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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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驕陽早上起來刷牙的時候發現洗漱臺上換了新牙膏“蜜月之吻”。
他擠牙膏的時候發現牙膏管上的和自己對嘴親的女孩頭像被刮了下來。
昨天林冽還對著憑空親他的女孩還瞎幾把生了一頓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冽。
林冽正叼著牙刷在鏡子裏看他, 眼神悠悠, 意味深長。
張驕陽立馬會意，拿著牙膏噗嗤一生笑了出來，牙膏沫子噴了一鏡子, “我看你怎麽這麽幼稚——”
“近豬——者赤, 被你傳染了。”林冽抽紙擦鏡子，在林冽的頭上摁了一下，“刷牙別說話啊，你把牙膏吞了怎麽辦。”
“別摁我頭, 我差點把漱口水給咽了，”張驕陽把頭擡起來瞪了一下林冽。
“那你還邊刷邊說話呢。”他指著一樣一嘴牙膏沫子的林冽。
“我比你聰明，傻——逼。”林冽漱了漱嘴, 拍了拍張驕陽的後背，出了洗手間。
“聰明了不起啊!想當年本大爺也曾聰明過。”張驕陽端著刷牙杯嚷嚷，不服得很。
林冽漱了漱口，伸手就去擰他的臉, “行, 大爺，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說完, 就去屋裏把自己下午用的專業課書都裝進書包，也給張驕陽收拾了書包。
張驕陽洗漱完，林冽就拿著他的衣服讓他趕緊換。
“這麽著急出門幹啥，早飯還沒做呢。”他的睡衣卡在腦袋上，聲音悶悶地從衣服裏穿出來。
今天倆人確實起的早, 洗漱完畢也才六點。
林冽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去的晚，自習室就沒有座位了。”
“在這學不行嗎？”張驕陽艱難地把頭從睡衣裏薅出來，趕緊指指那個放在窗戶邊的大寫字臺。
“我還能做頓早飯。”
林冽嘆了一口氣，“在這學不進去。容易思想跑毛。”
張驕陽一下子特別感興趣，“跑毛，跑毛哪啊？
林冽還沒回答，他就特別得意道:“這跑毛對象是不是我啊？”
林冽本來想戳戳張驕陽傲嬌的小氣泡，但是小傻逼今天衣服搭配的特別好看。
他不太忍心戳，幹脆讓他繼續膨脹，“是啊，研究你確實比研究書有意思。”
“所以呀!”他一把把張驕陽摟過來，“得換個地方，本來學習就已經很無聊了，得轉移一個環境。”
張驕陽被哄得有一點開心，“你說啥都對!”
倆人勾肩搭背往學校走，路上買了小米粥包子，邊走邊吃。
張驕陽以前沒有起大早過，座位都是林冽幫忙占的。
今天一心想表現，起早打算做飯來著，但是被人哄到了學校。
林冽看書做筆記的時候特別有魅力。
他靠著一個窗子，陽光往他那一灑，張驕陽覺得林冽整個人都明媚得跟個天使似的。
林冽手上畫著筆記，臉上卻笑了，“你一直看我幹嘛？”
張驕陽湊過去小聲道，“你不是在看書嗎？怎麽知道我看你。”
林冽在他腦瓜上彈了一下，“不許看了，你看我，我學不進去。”
“哦，”張驕陽回過頭，又望了一眼，剛好跟林冽似笑非笑的表情對視，
“我拿出來書就不看了。”張驕陽說。
為了應付林冽，他像模像樣地從書包裏薅出來一本書，放到桌子上。
“擦——”
《百年孤獨》
他最不喜歡讀名著了。
讀著困。
《百年孤獨》被重新塞進書包，他又拿出來一本。
“擦——”
《浮生六記》
他翻開書包，看著裏邊裝得兩三本名著，裏邊還夾了一本不知道從哪弄的食譜，他心裏有點疑惑。
小幅度湊到林冽身邊，“林冽，我的專業課書呢？”
自習室這會兒很安靜，林冽給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給他傳了一章字條，“你不是說你不想學習，多看點名著。”
張驕陽捧著名著楞在那兒。
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
林冽的演草本都用掉了小半本。
張驕陽的名著還在索引目錄上發呆。
信手翻了幾頁，這書還是英漢互譯的。
他更看不進去，別說百年孤獨了，他連那個叫滿漢全席的菜譜都看不下去。
天知道他這是得了什麽毛病。
看在林冽的一番苦心，他強忍住自己手癢，沒有摳手機。
高中那會兒的磨難，真是沒磨難出他愛學的意志，反倒是物極必反了。
九點多的時候，支付寶咣當響起一陣砸錢聲。
張驕陽打開手機，是上次他聯系的房東，那人把他提前交的押金和三個月的房租退了。
他上次搬完房子之後，林冽就把房東的電話要走了，後邊的事兒，都是他處理的。
張驕陽有些慚愧，自己又拖後腿了。
越是安靜的時候越容易想事兒，張驕陽看
上次自己喝醉被別人迷暈。
上上次自己闌尾炎。
還有很多個上上上次，上上上上次……
細數以往，自己好像林冽身上的沙包，又墜餘又絆腳。
他突然不想當那個沙包了。
自己也是一個成年男人，怎麽就不能獨立呢？
林冽可以為自己打破事不過三，可是過了百，他嫌棄自己怎麽辦，不喜歡了怎麽辦？
林冽出去在保溫杯裏接了一趟熱水。
看見張驕陽正支著腦袋，對著書發呆。
戳了戳他的腿，“想什麽呢？”
張驕陽回過神，笑笑，“沒啥。”
然後低頭開始摳那本書頁子。
他正強迫著自己看書。
一個人安靜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
他覺得自己也不是單純的胡思亂想。
林冽一家都是文化人。
自己家裏是農村的也就算了。
還不愛看書。
以前這些書都是被他家裏人當雜書看的。
“書是從圖書館借的，被弄爛，是要罰錢的。”林冽握住張驕陽的手。
張驕陽一激靈，松了手，臉上怪慚愧的。
“看不進去？”林冽問。
張驕陽點點頭，“要不我再看兩眼，指不定哪點我就看進去了。”
他像模像樣地翻了兩頁。
“別逞強了，”林冽把張驕陽的書收過來，“出去轉轉。”
“不轉，不轉，我要看書，我要有文化，來日收你更簡單。”
他翻出那本滿漢全席，盯著那張做雞的食譜，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要不今晚燉只雞？”
時間不知不覺過到了中午的飯點。
林冽問，“中午想吃什麽？”
張驕陽，“雞。”
“是一種器官？”
“啊，你怎麽越來越不要臉了!”
