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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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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光明

裴臺月再一次踏上了那條黑暗的棧道。

這裏是瞿塘峽中靠近長江的地方,兩側的山崖不算巍峨,卻也稱得上是陡峭。因此早在百年之前,便已有了官修的棧道。

他曾經來過這裏,在那三四尺寬的棧道上建起簡易的防禦,抵禦水賊們的襲擊。那一場仗整整打了七天七夜,死人的血染紅了腳下的竹板,他硬是憑借地利之勢,帶領村中青壯將那群兇殘狠毒的水賊殺得丟盔棄甲,沒能踏入江流集一步。

然而此時,這裏靜得可怕。頭頂的天空無星無月,連腳下的江水都是一片沈寂。裴臺月走在這熟悉的棧道上,腳下古舊的竹木發出吱吱呀呀的細碎響聲。

無數黑色的影子向他圍攏而來,那些人手中擎著火把,看不清面貌,卻都在猙獰地笑著。

“還敢逃?呵,這次一定要打斷他的手腳。”

“就是你拼了性命護著的村民們背叛了你,哈哈……”

“咦?原來竟然還會哭?”

“除了打架,還是讓哥哥們教你點別的罷……”

裴臺月一步一步得向後退去,黑影們也不著急,只虛虛將他圍了起來,像是逗弄耗子的貓。

他伸手按住了腰間的劍柄,卻摸了個空。他怔怔地低頭,看見一雙屬於十五歲少年的手,白皙修長,沒有後來的滿手硬繭,亦沒有殘酷刑訊留下的醜陋傷疤。

黑的的影子越聚越多,幾乎像一堵墻般將他圍得密不透風。放肆的狂笑聲在夜風中回蕩,他知道他們說得都是真的,他被出賣了,在賊人的水牢中受盡折磨,生不如死。

——為什麽會這樣?

他這樣問自己,為什麽會這樣。師父曾經說過,世本雙立,根為陰陽,中分善惡。皆知善之為善,斯不善已;有善則不善,無善則自然。

所以他本就不該插手人間諸事,此間種種,皆是因果循環而已?

“我要……殺了你們!”

他嘶聲大吼,那些黑影卻突然全部消失了。裴臺月忽然想起來了,這群水賊原來早已被剿滅殆盡,讓他連報仇的機會都沒有。他也因此徹底記住了李寒舟這個名字,浩氣盟中年輕有為的指揮,師承天策府楊寧,紅衣銀甲手執長槍,身邊永遠跟著一個黑衣的萬花弟子。

他茫然地擡起頭來,一時間居然失了目的。棧道的盡頭,大火騰得燃了起來,整座村莊如同一支巨大的松明。

燃燒的街道兩邊,盡是些熟悉的面孔。滿面皺紋的老村長是最初來找他幫助的人,已是耳順之年的老人滿臉是淚,一揖到底,求他為村子盡一臂之力。在他的身邊,一身寶藍衣服的是劉嬸,自己當年就是借宿在她家裏,曾為了他宰了下蛋的老母雞。還有穿著生銹盔甲的於叔,據說他年輕的時候曾經參過軍,也是以一敵百的人物,如今隱居在村裏……

然而,沒有人說話,亦沒有人動作——因為所有人都死了,而死人既不會出聲,也不會活動。

裴臺月慢慢向前走著,逐漸想起了更多的細節。在那血腥的一夜裏,沈默的老村長被他割掉頭顱,死在自家的臥室裏;劉嬸為了保護自己的女兒,被他一劍穿心;而於叔身著鎧甲想要與自己拼命,最終受了傷移動不得,被活活燒死在村裏……

“是我殺了你們。”

他輕聲開口。

一滴水漬滴在他腳下的土地,很快便化作蒸汽消散在灼熱的空氣裏。他茫然地擡起手來摸了摸臉,發現自己不知為何正在流淚。

長街的盡頭,有人正在等他。玄色衣衫,漆黑長發,眉梢眼角都帶著笑意,朝他伸出手來。

裴臺月魔怔般朝他走去,遲疑地握住了他的手。楚樓風帶著他慢慢走出這片熾熱的火場,卻在最後一刻,反手將他推了回去!

“兵者詭道,裴道長,抱歉了。”

他猛地摔倒,朝著身後無盡的虛空墜落。楚樓風居高臨下地看著他,依舊彎著唇角,一雙眸子倒映著漫天星光。

大片的黑暗再次泛漫而上,裴臺月猛地清醒過來。

睜眼仍是一片黑暗,滿是潮濕的氣味,隱隱約約還能聽到滴水聲,應當是在某處的地牢裏。裴臺月摸索了一陣,發現自己是躺在冷硬的石床上,手足都鎖著鐐銬,身上的傷卻被簡單地料理過。

至於他的眼睛,大約是從山崖上跌下時磕到了後腦,或許也與楚樓風的藥有關系。而唐如晦沒有殺自己,應當還是存著拉攏之心,或者是覬覦他手裏的情報線。

裴臺月冷靜地分析著一切,絕對的黑暗裏,他竟感覺到某種前所未有的輕松,像是拋下了某個背負多年的包袱——

他是心地善良的好人,是嫉惡如仇的江湖白道,是除魔衛道的紫虛弟子,是江流集村民口中的“大俠”……然而他卻殺了這麽多的人,做了正道不齒之事,加入惡人谷,成為師門永遠不會提起的恥辱。

