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薇像是要跟唐霓勾心鬥角似的，抱著必勝的決心跟著唐霓進了書房。倚在門口等著聽自家大徒弟在打什麽主意，卻見唐霓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似的，卻還是沒開口，而是在屋子裏轉了一圈，把擺在書房裏的兩張椅子搬成面對面的模樣，自己坐一把，然後拍了拍另一把，招呼池薇：“師父，來坐。”

池薇順勢坐了下來，翹起二郎腿，氣勢十足，不打算先開口。這正是她談生意時總結出來的技巧，在談判中面對底氣不足的對手，自己擺出來的氣場越強，對方越會先落敗。

果然唐霓很快便唉聲嘆氣起來：“哎呀師父，我就是，想跟你說……”

“嗯？”池薇一手撐著額頭。

“師父啊，我覺得，要是咱們師門真的有了四個姬佬，也挺好的嘛。”

“……”池薇立刻反應過來，“你說我？”

“對啊。”唐霓點點頭。

“唉，你怎麽還不死心？”其實池薇很奇怪，自己跟小魚，看起來就這麽般配？

“師父啊，你好好想想，天下的秀蘿這麽多，如果換了一只，你會覺得怎麽樣？”唐霓問。

“那也不意味著我跟小魚……”池薇倒是早就意識到了，裴笑予作為秀蘿的一員，在自己這個秀蘿控眼中的地位超然。

“你會想跟她的操控者摟摟抱抱，很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靠在她的身上，全身都會放松嗎？”唐霓卻打斷了池薇的話，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單獨去看小魚，不要管秀蘿，不要管游戲，只是她這個人呢？”

“……”池薇一怔。

池薇從來都不是愚笨或者遲鈍的家夥，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有如今成就了。被唐霓再三去點醒，池薇終於還是陷入了沈思。

她對裴笑予的好，跟裴笑予是不是秀蘿，如今還有很大的關系嗎？

想到這裏，池薇得到了一個可怕的結論。

“我去！”池薇一拍椅子把手，十分不敢置信地站了起來，“我年近三十，這把年紀了，居然彎了？”

唐霓捂住了臉，師父，您老人家的關註點好像有哪裏不對？

等了一會兒，池薇卻還在驚訝。唐霓只好喊她回神：“師父啊，師父父？獅虎虎？餵餵，現在要管的不是你彎不彎吧！”

“你讓我緩緩，我有點承受不來。”池薇覺得自己的三觀在崩塌，認識的人是彎的和自己突然彎了，那絕對是兩件事啊。

“緩完了咱們再談？”雖然這麽說著，但唐霓卻噠噠地跑到門邊去，望了一眼在收拾碗筷的兩個人，“不過你抓緊緩啊，她們快洗完碗了。”

池薇只好鎮定下來。

她又坐了回去，楞了半天，才把唐霓給喊了回來，神色比之前更加嚴肅了——這一回不是什麽假模假樣的談判技巧，而是真的在擔憂：“就算是我真的喜歡上了小魚，可是……”池薇沈思片刻，才回應，“你不會覺得，讓我放手去追她是件好事吧？”

池薇的意思，唐霓在那一瞬間就明白過來了。

作為一個過來人，唐霓比池薇還更要清楚，當一個姬佬，聽上去似乎很酷炫很超前，但究竟要擔負多少壓力，也只有她們這些走在了這條路上的人才明白。楞了楞，唐霓才不得不承認：“是我太心急了。”

“……”池薇卻沒回唐霓的話，而是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坐了一會兒，唐霓終於坐不住了，又跑下樓去。

何婷婷瞥了她一眼，神色示意問起來樓上進行的如何？

唐霓在裴笑予註意不到的地方輕輕地搖了搖頭，不知道該怎麽回答。說是順利又極為不順利，池薇是意識到了自己心底裏的不一樣，但卻並沒有打算進行什麽行動。

池薇並不是一個容易沖動的人，盡管她在游戲裏總表現出一個熱血笨蛋的形象。

何婷婷聳了聳肩，她可不愛管閑事，這件事情，就讓那邊的師徒兩個人去糾結吧。

不過瞧著自家寶貝垂頭喪氣的模樣，何婷婷倒是挺心疼，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又怕這不夠，幹脆又在唐霓的臉頰蜻蜓點水。

這一幕正被裴笑予撞見，女孩子抿嘴一笑，挺羨慕兩個人的感情的，正不知道她自己還要等到什麽時候，才能尋找到下一段愛情呢。

裴笑予這麽想著，惆悵地搖了搖頭。

這一幕被唐霓瞥去了，做師姐的探出頭來，問：“師妹，怎麽搖頭啊？”