林冽笑笑勾肩搭背地帶著張驕陽去了餐廳。
倆人吃了一頓脆皮雞飯，下午還是自習。
張驕陽都佩服林冽的這股學習精神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張驕陽坐在自習室的位子上卯足勁兒啃了小半本書。
林冽晚上一般不上晚自習。
張驕陽出了自習室就開始蹦達起來。
吆喝著去小區的生鮮超市買了一只雞和輔料。
晚上，他照這“滿漢全席”那個食譜燉了一鍋蘑菇煨雞。
他也不是專業的廚師。
家常菜他能做的比一般人好。
但是大菜卻做的比高檔的差很多。
好吃是好吃，沒燉出黃金雞湯的味道。
林冽今天沒有給張驕陽幫忙，他不會做飯，幫忙一般就是添亂。
前兩天他還挺喜歡添完亂，看張驕陽拿著鍋鏟炸毛的樣子。
今天他坐客廳打開網站，開始搜索一些廚師學校了。
張驕陽說他想學廚師，他對這方面不了解。為了防止小傻逼又出什麽差錯，他自己先了解了一下。
張驕陽把蒸好的米飯盛碗裏，雞湯盛進小盆裏。就躡手躡腳繞道林冽身後去嚇他。
林冽看得認真。
張驕陽繞到他身後也好奇了一下。
瞇縫著眼去瞅林冽手機內容。
花花綠綠的，說不定看什麽小黃網。
他走近，
看見手機裏的內容是一個廚師學校的招生報告。
心裏小小地吃驚了一下。
才想起自己前幾天好像提起過這件事。
他伸手在林冽背上拍拍，“我把雞燉好了。”
林冽關了手機，“這麽快啊。”
張驕陽不太好意思，“都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剛才看太認真了，林冽這才後知後覺道:“嗯、我好像聞到了一點香味兒。”
他伸伸懶腰，把張驕陽的頭發揉亂，又在人家屁股上抓了一把，“好了!來嘗嘗小傻逼做的雞。”
“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內涵色情信息。”張驕陽在林冽腋窩下戳了一記。
林冽笑著坐到椅子上，“今天學習有點枯燥，想調節調節。”
他把自己的碗放到湯盆邊，示意張驕陽，“來，給夾個雞腿兒。”
雞肉已經煮得很爛，張驕陽輕輕一擰，就下來一根，但是他放到了自己碗裏，吭哧吭哧開始啃。
“一般來說，廚師不應該先讓別人品嗎？”林冽一筷子就把張驕陽碗裏啃了一小半的雞腿夾到自己碗裏。
張驕陽楞了一下，含糊道:“那是大廚師不需要嘗菜。像我這種菜雞，必須得自己嘗嘗先，剛才我做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
“不太好吃，你將就吧，我照你給的食譜做的，沒弄好。”
林冽品了品，品不出來個所以然，覺得還可以，起碼比他做的好，他吃飯一向都是管飽。
索性道:“還行，還不錯。”
張驕陽擡頭看著林冽，突然道:“林冽你有什麽夢想嗎？”
林冽放下筷子。
喲呵、小傻逼會給他談夢想了。
“除了跟你在一塊兒，我現在沒什麽夢想，以前有過別的，現在沒了。”
“哎，你少賣關子，我都知道你開始想學醫來著。”
張驕陽慢騰騰地扒飯，一邊扒一邊說，“除了跟你在一塊兒，我也沒啥夢想。”
“但是——”他又說，“我得找點事兒做，找一件我能做的事兒去做。”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
“其實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確實矯情了。”林冽喝了一口湯，“又發哪門子傻勁兒。”
“沒有什麽配不配，我能對你硬，你能對我硬，這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嗎？”
“明天你去自習吧，我不陪你了，我去找工作。”
林冽嘖了一聲，“你怎麽又開始倒騰起這事兒了。”
“哎，你放心吧，我這回不拍廣告了，我就那個啥，就找別的工作。”張驕陽扒完一碗米，又盛一碗。
“你找什麽工作啊？”林冽說道，“先交代交代。”
“你放心吧，我這回不去拍廣告了。”張驕陽回答。
“我不是說你拍廣告的事兒，我是怕你又遇見個什麽人，你才多大，20歲生日還沒過呢……”
張驕陽戳戳林冽的碗，聲音有點悶，“你才多大，不就過了一下21歲生日。”
“林冽、”他又說，“我能行。”
“我不信。”林冽把筷子放下來。
“你別把我當小孩，你們就是太慣我，你看看我現在的德行。”張驕陽咕噥道。
“先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再說話，”林冽把張驕陽盛湯的小碗端了過來，給他滿上。
張驕陽接過湯，把塞了一嘴的雞肉和米粒咽下去。
林冽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沒啥，就是突然之間不想這麽窩囊了，你要是總是這樣照顧我，那你的事業怎麽辦？”張驕陽說，臉上沒什麽咋呼的表情，今天看起來有點乖。
“跟我說說吧，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林冽把張驕陽的筷子和碗拿過來往桌子上一放，“咱們談談。”
張驕陽停止摳手指，整了整身姿，坐端正，鄭重道:“我認真的。”
“沒了？就說這一點點兒？”林冽挑了一下眉。
“沒了，就這一點兒。”
末了，張驕陽又補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打算去個飯店當學徒。”
林冽凝視著他，也接話，“我也說認真的，你考上大學也不容易，你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放棄了專業？!你不覺得虧？”
張驕陽眼裏有些失落，“我如果堅持下去會更虧。我上高中那會兒，學校也只是為了升學率，誰管你喜歡什麽擅長什麽，我爸媽也沒文化，以為上了大學就光宗耀祖了。”
“這專業，我隨便選的，有句話叫什麽來著？”
“天生我才必有用。”
“我再在學校呆著就成廢物裏。”
“萬一我那天有了意外，只能活到二十歲，那麽我以前十九年的日子都過得跟窩囊廢似的。”
林冽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這倒黴嘴，想什麽呢，我預測你能活兩百。”
“不是，我意思是……”張驕陽忙擺手解釋。
“我知道。”林冽把碗裏的米扒完，“什麽時候這麽有覺悟了？”
“唉、”張驕陽長長嘆了一口氣，“不想以後跟我爸一樣。”
林冽盯著張驕陽臉上那表情，跟某條動漫主人公蓄勢升級的前兆似的，還真像那麽回事。
“行吧，”林冽站起來收碗，“你還吃不吃啊？不吃我就收拾收拾刷碗了。”
“再吃一點吧。”張驕陽握住大勺子，一把插在了還剩的小半盆的米裏。
林冽把盆一挪，“別吃了，晚上吃多了積食，對身體不好。”
張驕陽皺著眉，“我、好像還沒吃飽。”
“晚上不能吃太油膩。”
他把湯盆和米盆都端走，回頭還補了一句，“易發胖。”
“不是、我、還長身體呢!”
