖動之下,哽咽了語氣,“逸明,我們別討論這話題了好不好?我寧願不再和阮晨茵有任何交集。”

“你舍得?”他的肌肉似乎繃得有些緊,聲音暗啞。

我有意識地滑坐入地。乍暖還寒時候,老宅的大理石地板冰涼如水,透過睡袍浸入我的肌膚,我誇張地打個了噴嚏。

“回房睡吧,我有點困了。”他突然就這麽笑出聲,將我從地上抓起。

剛剛才睡了好幾個小時,他就困了?我不相信,但我確實也不想再繼續談下去。

“明天不用再吃海鮮粥了吧,感覺太腥。”他從椅子裏站起,穩了穩身子,說。

“不喜歡吃海鮮?那你想吃什麽?”我小心翼翼問,掌心微微發濕,但還是伸過去扶住他。

靳逸明捏了捏我的手,側頭看我一眼,我努力提出個無瑕的笑回應他。

“嗯……。”他思考。

“鮑魚粥怎麽樣?溫補類營養品,醫生也建議你多吃。”

他激賞般點頭,“好主意!我喜歡吃鮑魚粥,叫羅姐用蠔油燉,味道更鮮一些。”

我莞然,伏在他肩上一邊咬他的耳朵一邊自誇,“什麽羅姐燉,當然是我親自做,一會我就去拿出來泡上水,明天加足材料用砂鍋熬,”

他回吻我,“真乖。”

……

一個小時之後,我將靳逸明侍侯上床,踩著他不太平穩的呼吸聲躡手躡腳出房,去廚房泡鮑魚。

“明天不吃海鮮粥了吧,感覺太腥。”

“那你想吃什麽?”

“鮑魚粥怎麽樣?”

“好主意!我喜歡吃鮑魚粥……。”

剛才的對白縈繞耳畔,我苦笑,鮑魚不是海鮮麽?一團廢話!問的人無意,答的人缺心,兩人都在辛苦湊情趣而已。

為什麽?

我的眼前浮現出阮晨茵的面孔,往事可以如煙,只是不該,嗆刺我到今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