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驕陽住院觀察了三天, 張達光和萬春霞來看他的時候, 他還是不想說話，頂多虛虛叫上兩句爸媽。

談不上恨，但是不知道說什麽了, 不在乎了。

他是同性戀這件事給他們二老帶來什麽沖擊, 林冽是否能融入他的家庭，已經不在乎了。

他們兩個人把他扔到那鬼地方的時候，他突然間只有林冽一個人可以在乎了。

他們兩個給了他生命，又不珍惜他的, 他怎麽也提不起精力來包容他們之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觀念了。

他們的極端的疼愛把他逼得在生死邊緣掙紮。

那樣猛烈的親情，讓他得到的太慘烈了。

他是人，不是電腦, 隨便修改一下指令就能換換系統。

要不是唐致腦子反應快，給林冽指了路，他現在怕躺的不是病房，而是太平間。

“陽陽、醫生說你最近只能吃流食, 醫院的膳食不一定有媽準備得好。”萬春霞抱出一個罐子, 裏邊是她煲的湯。她把罐子遞給林冽，勉強扯出一個笑。

張達光的氣焰在此刻, 是一點也燒不起來了，之前醫生給他說的話，還句句響在耳畔，像老師訓小學生一樣。他掀了掀嘴唇，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出來。

他是想跟兒子道句歉的, 可是古往今來哪有老子給小子低頭的，他就那麽犟著，期待兒子主動原諒他。

林冽接過罐子，放到一邊，起身準備出去一會兒，打算給這一家人留個交流的時間。

可是一起身，就被張驕陽伸手給拽住了。

勁兒不大，只是那只拽著他衣角的手，在抖。

林冽走不動了，就在張達光和萬春霞面前，包住張驕陽的手，重新坐了下來。

這個動作真的紮到了這對夫婦的眼睛，可他們也不敢說一句話激怒張驕陽。醫生說了手抖是留下來的後遺癥，過多久消失不知道，看體質。

萬春霞心裏要內疚死了，當初怕耽誤兒子學業，可現在陽陽變成這個樣子，這手別說是菜刀了，筆還能拿穩嗎？

她摸了一把淚，想往他兒子身上靠。

張驕陽嚇得往林冽懷裏縮。

父母的形象在他眼裏已經臉譜化了，是兩張兇狠的鬼臉。

那些被他選擇遺忘的畫面，他小時候被父親以各種不聽話理由挨打的樣子，在他暈厥到小黑屋時，洶湧而出，恐懼瞬間包圍了他，然後像安裝了凸透鏡一樣，所有的感情被越放越大。

他自認不是一個記仇的性格，可是那些已經遺忘了的事突然爆發的時候，自己都嚇到了自己。父母曾經對他極端的溺愛宛如一片雲，風一吹就散得沒了影兒。

他心裏裝著大石頭，手抖得更狠了。

林冽心疼得抱住他，右手順著他的胸口，“還有我——還有我——”

在張驕陽要掉眼淚的時候，張達光和萬春霞繃不住出去了，固執己見的兩個人，在病房外邊掉眼淚。

幾個護士過來勸著把人拉走了。

張驕陽還在發抖，手抖的毛病是他伸出被窩後發現的，抖起來沒什麽知覺，但是看著就格外難受。

他靠在林冽胸口前，“林冽，你說我的手還會好嗎？要是不好以後是不是就不能當廚師做菜了，那以後怎麽養你這個國家棟梁啊——”

“那我做菜，你寫食譜怎麽樣？”林冽抱住張驕陽一下一下拍著他的背哄他。

“可你做的菜那麽難吃。”張驕陽扯出嘴角笑了一下。

“那就吃外賣——”林冽逗他。

張驕陽還是笑，這是現下唯一一個可以讓他笑的人了，他伸手捶他，“你可真不要臉。”

林冽伸手包住那個小爪子，一根一根把他指頭捋平，跟他十指相扣包到手裏，可是依舊止不了他的抖。

以前他吻張驕陽的時候，這小傻逼也會在他懷裏抖，毛茸茸的，像只小貓兒，讓他心癢。

可現在，他只盼著他趕快停止顫抖，這些不在是他青澀的反應，這是病啊……

張驕陽已經是第三次住院了。

他抱著這個人前前後後來了醫院三次，都特麽覺得自己沒用，關鍵時候，一點用都沒。

他抓住他的指尖兒，輕輕咬了一下，“以後我都守著你，再不來這鬼地方了。”

張驕陽嘿嘿幹笑兩聲，笑完聲音又降了下去，“你說我這手抖能好嗎？會不會拖累你——”

“傻瓜，”林冽抱緊他，把懷裏的溫暖都給他，“笨蛋，小傻逼，明明是我再拖累你，如果我不掰彎你，就沒這些事兒了。是我疏忽，都是我疏忽，我應該多考慮一點。”

“你等我爸媽來，他們現在安排的有工作，等手術好，就讓他們來看看你，看看你這手最快什麽時候好。”

張驕陽動了一下，推了林冽一把，“你別，我還不想讓他們看見我這種狼狽樣兒，他們兒子這麽優秀，我卻……”

“你說什麽呢？!”林冽皺著眉，小心翼翼地吻了上去，堵住了小傻逼的胡思亂想。

“答應我，不準自暴自棄!”

張驕陽紅著臉點頭，悄悄握緊了拳頭。

他還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沒什麽克服不了。

他男朋友還沒放棄他呢，他自己怎麽能放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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