“你今天冬天已經長了不少肉了，手感已經可以了，不用再軟了，再軟就虛了。”
廚房同時傳出了水聲和瓷碗碰撞的聲音。
“誒呀、我說……”張驕陽站起來跑到廚房，指著人嚷嚷，“林冽，你越來越不正經了，啥軟不軟啊，你啥意思？什麽叫軟啊!”
林冽手背上邊，水龍頭裏放出來的水放得嘩嘩響，“是不是又想發浪了。”
張驕陽在推拉玻璃門後邊冒出個頭，“你才浪，你比尼斯湖水怪打滾翻出來的浪，還要浪。”
林冽笑笑，把涮好的碗用擦碗巾擦幹凈，一一列到碗架上。
“你說的，有點道理。”
他擦了擦手，轉身把躲在門後的張驕陽薅了出來。
“幹嘛呀你!”張驕陽踢騰了兩下。
“我能幹嘛呀，”林冽把人扛起來，拍了一下屁股，“走、咱倆一塊浪!”
“還沒洗澡呢!”
“不費事，一會再洗、”
“哎哎哎哎，你等會兒……我刷個牙!”
……
一番酣暢淋漓之後，兩個人滿身大汗地抵著頭靠在一起。
林冽在張驕陽汗濕的額頭上輕輕吻了吻，“陽陽，廚師也好，碩士也好，如果你這輩子做的是你想做的事，我想結果也還不錯。”
張驕陽累得睜不開眼皮，頂著那人的頭隨便嗯哼了兩下。
林冽笑笑，良久，他又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不論結果，人敢踐行自己的想法是很勇敢的，其實，我不如你想的那麽厲害，我只是做了你做不了的事，看起來很威風，其實我一點也不勇敢。
“如果有一天你拎清楚了，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他又說。
“放屁——”張驕陽擠著眼，翻了個身睡了。
其實他壓根就沒聽見林冽說的什麽，只是隨口扔了一句口頭禪。
林冽生把人從睡夢中弄醒，摟著去洗澡了。
小傻逼的呼吸均勻地環繞在耳畔。
林冽躺在上鋪有些輾轉難眠。
他還在想剛才他跟張驕陽說的話。
或許有一天，你不會喜歡我。
他同樣也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以前他還有清晰的目標，覺得生命是蓬勃有力的，就算撞到南墻也有爬起來再撞的勇氣。
可是他現在沒有了，他越來越喜歡平淡……
平淡沒什麽，可他已經平庸了。
他的夢想跟著舅舅的死一塊進了墳墓。
那是他從小依偎在一起的親人。
死在了手術臺上。
學醫有什麽用，救不了人的生命，也救不了人的思想。
他踏上跟他小舅同一條路時，才知道了小舅當年所受到的苦難。
人在脆弱的時候，感官總是敏銳的。
同是青春期的孩子，偏偏他的身上就被貼滿了標簽。
怪胎，同性戀，變態……
同學的冷眼嘲笑，老師的旁觀無為。
這時，他有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並沒有重新把他從泥淖裏救回來。
他還在那裏身陷著。
他們只是重覆告訴他事實，重覆告訴他要跟現實作鬥爭。
可是現實終究是現實。
他他就算從泥淖裏爭出來，他還是一身泥。
他只有變得平庸，不去抗爭，隨著大流。
越是平庸，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就越是暗淡。
暗淡到別人再也看不見，暗淡到你自己都不會在意了。
林冽選擇了暗淡。
直到他遇見了張驕陽。
這人身上一身脫了僵的原生態。
都是缺點……
可他何嘗不想像張驕陽一樣撒潑打滾一回，任性一回。
不能。
他身上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一旦發了光，他就會暴露他的與眾不同。
在大環境下，這些與眾不同會迎來利劍似的討論，那些討論會傷人。
張驕陽除了對他父母有所防範之外，似乎從來都不在意這一點，大大咧咧。不知道是真不在意，還是神經大條。
這樣也好，不去想他的父母的話，跟他在一起也沒有什麽壓力。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
翌日，林冽起得沒有昨天那麽早了，跟張驕陽同頻起來。
“你不去占座兒了。”張驕陽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
“不去了，”林冽在張驕陽套衛衣的時候，幫了他一把。“今天跟你一塊找工作。”
“啊——”張驕陽把頭鉆出來，“不是說好我自己去嗎？”
“沒說好。”林冽在他後腦勺拍了一把，站起身，拖長聲音，“我今天必須得跟著你去。”
“我自己——”
“你自己就別想這事兒了。”林冽進洗手間前又補了一句，“今天不是你跟著我去圖書館，就是我跟著你去找工作，今天你就這倆選擇。”
“唉，行吧。”張驕陽扒拉扒頭發，穿好衣服，擠進衛生間耷拉著腦袋尿尿。
“別喪了，”林冽瞅著他，“我不會跟你爸那樣限制你的。”
“知道了。”張驕陽扯著長腔，站在他身邊擠牙膏。
“你知道什麽了？”林冽偏頭看他。
“我知道，你不是我爸。”張驕陽把牙刷填嘴裏，不知道歐是不是起床氣，刷牙的時候很用力。
“別這麽用力，又不是刷馬桶。”林冽在他手背上彈了一下，出去了。
早飯是林冽準備的，不出所料地難吃。
吃完早飯，兩個人打車去了繁華商圈。
