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六.生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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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六.生離

山中無歷日,寒盡不知年。

萬花谷依舊靜謐而美麗,縱使外面已是寒冬臘月,谷內依舊溫暖如春。大片大片的紫色花海綿延起伏如同波濤,青翠的山崖像仙人的玉筆般插入大地。

楚樓風如今依舊是罪囚的身份,只不過因為楚陽秋的緣故,特許回谷養傷,平日裏都被軟禁在屋裏,兩個浩氣武衛時刻監視左右。

他本人倒不太在意這些,每天老老實實地待在屋中。只是楚陽秋為了讓他安心養傷,有意切斷了他與外界的消息往來,楚樓風心裏惦記著浩氣惡人之戰,不知瞿塘峽現在是什麽情況,未免有些心焦。天工門下的大師兄顏清越也是浩氣中人,依著楚陽秋的要求幫他用偃甲機關重新做了一只右臂,雖然不太靈便,卻也勉強可做一些簡單的動作,戴上手套之後看起來也與常人無異。楚樓風整日除卻吃飯睡覺喝藥,便是努力習慣自己的義肢,以及練習用左手寫字。

他的字是楚陽秋一筆一劃教的,連後來描紅的摹本都是親自寫給他。是以兄弟二人的筆跡極像,幾乎看不出分別。

宇晴天天都來看他,溫柔一如他的記憶中的模樣。楚樓風在面對師父時很是愧疚,自他十八歲離谷,到現在接近兩年,竟是從沒回來過一次。

然而宇晴卻毫不在意,只踮起腳來,像小時候一樣揉了揉他的頭發:“男兒志在四方,你不願拘於萬花谷這方寸天地,本就是件好事。”

“知道了,師父,”楚樓風乖巧地低下頭來任由她摸,“我以後會多回來看您的。”

“不許食言,”宇晴屈起手指來敲了敲他的額頭,“記得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才那麽小一點點——現在居然長這麽高了。”

她皺了皺鼻子,笑容裏帶著一絲從未改變的孩子氣。楚樓風也笑著答了,只覺得心中一根繃得緊緊的弦忽然松懈下來,先前在惡人谷中的種種恍然如同一夢。唯獨心口的離心蠱會時不時得痛一下,提醒他這一切都是現實。

大半個月的時間很快過去,有一日天還沒亮,楚樓風便從夢中驚醒過來。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望著頭頂漆黑一片的天花板,只覺得心若擂鼓。

他不經常做噩夢,但偏偏今日就是心神不寧,卻怎樣都想不起來夢的內容。楚樓風在榻上呆呆地躺了一會,忽然聽到院中傳來一點聲響,是有人進來了。

守在他隔壁的兩個浩氣武衛也聽見響動,一個直接從窗戶翻了出去,另外一個則推開他房間的門,警惕地來到他的榻邊,右手按在劍柄之上。

“怎麽回事?”

楚樓風拿過一件衣服披在身上,也坐了起來,心中不安的感覺更加強烈。院中來的那人是敵非友,兩人不知說了些什麽,一齊走進屋來。

“二公子,”來人一襲蒼藍勁裝,“請隨屬下前往瞿塘峽。”

“是我大哥出事了麽?”楚樓風一驚。來人他認得,是昔日跟隨在李寒舟身邊的親衛之一,如今便跟了楚陽秋。這樣大半夜的來找他,一定是有什麽緊急情況發生。

“楚指揮要見你。”

那人簡短地回答,從懷中掏出浩氣盟的信物給他看,似是不願多言。楚樓風連忙穿好衣服,走到桌旁打開自己簡單的小包袱,準備吧幾件日常用的衣服裝進去,卻被那人攔住:“二公子,時間緊迫,來不及收拾這些了。”

楚樓風皺眉,倒也沒說什麽,放下東西跟著那人出了門。那兩個浩氣武衛也想跟來,卻被那人攔在門口:“這是楚指揮的密令,不想讓旁人知道——明日我一定將他送回。”

“這……”

他二人皆是楚陽秋的親信,此時聽他這麽說,不由有些遲疑。然而對方確實是在李寒舟身邊跟了近十年,忠心程度日月可鑒,完全沒有理由說謊。反倒是楚樓風插言道:“我不會逃跑,令我大哥難做。何況我如今武功盡廢,他一人看守完全足夠。”

那兩個浩氣武衛對視一眼,終是點了點頭,放他們離開。楚樓風跟在他身後,經過逍遙林,往淩雲梯走去。

然而到了淩雲梯口,楚樓風卻停下腳步,平平伸出手去,道:“這次是什麽花種?”

那人一楞,反問:“什麽花種?”