“呃……”裴笑予沒想到自己會被唐霓叫住，一楞。

幸而不知道誰的手機鈴聲拯救了她。

在場的三個人都不約而同地去摸手機，最終亮起來的屏幕屬於何婷婷。她皺了皺眉頭，手停在屏幕上，糾結了半天，才決定劃開綠色的接聽鍵：“餵？……媽……”楞了楞，她才叫出那個稱呼來。

“媽，我在朋友家呢。”何婷婷的眉頭皺得更緊。

唐霓想要湊過去聽，不過何婷婷卻沒有讓她聽的打算，側了側身：“媽，唉，報警吧。”

“你別猶豫了，都這麽多年了。——我不回去！”何婷婷按下了掛機鍵。

唐霓和裴笑予都立刻想到了何婷婷那個愛家暴的父親，望著何婷婷陰沈的臉色，沒吭聲。

倒是池薇，這時終於從樓上下來了，倚在扶手上，問：“需要幫忙報警嗎？”

“不用。”何婷婷哼了一聲，“就算把那家夥送進去了，我怕我媽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去警察局鬧著把人給放出來。”明明她才是這麽多年來最大的那個受害者……何婷婷實在是理解不了自己的母親。

“你態度強硬一點，她就覺得，那個男人不是她唯一的依靠了。”池薇卻這麽說。

何婷婷不說話。

池薇倒也不勉強她什麽，想去攬住裴笑予，帶自家小徒弟到一邊去，把這個地方讓給那對小情侶，讓她們兩個糾結一會兒。但剛伸出手，池薇卻忽然想起來自己剛剛的痛的領悟，沒敢做出自己心底裏的那個動作。

最終，她訥訥地說：“小魚，咱們去看電視吧，最近好像有個電視劇還挺火的……”

若是換到平時，唐霓早就跳出來吐槽了：“臥槽，師父你居然還看電視劇？這不像你啊。”不過現在唐霓沒功夫去管池薇了。

她輕輕地晃著何婷婷，也不說話。這種時候，似乎沈默才是最好的陪伴。

何婷婷臉色更加難看了，等了很久，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說的對，我應該，再強一些，更強一些……”

唐霓皺了皺眉頭，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唐霓可不想何婷婷變強——強大同時意味著沈重的擔子，意味著疲憊。唐霓覺得何婷婷已經讓自己很累了，不希望她心底裏的擔子更重一層。

但擔子的另一頭，挑著的是何婷婷的母親。唐霓左思右想，還是沒敢說什麽讓何婷婷放下的話出來。

兩個人的眉頭都擰成了鎖，卻沒有打開對方的鎖的鑰匙。這個模樣看得讓裴笑予擔心得很，想跟池薇商量兩句，就輕聲地喊了喊身邊的那個一看就沒把註意力放在電視劇上的家夥：“師父……”

池薇早就失了神，不知道在註意些什麽。

“師父？”裴笑予歪了歪頭。

“……嗯？！”池薇這才被喊回來。

一轉頭，就看到如今的裴笑予距離她很近。——就仿佛，如果這個時候有一陣風的話，就能把兩個人的頭發打上結，再也不分開的那種近。

池薇一下子對上裴笑予的眼睛，裴笑予的眼睛一直很幹凈，有最純凈的擔憂。池薇感覺自己的心口猛地一跳，像是那顆火熱的心要蹦出來似的。她趕緊按住自己的胸口，這才苦笑起來，原來自己果然早就已經彎了，怎麽之前都一直沒能覺察到呢？

“師父……你怎麽了？”裴笑予又開始擔心起池薇了，剛剛師姐跟師父說什麽了啊，怎麽池薇從剛剛開始，似乎就變得怪怪地？

“我沒事。”池薇小心翼翼地拉開了兩個人的距離。

她盡量使自己的這個動作不著痕跡，裴笑予也的確沒能立刻覺察出來，跟自己面對面的這個人，是在與自己保持距離。看了看一邊的師姐和師嫂，又看了看自家師父，裴笑予現在滿心裏都在煩惱，怎麽大家看上去都這麽煩惱。

這麽一間屋子裏，四個人，一個人在煩惱家中的煩惱，一個人在煩惱愛人的煩惱，一個人在煩惱不敢愛的煩惱，一個人在煩惱大家的煩惱。這最後一個人，倒像是沒有一點煩惱似的，一點也不知道，正有人，在為她而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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