從早上到下午，商圈轉了個遍，張驕陽腿都軟了，可是一無所獲。
高檔飯館基本上都不招人，私家飯館技不傳人，倒是一些街邊的小飯店招廚師，不論年齡，不論學歷，不管你會不會做飯，包全，每天還管你兩頓飯。
張驕陽一臉失望，“我也太沒用了吧，找個工作都這麽難。”
林冽安慰他，“可能是運氣不好，明天咱們再去別的區看看。要不我們去學校附近看看，我記得我有一家菜館。到時候你去看看，說不定要人呢。咱倆離得近點也好。”
“而且這麽大個市，咱們還有好多地方沒逛呢。”
“實在不行，你不是想去廚師學校，只要你想學，路子多了”
“嗯嗯。”張驕陽使勁打起精神。
他徹底感覺到了被拒絕的難受。現實點醒了他，自己真是差勁差得一塌糊塗。
可他沒臉慚愧……
林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給自己講這麽多解決辦法，自己要還是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實在太對不起人了。
而且林冽說得很對，只要想學，路子太多了，怕的是不想學。
林冽可能是真的不嫌棄自己吧。
可是他嫌棄了……
兩人打車回小區的時候，張驕陽抓緊的手一直就沒松。
“林冽，你是不是不想讓我找到工作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 他突然道。
林冽站住腳，“為什麽這麽說？”
雖然說對了，他確實不想張驕陽找到工作。
他手沒那麽長，小傻逼離得遠了他夠不到。
呆在他身邊沒有什麽不好。
喜歡的人安全了，他才有安全感。
“我猜的。你白天帶我去的那些餐廳都不要學徒，我老感覺你是故意的，可是你也是第一次，所以你也沒法故意啊？”張驕陽嘆了一口氣，“我就是說說，你怎麽可能跟我爸一樣呢？”
林冽無奈，他拎著人進了電梯，按好樓層關上門，才道:“一般招學徒的餐廳都會在門口公告。”
張驕陽睜大眼睛，“所以，你帶我去的餐廳都沒有貼公告？所以你不想我去？”
“我也就是試試，萬一那一家就是漏網之魚呢？我就想……”說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傻逼，沒有迎來期待中炸毛，那人低著頭 ，不跟他嚷嚷抗議，也不跟他吹胡子瞪眼，他難得地安靜，看起來很失落。
“怎麽了？”林冽問。
“什麽怎麽了？”張驕陽擡頭。
“你這反應不對勁兒，”林冽彎腰駝背把頭伸到張驕陽臉前，“你不是應該，薅我頭發，錘頭警示嗎？”
“我去你的、”張驕陽嗤聲笑出來。
“偶爾文藝一點不行嗎？”
“不對勁兒，還是不正常，你以前說你他娘的，今天竟然說我去你的，裏邊是不是少了一個大爺。”林冽笑道，“應該是我去你大爺的。”
張驕陽給了林冽一拳，讓他看清一下現實，“現在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你的長輩就是我的長輩，我只能罵你了。”
電梯門上到樓層之後又開了。
林冽出去的時候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不過你白天那會情真意切的，我還以為是真的。我這個德行，大概沒人會覺得我是認真的吧。”張驕陽走在前邊。
林冽跟著張驕陽，沒說話。
他的心思是不是表現得有些明顯，小傻逼都能猜出來了。
鑰匙擰動的聲音響起。
兩人推門進屋時，張驕陽一轉身，就把林冽推到了門上摁住了，劇情似乎跟以前的發展不太一樣。
“呃……陽陽。”林冽把剛才進超市買的一兜零食放下，伸手扶撫張驕陽的背，“怎麽了？”
張驕陽的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除了因為埋在衣服裏有些悶之外，還很難受。
“林冽，你知道我為什麽想找工作嗎？”
“想獨立？!”林冽回答。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就必須盡早地經濟獨立，我看起來很有錢，我的錢都是我爸媽給的。因為我問他們要錢了，所以我就要聽他們的話。”
“我爸媽肯定不讓我跟你在一起。”
“林冽，我只有不問他們要錢了，我就能不聽他們的話了，我才有一點自由。”
“我想要自由，跟你在一塊的自由。”
張驕陽磕磕巴巴把話說完。
林冽沈默了。
小傻逼的思想裏，這覺悟算高的了，不知道想了幾天。
可是還是那麽幼稚。
我們每個人，生下來就是被繩牽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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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擠牙膏的時候發現牙膏管上的和自己對嘴親的女孩頭像被刮了下來。
昨天林冽還對著憑空親他的女孩還瞎幾把生了一頓氣。
他下意識地看向林冽。
林冽正叼著牙刷在鏡子裏看他, 眼神悠悠, 意味深長。