“大哥與萬花迎客使的李東流師叔交好,每次回來時不管多倉促,都會帶些奇花異草的種子給他——這次沒有麽?”

“……事出突然,楚指揮大概忘了罷。”

楚樓風沒有答話,一雙眸子在月色下閃閃發亮。那人被他盯得有些發虛,右手不自覺地按上身後的劍柄:“二公子,請。”

“你到底是不是我大哥派來的?”

楚樓風倒退一步,謹慎地與他對峙著。這人先前的行為著實可疑,只不過因為在一起共事多年的緣故,那兩個負責看守他的浩氣武衛才放松了警惕。之前關於花種的那一番胡說,也只是試探罷了。

他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十分危險,只是這人突然想對自己不利,恐怕是瞿塘峽中出了什麽大事。楚樓風十分擔心楚陽秋,便索性將計就計地跟了出來,待看對方如何反應。

兩人僵持片刻,那人終於“錚”得一聲抽出劍來,低聲道:“楚陽秋公然徇私,饒你性命——我今日便取你首級以慰李將軍在天之靈。!”

說罷,已是一劍刺來。楚樓風斷沒想到居然是這番緣由,一時間說不清心中究竟是何滋味。然而眼前的劍光已容不得他多想,只向側邊一閃,勉強躲了過去。

“有人闖谷!!”

楚樓風拼盡全力喊了出來。

此處是萬花谷通往外界的唯一通路,以淩雲梯上下往來,也是谷中少數幾處派有多位弟子輪值的地方。楚樓風之所以選在此處將話挑明,便是提防對方驟然發難。他如今武功已廢、內力全無,只有借旁人之力,才有機會趁亂離開。

“何人如此大膽?”

果然,李東流第一個沖了出來,手中判官筆打出一道幽綠光芒。陸陸續續的,又有幾位正意弟子向此處圍攏。這等情形下,那人百口莫辯,眼睜睜地看著楚樓風趁著混亂,摸到一旁的羽墨雕旁邊,翻身坐了上去。

“李師叔,拜托了!”

“樓風,等等——”

墨色的大鳥一聲厲鳴,振翅飛去,在空中盤旋一周後,便往谷外飛去,很快便消失在了熹微的晨光之中。

瞿塘峽與他半月前離去時並無分別,唯獨不空關的城墻一片殘破,顯然曾經遭受過猛烈的攻擊,整座城池之內都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見到楚樓風居然是孤身一人,門口的親衛不由露出訝異之色,被他幾句話搪塞過去,轉身進屋通報。在等著的當口,楚樓風和旁邊的幾個守衛聊了幾句,原來是前幾日,惡人谷率眾襲擊,楚陽秋率領眾人死守不退,雙方兩敗俱傷。

他話中並沒有提到楚陽秋受傷之類的壞消息,楚樓風不由松了口氣,然而對方在說到惡人們兵臨城下時,臉上卻閃過一絲極其憤怒的表情,不知是想到了什麽。

他剛想繼續問下去,之前那個親衛已經回來了,道:“楚指揮請二公子進去。”

“大哥!”

楚樓風推門而入,帳子裏的床榻上隱約可見一個面朝裏臥下的人影。他心口懸了許久的大石終於落地,連忙走上前去,道:“大哥,昨晚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掀開的床帳裏,赫然是一張陌生的面孔。

“我大哥……楚指揮呢?”

楚樓風的臉上還掛著沒有消散的笑,眼神有些迷惘,似乎是沒明白眼前的情況。那人坐起身來,無聲地指了指旁邊,道:“大家都在裏面。”

他的聲音是不正常的嘶啞,也不知是生病還是故意如此。然而楚樓風此刻也顧不了那麽多了,轉身就往他指的地方奔了過去。那裏原本是一只靠墻放著的書架,後面有一間不大的密室,有時會被當做臨時會議的場所。此刻,裏面原本的桌椅都被移走了堆在墻邊,中間則多了一張矮榻。旁邊站著三個人,聽到他的聲音後回頭,卻都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大哥?”

楚樓風顫聲開口。

他跌跌撞撞地走到榻邊,從頭到腳都在抖著。

“大哥?”

楚陽秋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身上蓋著一條白色的被單,有赤紅的血色從胸口的位置滲了出來。他的神情安靜,似乎只是睡著了,臉色蒼白、長發漆黑,微微蹙著眉,唇角卻似乎微微勾起。

楚樓風伸手,一點一點地抹平兄長的眉頭,只覺得觸手之間,竟還有微微的溫度。他不由一怔,又摸了摸對方的身子,擡起頭來,慌亂道:“大哥的心口還有熱氣……快找醫官來啊!”