他曾以為這會是他一生的折磨,那場在噩夢中燃燒了九年的大火也將永遠燒下去。然而現在,裴臺月卻知道,自己以後再也不會做這個夢了。

九年前的瞿塘峽,他被江流集的村民們背叛了兩次,從此世上再沒了裴大俠,多得是惡人谷中白衣血劍的殘道邪侯;九年後還是這裏,他再次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兩次,已經是失無可失、退無可退,心中一片空茫,卻是再無畏懼。

裴臺月低低地笑了起來,而後那笑聲逐漸提高,甚至近乎瘋狂。他蜷縮在冷硬的石床上笑到哽咽,也不知是笑人還是笑己。

——他曾以為楚樓風會是他的救贖,卻沒有想到,那人只是拉了他一把,讓他隱約看清了黑暗之外的一線光明,就更深地將他推了回去。

有腳步聲自石牢外傳來,是兩個人,一個武功高深莫測,一個則顯得有些心神不寧。裴臺月平撐著石榻,緩緩支起身體,倚著墻壁坐好。

“裴道長看起來精神不錯,”是唐如晦的聲音,“此處鄙陋,招待不周。”

“唐指揮親臨,在下有失遠迎,”裴臺月的語調帶了一絲譏誚,“還望大人恕罪。”

唐如晦冷哼一聲,並不接他的腔:“你私自調軍之事,必須要有個交代。”

“若要以命為償,在下絕無怨言。”

裴臺月答得斬釘截鐵,其實這事來得蹊蹺,很容易就能猜到其實是楚樓風所為。然而這人正是裴臺月引薦他入谷的,事後又帶人一起逃了那麽久,想給他定罪實在是太容易的事。不過唐如晦卻也沒想到,冷靜自持如裴臺月,竟也有栽得這麽徹底的一天。

他若有所思地盯著這人看了半晌,卻忽然發現了一絲不對勁,不由伸手在他眼前晃了兩下——而裴臺月毫無反應。

“你的眼睛……?”

唐如晦且驚且喜,卻又不好表現得太明顯。裴臺月聽著可笑,淡淡回答:“看不見了。”

他的語調平靜,似乎是在說著不相幹的人和事。唐如晦明顯松了口氣,倒是他身旁那人不可置信地叫到:“這是怎麽回事?!”

原來那人竟是唐非,裴臺月搖了搖頭沒有作聲。唐如晦清咳一聲,語氣比方才輕松了不少,道:“明人不說暗話,裴道長,若是你肯入我麾下,我定可保你餘生無憂。”

“唐指揮這是說得哪兒的話,我不一直都是在大人麾下?”

“呵,事到如今,道長也不必逞口舌之利,”唐如晦的語調帶上些許寒意,“你知道我指得是什麽。”

“煙統領不願與唐家堡之人有任何瓜葛,又不願參與惡人谷內亂,大人應該再清楚不過,”裴臺月的聲音也冷了下來,即便此時受制於人,亦不落下乘,“在下如今一介廢人,經不起您這番另眼相看,大人還是請回罷。”

唐如晦冷笑一聲:“事到如今,怕是也由不得你。”

“先前一場內亂,雖有受創,卻是兩敗俱傷,韜光養晦未嘗不可。況且如今浩氣盟勢頭正盛,不過三個月的功夫,上中下三路連失數城。若是不想被李寒舟一路打到凜風堡,個中決斷,望唐指揮慎而重之。”

“好……好!”唐如晦怒極反笑,“裴道長如此大義凜然,卻不知究竟是誰引狼入室?”

裴臺月的身子微微一震,仿佛被戳到軟肋一般,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白了。良久,方才輕聲開口:“此事確實因我而起,但我永遠不會背叛惡人谷。”

他這話說得篤定,唐如晦也緩了語調,道:“道長是個明白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師父!”眼見兩人就要談崩,卻是唐非急切地插言,“反正現在也不打,為何要急於一時?何況道長他現在還受著傷……”

唐如晦聞言,掃了唐非一眼:“他是給了你什麽甜頭,還是許了你什麽東西?”

唐非頓時哽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倒是裴臺月彎彎唇角,半是謔意半是譏誚:“您手下的刑官多半還是我教出來的,不知大人打算請我吃怎樣的罰酒?”

唐如晦冷哼一聲,拂袖而去,唐非卻在囚室門口停住步子,怯怯地開口:“我……我想再留下來勸勸他……”



沈重的鐵門“砰!”得一聲觀賞,地牢中只剩下裴臺月和唐非兩個。他們相對無言地坐了一會,還是裴臺月先開口打破了沈默:“你和天賜回來了?先前陳家寶藏之事我也略有耳聞,你們能逃出來實在萬幸。”

萬萬沒想到對方出口就是這麽個問題,唐非的臉色霎時慘白,還好裴臺月如今看不見,否則他真不知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面對。他伸手揉揉眼眶,澀聲開口:“對,我們……回來了……”他害怕裴臺月再繼續問下去,便又接著道,“師父若承諾可保你餘生無憂,便不會落井下石。煙統領的情報線,你就真的不能給他?”

“這不是我死還是活的問題,”裴臺月搖了搖頭,“煙統領對我有恩,我怎能違背他的意願。”

“連權宜之計都不行嗎?”唐非遲疑了一下,“虛與委蛇也好……”

“若是能這麽容易就被騙過去,那就不是唐指揮了,”裴臺月摸索著拍了拍少年的手背,是安撫的意思,“你不必兩方為難,此事……皆是我咎由自取。”

“可是……”

“其實我不怕刑訊,至少那樣意味著我還有利用的價值,唐指揮也不會輕下殺手,”裴臺月的唇邊蕩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空茫的雙眼不知正望向什麽地方,“我一定要……活著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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