張驕陽立馬會意，拿著牙膏噗嗤一生笑了出來，牙膏沫子噴了一鏡子, “我看你怎麽這麽幼稚——”
“近豬——者赤, 被你傳染了。”林冽抽紙擦鏡子，在林冽的頭上摁了一下，“刷牙別說話啊，你把牙膏吞了怎麽辦。”
“別摁我頭, 我差點把漱口水給咽了，”張驕陽把頭擡起來瞪了一下林冽。
“那你還邊刷邊說話呢。”他指著一樣一嘴牙膏沫子的林冽。
“我比你聰明，傻——逼。”林冽漱了漱嘴, 拍了拍張驕陽的後背，出了洗手間。
“聰明了不起啊!想當年本大爺也曾聰明過。”張驕陽端著刷牙杯嚷嚷，不服得很。
林冽漱了漱口，伸手就去擰他的臉, “行, 大爺，我去收拾一下東西。”
說完, 就去屋裏把自己下午用的專業課書都裝進書包，也給張驕陽收拾了書包。
張驕陽洗漱完，林冽就拿著他的衣服讓他趕緊換。
“這麽著急出門幹啥，早飯還沒做呢。”他的睡衣卡在腦袋上，聲音悶悶地從衣服裏穿出來。
今天倆人確實起的早, 洗漱完畢也才六點。
林冽拍拍他的肩膀，提醒他，“去的晚，自習室就沒有座位了。”
“在這學不行嗎？”張驕陽艱難地把頭從睡衣裏薅出來，趕緊指指那個放在窗戶邊的大寫字臺。
“我還能做頓早飯。”
林冽嘆了一口氣，“在這學不進去。容易思想跑毛。”
張驕陽一下子特別感興趣，“跑毛，跑毛哪啊？
林冽還沒回答，他就特別得意道:“這跑毛對象是不是我啊？”
林冽本來想戳戳張驕陽傲嬌的小氣泡，但是小傻逼今天衣服搭配的特別好看。
他不太忍心戳，幹脆讓他繼續膨脹，“是啊，研究你確實比研究書有意思。”
“所以呀!”他一把把張驕陽摟過來，“得換個地方，本來學習就已經很無聊了，得轉移一個環境。”
張驕陽被哄得有一點開心，“你說啥都對!”
倆人勾肩搭背往學校走，路上買了小米粥包子，邊走邊吃。
張驕陽以前沒有起大早過，座位都是林冽幫忙占的。
今天一心想表現，起早打算做飯來著，但是被人哄到了學校。
林冽看書做筆記的時候特別有魅力。
他靠著一個窗子，陽光往他那一灑，張驕陽覺得林冽整個人都明媚得跟個天使似的。
林冽手上畫著筆記，臉上卻笑了，“你一直看我幹嘛？”
張驕陽湊過去小聲道，“你不是在看書嗎？怎麽知道我看你。”
林冽在他腦瓜上彈了一下，“不許看了，你看我，我學不進去。”
“哦，”張驕陽回過頭，又望了一眼，剛好跟林冽似笑非笑的表情對視，
“我拿出來書就不看了。”張驕陽說。
為了應付林冽，他像模像樣地從書包裏薅出來一本書，放到桌子上。
“擦——”
《百年孤獨》
他最不喜歡讀名著了。
讀著困。
《百年孤獨》被重新塞進書包，他又拿出來一本。
“擦——”
《浮生六記》
他翻開書包，看著裏邊裝得兩三本名著，裏邊還夾了一本不知道從哪弄的食譜，他心裏有點疑惑。
小幅度湊到林冽身邊，“林冽，我的專業課書呢？”
自習室這會兒很安靜，林冽給他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給他傳了一章字條，“你不是說你不想學習，多看點名著。”
張驕陽捧著名著楞在那兒。
一上午的時間過去了。
林冽的演草本都用掉了小半本。
張驕陽的名著還在索引目錄上發呆。
信手翻了幾頁，這書還是英漢互譯的。
他更看不進去，別說百年孤獨了，他連那個叫滿漢全席的菜譜都看不下去。
天知道他這是得了什麽毛病。
看在林冽的一番苦心，他強忍住自己手癢，沒有摳手機。
高中那會兒的磨難，真是沒磨難出他愛學的意志，反倒是物極必反了。
九點多的時候，支付寶咣當響起一陣砸錢聲。
張驕陽打開手機，是上次他聯系的房東，那人把他提前交的押金和三個月的房租退了。
他上次搬完房子之後，林冽就把房東的電話要走了，後邊的事兒，都是他處理的。
張驕陽有些慚愧，自己又拖後腿了。
越是安靜的時候越容易想事兒，張驕陽看
上次自己喝醉被別人迷暈。
上上次自己闌尾炎。
還有很多個上上上次，上上上上次……
細數以往，自己好像林冽身上的沙包，又墜餘又絆腳。
他突然不想當那個沙包了。
自己也是一個成年男人，怎麽就不能獨立呢？
林冽可以為自己打破事不過三，可是過了百，他嫌棄自己怎麽辦，不喜歡了怎麽辦？
林冽出去在保溫杯裏接了一趟熱水。
看見張驕陽正支著腦袋，對著書發呆。
戳了戳他的腿，“想什麽呢？”
張驕陽回過神，笑笑，“沒啥。”
然後低頭開始摳那本書頁子。
他正強迫著自己看書。
一個人安靜的時候總會胡思亂想。
他覺得自己也不是單純的胡思亂想。
林冽一家都是文化人。
自己家裏是農村的也就算了。
還不愛看書。
以前這些書都是被他家裏人當雜書看的。
“書是從圖書館借的，被弄爛，是要罰錢的。”林冽握住張驕陽的手。
張驕陽一激靈，松了手，臉上怪慚愧的。
“看不進去？”林冽問。
張驕陽點點頭，“要不我再看兩眼，指不定哪點我就看進去了。”
他像模像樣地翻了兩頁。
“別逞強了，”林冽把張驕陽的書收過來，“出去轉轉。”
“不轉，不轉，我要看書，我要有文化，來日收你更簡單。”
他翻出那本滿漢全席，盯著那張做雞的食譜，翻來覆去看了兩遍，“要不今晚燉只雞？”
時間不知不覺過到了中午的飯點。
林冽問，“中午想吃什麽？”
張驕陽，“雞。”
“是一種器官？”
“啊，你怎麽越來越不要臉了!”