“二公子……”

“快點啊!”見旁人都沒有反應,楚樓風也有些急了,轉身就要往外沖,卻忽的被人一把握住手臂。他胡亂地掙紮著,居然爆發出驚人的力氣,將那人也甩得一個踉蹌。一片混沌之中,他只覺得有好幾只手將他死死按在墻上,完全動彈不得。

“二公子請節哀,楚指揮他……剛剛走。”

熟悉的聲音,卻說著無比陌生的句子。楚樓風茫然地轉頭,說話的人他認得,是個叫葉白寧的藏劍弟子,在楚陽秋被擢為代指揮的時候,也一並被提為副將。

“剛剛走……是……什麽意思?”楚樓風遲疑地看著他。那兩個親衛見他不再掙紮,也都松了手,任憑他無力地倚在墻上。

沒有人回答,楚樓風怔怔地與葉白寧對視了一會,覺得渾身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腦海之中嗡嗡作響,閃過無數雜亂的聲音與畫面。

他想走到榻邊,想說你胡說我大哥明明還活著。然而他既擡不動腿,又張不了口,只能怔怔地看著榻上楚陽秋安靜的臉。

“二公子怎會在這裏?”

葉白寧溫聲問道,總算喚回了他的幾絲神志。楚樓風囁嚅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李寒舟……有人要來殺我,為他報仇……”

他語無倫次地講完自己的遭遇。原來前一日,楚陽秋自知命不久矣,派人去萬花谷接楚樓風,並安排人護送其入武王城,托付給天旋影代為照顧、洗清冤屈。李寒舟的那個親衛在知曉此事後,趕在那群人之前入了萬花,欲先下手為強。

兄長到臨死都記掛著自己的去留,楚樓風只覺得目眶酸澀難言,咬了咬唇角,問道:“那大哥他,是怎麽……”

他無論如何都說不出那個“死”字,葉白寧輕嘆一聲,道:“那日惡人大肆進攻,浩氣盟式微。楚指揮親至陣前,不慎被毒箭射中……為了不為了不影響士氣,用銀針限制毒素以免擴散。但是在攻城的時候……”

他的喉頭一哽,竟是沒能繼續說下去。楚樓風不由追問:“攻城的時候怎麽了?”

“他們把李將軍的遺體……”

“怎樣?”楚樓風的心中陡然泛起一絲不祥。

葉白寧深深地吸一口氣,猛地一拳砸在墻上:“焚其衣冠,戮屍示眾!”

“什麽?!”

楚樓風如遭雷擊,竟是靠著墻壁癱軟著坐了下去。

一片空洞的茫然中,他仿佛看見那人勾起唇角,半是溫柔半是惡毒地開口,說樓風,既然你逃了,那總是得付出點代價。

……是了,本該如此。既然他為了逃跑而對李寒舟的遺體沒有半分尊重之意,那又憑什麽指望敵人可以尊重?楚樓風呆呆地坐在地上,幾乎能看到那日的兵臨城下,藍天白雪,和朵朵放肆綻放的血花。

那是他敬重愛慕了多少年的人,英明神武如同戰神,卻落得如今屍骨無存的地步。楚樓風怔怔地擡頭,望著葉白寧,啞聲道:“……然後呢?”

“當時城中一片震驚,當即就有人忍耐不住,想要出去將李將軍的遺體搶回來。指揮方面也有些混亂,只有楚指揮還很鎮定,說‘師直為壯,哀兵必勝’,帶著傷親自上城墻指揮,一直守到惡人退軍,”葉白寧狠狠閉上眼睛,再緩緩睜開,“誰知楚指揮剛剛回到屋裏,就吐了一大口血,我們這時候才知道……他先前心神紊亂,早已毒入心脈,卻還是強撐著……”

“所以,你們就找了一個人,裝成是大哥的模樣,故意弄啞了嗓子,來造成他還活著的假象……”

楚樓風喃喃地開口。他的目光移到床邊,只見小桌上還放著未幹的筆墨,與一摞寫得滿滿當當的、帶血的紙。

註意到他的目光,葉白寧狠狠擦了擦眼角:“楚指揮臨終前還一直在交代浩氣盟的事,因為傷在心肺,說話很費力,卻還是堅持寫字,一直到最後……”

他的聲音哽咽著,幾乎不成句子,楚樓風聞言,顫聲問道:“那大哥他,有沒有吩咐我什麽?”

“沒有,”葉白寧在他面前半蹲下來,扶住楚樓風的肩膀,一字一頓,“楚指揮只是說,‘哥哥以後不在了,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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