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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浮生非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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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浮生非歡

千葉長生從最後一個敵人的胸口抽離,帶出一捧溫熱的血,噴在葉天賜的臉上。上面盤旋的金色銀杏葉上滿是深深淺淺的血汙,唯獨鋒刃還是一如既往的利,在不祥的赤紅中雪亮一線。

他撕下唯一幹凈的袍角,愛惜地擦拭著自己的兩柄劍,然而那刺眼的顏色卻仿佛滲入劍身一般,怎樣都擦不幹凈。葉天賜怔然地停下手中的動作——這柄懷著美好祝願被鑄造出來的輕劍,卻終究被他用成了殺人的兵器。卻不知若是師父知道了,會不會後悔當年親手將劍交到他的手中?

整整七日七夜的追殺與奔逃已經讓他疲憊至極,卻還是沒回到長安。此時雖然又趕走了一夥對陳家寶藏有所覬覦的追兵,卻不知未來的一路上,還有怎樣的埋伏等著他。

想到這裏,葉天賜微微皺了下眉,眸中卻閃過一道冷然的華光。他將輕劍收回背上,也不管是不是在死人堆裏,直接盤膝坐下,揚聲道:“阿唐,出來罷。”

他身後不遠處的空氣中,突然蕩起透明的漣漪。青衣勁裝的少年人憑空出現,擡起腳來,似乎是想往葉天賜這邊走,卻又硬生生地剎住。半晌,才訥訥道:“你怎麽知道我在?”

“……我又不傻。”

葉天賜無語。這七天來怪事頻頻,要麽是有人偷襲他,結果人還沒到自己先趴下了;要麽是他正在和人家打著,就忽然被一枚暗器釘中後腰;況且還有他晚上露宿在河邊,總能聽到有人生不起火來,被夜風吹得直打噴嚏的聲音。

唐家堡是暗殺世家出身,唐如晦又是那麽個老狐貍般的性子,真不知道怎麽就教出了唐非這樣的徒弟,連跟蹤都笨手笨腳。

起先他還覺得這人大抵是一時想不開,跟上幾天吃過苦頭說不定就回去了。誰知唐非一直亦步亦趨,一跟就是七天,怎麽甩都甩不掉——想來過去在唐門中,他學得最好的大概就是找人了。

想到這裏,葉天賜嘆了口氣:“你到底要跟我到什麽時候?”

“我才沒跟著你!”唐非立馬反駁,“明明是……偶然路過……”

想來也是知道自己找的理由太過無稽,少年的話越說越沒底氣。葉天賜聽在耳中,簡直要被他氣笑了:“這麽說來,我和唐兄當真有緣,七天裏天天都能遇到?”

“我也是回長安!”唐非不服地辨道,“陽關道也好,獨木橋也罷,你憑什麽管我走哪條?”

出乎他的意料,葉天賜並沒有再次出言諷刺,良久,方才輕聲開口:“那,等回到長安,你是幫我還是幫你師父?”

這句話一出,少年仿佛被戳中了死穴,臉色霎時慘白。他楞楞地看著對方,張了張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葉天賜看見他的表情,也就沒有說話,拄著重劍站起身來,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去。

方才坐著的時候還不覺得,此時一站起身,只覺得右腿的膝彎猛地一陣抽痛,險些摔倒在地。葉天賜咬了咬牙,彎腰一摸,果然摸到了滿手的血。他這才想起,之前打鬥的時候,好像曾被一支長戟勾住了腿,大概是傷到了筋絡。

註意到他的動作,唐非連忙奔上前來,在他倒地前將人扶住。葉天賜倒也沒逞強,任由對方扶著,走到一旁的大樹旁坐下,撕開褲子,開始裹傷。

在這個過程中,唐非始終沒有出聲,只默默地幫他打著下手。直到葉天賜料理完傷口,眼看又要起身離開,才低聲開口,道:“你……可不可以,不要殺我師父?”

葉天賜一怔,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卻沒有說話。

“師父他,對我很好,”唐非擡頭和他對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我的父母在我六七歲的時候就因為任務而死,一直都是師父將我養大。他真的……不是你說的那種人……”

沈默片刻,葉天賜忽的開口:“你的資質怎樣?”

他這問題跨度太大,唐非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只茫然地點點頭,說:“還可以……?”

“那你們同輩的人中,資質如你者,又有多少?”