林冽笑笑勾肩搭背地帶著張驕陽去了餐廳。
倆人吃了一頓脆皮雞飯，下午還是自習。
張驕陽都佩服林冽的這股學習精神了。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張驕陽坐在自習室的位子上卯足勁兒啃了小半本書。
林冽晚上一般不上晚自習。
張驕陽出了自習室就開始蹦達起來。
吆喝著去小區的生鮮超市買了一只雞和輔料。
晚上，他照這“滿漢全席”那個食譜燉了一鍋蘑菇煨雞。
他也不是專業的廚師。
家常菜他能做的比一般人好。
但是大菜卻做的比高檔的差很多。
好吃是好吃，沒燉出黃金雞湯的味道。
林冽今天沒有給張驕陽幫忙，他不會做飯，幫忙一般就是添亂。
前兩天他還挺喜歡添完亂，看張驕陽拿著鍋鏟炸毛的樣子。
今天他坐客廳打開網站，開始搜索一些廚師學校了。
張驕陽說他想學廚師，他對這方面不了解。為了防止小傻逼又出什麽差錯，他自己先了解了一下。
張驕陽把蒸好的米飯盛碗裏，雞湯盛進小盆裏。就躡手躡腳繞道林冽身後去嚇他。
林冽看得認真。
張驕陽繞到他身後也好奇了一下。
瞇縫著眼去瞅林冽手機內容。
花花綠綠的，說不定看什麽小黃網。
他走近，
看見手機裏的內容是一個廚師學校的招生報告。
心裏小小地吃驚了一下。
才想起自己前幾天好像提起過這件事。
他伸手在林冽背上拍拍，“我把雞燉好了。”
林冽關了手機，“這麽快啊。”
張驕陽不太好意思，“都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
剛才看太認真了，林冽這才後知後覺道:“嗯、我好像聞到了一點香味兒。”
他伸伸懶腰，把張驕陽的頭發揉亂，又在人家屁股上抓了一把，“好了!來嘗嘗小傻逼做的雞。”
“你說話能不能不要內涵色情信息。”張驕陽在林冽腋窩下戳了一記。
林冽笑著坐到椅子上，“今天學習有點枯燥，想調節調節。”
他把自己的碗放到湯盆邊，示意張驕陽，“來，給夾個雞腿兒。”
雞肉已經煮得很爛，張驕陽輕輕一擰，就下來一根，但是他放到了自己碗裏，吭哧吭哧開始啃。
“一般來說，廚師不應該先讓別人品嗎？”林冽一筷子就把張驕陽碗裏啃了一小半的雞腿夾到自己碗裏。
張驕陽楞了一下，含糊道:“那是大廚師不需要嘗菜。像我這種菜雞，必須得自己嘗嘗先，剛才我做的時候就已經嘗過了。”
“不太好吃，你將就吧，我照你給的食譜做的，沒弄好。”
林冽品了品，品不出來個所以然，覺得還可以，起碼比他做的好，他吃飯一向都是管飽。
索性道:“還行，還不錯。”
張驕陽擡頭看著林冽，突然道:“林冽你有什麽夢想嗎？”
林冽放下筷子。
喲呵、小傻逼會給他談夢想了。
“除了跟你在一塊兒，我現在沒什麽夢想，以前有過別的，現在沒了。”
“哎，你少賣關子，我都知道你開始想學醫來著。”
張驕陽慢騰騰地扒飯，一邊扒一邊說，“除了跟你在一塊兒，我也沒啥夢想。”
“但是——”他又說，“我得找點事兒做，找一件我能做的事兒去做。”
“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
“其實我覺得我配不上你。”
“確實矯情了。”林冽喝了一口湯，“又發哪門子傻勁兒。”
“沒有什麽配不配，我能對你硬，你能對我硬，這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嗎？”
“明天你去自習吧，我不陪你了，我去找工作。”
林冽嘖了一聲，“你怎麽又開始倒騰起這事兒了。”
“哎，你放心吧，我這回不拍廣告了，我就那個啥，就找別的工作。”張驕陽扒完一碗米，又盛一碗。
“你找什麽工作啊？”林冽說道，“先交代交代。”
“你放心吧，我這回不去拍廣告了。”張驕陽回答。
“我不是說你拍廣告的事兒，我是怕你又遇見個什麽人，你才多大，20歲生日還沒過呢……”
張驕陽戳戳林冽的碗，聲音有點悶，“你才多大，不就過了一下21歲生日。”
“林冽、”他又說，“我能行。”
“我不信。”林冽把筷子放下來。
“你別把我當小孩，你們就是太慣我，你看看我現在的德行。”張驕陽咕噥道。
“先把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再說話，”林冽把張驕陽盛湯的小碗端了過來，給他滿上。
張驕陽接過湯，把塞了一嘴的雞肉和米粒咽下去。
林冽認真地看著他，“你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沒啥，就是突然之間不想這麽窩囊了，你要是總是這樣照顧我，那你的事業怎麽辦？”張驕陽說，臉上沒什麽咋呼的表情，今天看起來有點乖。
“跟我說說吧，你今天到底是怎麽了？”林冽把張驕陽的筷子和碗拿過來往桌子上一放，“咱們談談。”
張驕陽停止摳手指，整了整身姿，坐端正，鄭重道:“我認真的。”
“沒了？就說這一點點兒？”林冽挑了一下眉。
“沒了，就這一點兒。”
末了，張驕陽又補了一句，“我明天就去找工作，我打算去個飯店當學徒。”
林冽凝視著他，也接話，“我也說認真的，你考上大學也不容易，你就這麽輕輕松松地放棄了專業？!你不覺得虧？”
張驕陽眼裏有些失落，“我如果堅持下去會更虧。我上高中那會兒，學校也只是為了升學率，誰管你喜歡什麽擅長什麽，我爸媽也沒文化，以為上了大學就光宗耀祖了。”
“這專業，我隨便選的，有句話叫什麽來著？”
“天生我才必有用。”
“我再在學校呆著就成廢物裏。”
“萬一我那天有了意外，只能活到二十歲，那麽我以前十九年的日子都過得跟窩囊廢似的。”
林冽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你這倒黴嘴，想什麽呢，我預測你能活兩百。”
“不是，我意思是……”張驕陽忙擺手解釋。
“我知道。”林冽把碗裏的米扒完，“什麽時候這麽有覺悟了？”
“唉、”張驕陽長長嘆了一口氣，“不想以後跟我爸一樣。”
林冽盯著張驕陽臉上那表情，跟某條動漫主人公蓄勢升級的前兆似的，還真像那麽回事。
“行吧，”林冽站起來收碗，“你還吃不吃啊？不吃我就收拾收拾刷碗了。”
“再吃一點吧。”張驕陽握住大勺子，一把插在了還剩的小半盆的米裏。
林冽把盆一挪，“別吃了，晚上吃多了積食，對身體不好。”
張驕陽皺著眉，“我、好像還沒吃飽。”
“晚上不能吃太油膩。”
他把湯盆和米盆都端走，回頭還補了一句，“易發胖。”
“不是、我、還長身體呢!”
“你今天冬天已經長了不少肉了，手感已經可以了，不用再軟了，再軟就虛了。”
廚房同時傳出了水聲和瓷碗碰撞的聲音。
“誒呀、我說……”張驕陽站起來跑到廚房，指著人嚷嚷，“林冽，你越來越不正經了，啥軟不軟啊，你啥意思？什麽叫軟啊!”
林冽手背上邊，水龍頭裏放出來的水放得嘩嘩響，“是不是又想發浪了。”
張驕陽在推拉玻璃門後邊冒出個頭，“你才浪，你比尼斯湖水怪打滾翻出來的浪，還要浪。”
林冽笑笑，把涮好的碗用擦碗巾擦幹凈，一一列到碗架上。
“你說的，有點道理。”
他擦了擦手，轉身把躲在門後的張驕陽薅了出來。
“幹嘛呀你!”張驕陽踢騰了兩下。
“我能幹嘛呀，”林冽把人扛起來，拍了一下屁股，“走、咱倆一塊浪!”
“還沒洗澡呢!”
“不費事，一會再洗、”
“哎哎哎哎，你等會兒……我刷個牙!”
……
一番酣暢淋漓之後，兩個人滿身大汗地抵著頭靠在一起。
林冽在張驕陽汗濕的額頭上輕輕吻了吻，“陽陽，廚師也好，碩士也好，如果你這輩子做的是你想做的事，我想結果也還不錯。”
張驕陽累得睜不開眼皮，頂著那人的頭隨便嗯哼了兩下。
林冽笑笑，良久，他又低聲說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語，“不論結果，人敢踐行自己的想法是很勇敢的，其實，我不如你想的那麽厲害，我只是做了你做不了的事，看起來很威風，其實我一點也不勇敢。
“如果有一天你拎清楚了，你會不會不喜歡我。”他又說。
“放屁——”張驕陽擠著眼，翻了個身睡了。
其實他壓根就沒聽見林冽說的什麽，只是隨口扔了一句口頭禪。
林冽生把人從睡夢中弄醒，摟著去洗澡了。
小傻逼的呼吸均勻地環繞在耳畔。
林冽躺在上鋪有些輾轉難眠。
他還在想剛才他跟張驕陽說的話。
或許有一天，你不會喜歡我。
他同樣也不喜歡現在的自己。
以前他還有清晰的目標，覺得生命是蓬勃有力的，就算撞到南墻也有爬起來再撞的勇氣。
可是他現在沒有了，他越來越喜歡平淡……
平淡沒什麽，可他已經平庸了。
他的夢想跟著舅舅的死一塊進了墳墓。
那是他從小依偎在一起的親人。
死在了手術臺上。
學醫有什麽用，救不了人的生命，也救不了人的思想。
他踏上跟他小舅同一條路時，才知道了小舅當年所受到的苦難。
人在脆弱的時候，感官總是敏銳的。
同是青春期的孩子，偏偏他的身上就被貼滿了標簽。
怪胎，同性戀，變態……
同學的冷眼嘲笑，老師的旁觀無為。
這時，他有了心理醫生。
心理醫生並沒有重新把他從泥淖裏救回來。
他還在那裏身陷著。
他們只是重覆告訴他事實，重覆告訴他要跟現實作鬥爭。
可是現實終究是現實。
他他就算從泥淖裏爭出來，他還是一身泥。
他只有變得平庸，不去抗爭，隨著大流。
越是平庸，他與眾不同的地方就越是暗淡。
暗淡到別人再也看不見，暗淡到你自己都不會在意了。
林冽選擇了暗淡。
直到他遇見了張驕陽。
這人身上一身脫了僵的原生態。
都是缺點……
可他何嘗不想像張驕陽一樣撒潑打滾一回，任性一回。
不能。
他身上有跟別人不一樣的地方，一旦發了光，他就會暴露他的與眾不同。
在大環境下，這些與眾不同會迎來利劍似的討論，那些討論會傷人。
張驕陽除了對他父母有所防範之外，似乎從來都不在意這一點，大大咧咧。不知道是真不在意，還是神經大條。
這樣也好，不去想他的父母的話，跟他在一起也沒有什麽壓力。
那天晚上，他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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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林冽起得沒有昨天那麽早了，跟張驕陽同頻起來。
“你不去占座兒了。”張驕陽手忙腳亂地往身上套衣服。
“不去了，”林冽在張驕陽套衛衣的時候，幫了他一把。“今天跟你一塊找工作。”
“啊——”張驕陽把頭鉆出來，“不是說好我自己去嗎？”
“沒說好。”林冽在他後腦勺拍了一把，站起身，拖長聲音，“我今天必須得跟著你去。”
“我自己——”
“你自己就別想這事兒了。”林冽進洗手間前又補了一句，“今天不是你跟著我去圖書館，就是我跟著你去找工作，今天你就這倆選擇。”
“唉，行吧。”張驕陽扒拉扒頭發，穿好衣服，擠進衛生間耷拉著腦袋尿尿。
“別喪了，”林冽瞅著他，“我不會跟你爸那樣限制你的。”
“知道了。”張驕陽扯著長腔，站在他身邊擠牙膏。