“其實我是很不成器的——師兄師姐們都比我強很多。在出師試煉的時候,我也不過是中偏下的成績而已。”

“那在你們唐家堡中,是不是人人都是如此,各個都是絕頂優秀的刺客?”

“大概吧……?”唐非完全不明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

“同樣是家族為根基的門派,藏劍山莊卻不是這樣,”葉天賜移開目光,望著遠處起伏的山嵐,幽幽開口,“葉家是揚州大族,開枝散葉,光是內門的葉姓弟子便有數百之多,其中並不乏天資平庸者。甚至我師父是葉家嫡系,老莊主的親女,尚有三陰逆脈,不能習武——阿唐,你有沒有想過,為何唐家堡中,幾乎沒有閑人廢人?”

唐非只覺得一股寒意慢慢爬上後背,雖然他不知道葉天賜接下來的話是什麽,但幾乎是出自本能地不想聽下去。

“我以前暗中查訪的時候,曾經聽過一些傳聞。說在某些荒僻的村莊裏,曾經出現過類似唐門刺客的人。那些人往往呆不了幾天就走,與他們同時消失的,還有一些兩三歲的孩子。

“唐家在武林中的興起已經有數百年之久,可謂長盛不衰。然而即便是最優秀的刺客們結合生下的子嗣,也未必適合培養成刺客。因此在那些傳說中,唐門一直有人在天下各處搜尋根骨上佳的孩子,送入逆斬堂中,開始嚴酷的訓練。”

“你胡說!”唐非急得的眼圈都紅了,“我唐門內事,你一個外人有何證據?!”

然而葉天賜只輕輕搖了搖頭,繼續輕聲敘述,語氣沒有任何波動:“能在逆斬堂眾活到五歲的孩子。無論他是男是女、父母是誰、以前是何身份,都將得到一個新的名字,被年長的刺客們當做親子撫養——他們會有新的家庭與父母兄弟,一生為唐家堡效忠,成為最鋒利的刀。”他看著唐非,目光中居然有些憐憫的意味:“我確實是個外人,也確實沒有證據。但是,阿唐,你五歲以前的事情,現在還能想起來麽?”

唐非狠狠地打了個哆嗦。

他很想像剛才一樣大吼,說你胡說八道,我們唐家堡根本不是這樣。然而那段遺失了的記憶仿佛一個巨大的黑洞,要將他整個吞噬。

五歲以前,五歲以前……

他以前只以為自己那時候太小,許多記憶已經模糊,如今卻猛地被葉天賜問起,一剎那只覺得五雷轟頂。腦中嗡嗡作響,尖銳的疼痛席卷而來。光與影的零散片段中,他看見有個孩子穿著大紅的棉襖,站在一處落雪的庭院裏。金色的陽光穿過頭頂的枝椏照在身上,片片雪花打著旋落在肩頭。

然而,蜀中從來沒有雪,唐家堡也幾乎都是那副夜色深沈的模樣。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個孩子,畫面卻一下子粉碎,化成點點螢火流散殆盡。

他痛苦地捂住了頭,只覺得腦海中仿佛有一根弦被誰輕輕撥動,在血肉中震顫嗡鳴,疼得他頭暈目眩。而就在這貫徹骨髓的劇痛中,有誰緊緊將他抱在懷裏,溫暖的嘴唇貼在他的耳畔,一聲一聲地叫他的名字。

待到這突如其來的疼痛終於緩緩消散,唐非已是淚流滿面。

“唐門有秘藥抹去人的記憶,隱元會曾經開出三萬黃金掛價配方。所以若是想不起來,那就別想了,”葉天賜環抱著他,一點一點吻去他臉上的淚痕,“別再想了。”

“葉天賜,”少年低聲喃喃,“我到底是誰?”

“你是唐非,天下獨一無二的唐非,”葉天賜捧著他的面孔,語氣堅定,一字一頓,“無論發生過什麽,你都是我認識的那個阿唐。”

唐非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忽然一推他的雙肩,就這樣把人按倒在地。葉天賜身上有傷,又疲憊至極,猝不及防之下,被唐非翻身坐在了腰上!

“……阿唐?!”

作者有話要說: 註1,唐門設定,借鑒《刺客王朝》裏的天羅山堂。

註2,這一章有關唐門的部分都是我的猜測,因為非常陰暗,所以在此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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