“你知道什麽了？”林冽偏頭看他。
“我知道，你不是我爸。”張驕陽把牙刷填嘴裏，不知道歐是不是起床氣，刷牙的時候很用力。
“別這麽用力，又不是刷馬桶。”林冽在他手背上彈了一下，出去了。
早飯是林冽準備的，不出所料地難吃。
吃完早飯，兩個人打車去了繁華商圈。
從早上到下午，商圈轉了個遍，張驕陽腿都軟了，可是一無所獲。
高檔飯館基本上都不招人，私家飯館技不傳人，倒是一些街邊的小飯店招廚師，不論年齡，不論學歷，不管你會不會做飯，包全，每天還管你兩頓飯。
張驕陽一臉失望，“我也太沒用了吧，找個工作都這麽難。”
林冽安慰他，“可能是運氣不好，明天咱們再去別的區看看。要不我們去學校附近看看，我記得我有一家菜館。到時候你去看看，說不定要人呢。咱倆離得近點也好。”
“而且這麽大個市，咱們還有好多地方沒逛呢。”
“實在不行，你不是想去廚師學校，只要你想學，路子多了”
“嗯嗯。”張驕陽使勁打起精神。
他徹底感覺到了被拒絕的難受。現實點醒了他，自己真是差勁差得一塌糊塗。
可他沒臉慚愧……
林冽能在這麽短的時間裏給自己講這麽多解決辦法，自己要還是跟霜打了的茄子一樣蔫，實在太對不起人了。
而且林冽說得很對，只要想學，路子太多了，怕的是不想學。
林冽可能是真的不嫌棄自己吧。
可是他嫌棄了……
兩人打車回小區的時候，張驕陽抓緊的手一直就沒松。
“林冽，你是不是不想讓我找到工作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 他突然道。
林冽站住腳，“為什麽這麽說？”
雖然說對了，他確實不想張驕陽找到工作。
他手沒那麽長，小傻逼離得遠了他夠不到。
呆在他身邊沒有什麽不好。
喜歡的人安全了，他才有安全感。
“我猜的。你白天帶我去的那些餐廳都不要學徒，我老感覺你是故意的，可是你也是第一次，所以你也沒法故意啊？”張驕陽嘆了一口氣，“我就是說說，你怎麽可能跟我爸一樣呢？”
林冽無奈，他拎著人進了電梯，按好樓層關上門，才道:“一般招學徒的餐廳都會在門口公告。”
張驕陽睜大眼睛，“所以，你帶我去的餐廳都沒有貼公告？所以你不想我去？”
“我也就是試試，萬一那一家就是漏網之魚呢？我就想……”說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小傻逼，沒有迎來期待中炸毛，那人低著頭 ，不跟他嚷嚷抗議，也不跟他吹胡子瞪眼，他難得地安靜，看起來很失落。
“怎麽了？”林冽問。
“什麽怎麽了？”張驕陽擡頭。
“你這反應不對勁兒，”林冽彎腰駝背把頭伸到張驕陽臉前，“你不是應該，薅我頭發，錘頭警示嗎？”
“我去你的、”張驕陽嗤聲笑出來。
“偶爾文藝一點不行嗎？”
“不對勁兒，還是不正常，你以前說你他娘的，今天竟然說我去你的，裏邊是不是少了一個大爺。”林冽笑道，“應該是我去你大爺的。”
張驕陽給了林冽一拳，讓他看清一下現實，“現在你的親人就是我的親人，你的長輩就是我的長輩，我只能罵你了。”
電梯門上到樓層之後又開了。
林冽出去的時候說了一句，“對不起。”
“沒什麽對不起，不過你白天那會情真意切的，我還以為是真的。我這個德行，大概沒人會覺得我是認真的吧。”張驕陽走在前邊。
林冽跟著張驕陽，沒說話。
他的心思是不是表現得有些明顯，小傻逼都能猜出來了。
鑰匙擰動的聲音響起。
兩人推門進屋時，張驕陽一轉身，就把林冽推到了門上摁住了，劇情似乎跟以前的發展不太一樣。
“呃……陽陽。”林冽把剛才進超市買的一兜零食放下，伸手扶撫張驕陽的背，“怎麽了？”
張驕陽的頭埋在他的頸窩裏，聲音除了因為埋在衣服裏有些悶之外，還很難受。
“林冽，你知道我為什麽想找工作嗎？”
“想獨立？!”林冽回答。
“我想要跟你在一起就必須盡早地經濟獨立，我看起來很有錢，我的錢都是我爸媽給的。因為我問他們要錢了，所以我就要聽他們的話。”
“我爸媽肯定不讓我跟你在一起。”
“林冽，我只有不問他們要錢了，我就能不聽他們的話了，我才有一點自由。”
“我想要自由，跟你在一塊的自由。”
張驕陽磕磕巴巴把話說完。
林冽沈默了。
小傻逼的思想裏，這覺悟算高的了，不知道想了幾天。
可是還是那麽幼稚。
我們每個人，生下來就是被繩牽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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