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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團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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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五.團圓

還是那個小南樓,還是這兩個人,赴宴的心情卻大為不同。唐如晦不會無緣無故請人前來,這番舉動總是有點鴻門宴的意思。然而就裴臺月而言,他之前已交了那份“投名狀”,秦肆也正如唐如晦所願的那樣被推上了輿論頂尖,甚至還不得不去打這一場失了先機的硬仗。至於楚樓風,雖然因為楚陽秋的關系,身份是尷尬了些,卻也根本沒有專門對付的必要。

是以這一路上,裴臺月左思右想,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楚樓風就明顯沒他考慮得那麽多,除了因為大過節的被叫出門去、沒法兩個人一起過中秋,而顯得有些不情願之外,倒也沒什麽緊張的表情。

他自嘲地笑笑,又不是剛入江湖的毛頭小子,怎的就這般緊張。先前在惡人谷中,任務兇險、人心難測,也數有性命之危,卻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思前想後。

裴臺月下意識的扭頭,在他身邊,楚樓風的側顏安靜美好。察覺到他的目光,那人扭頭展顏一笑,眉眼彎彎,煞是動人。

“不過是不過是去赴個團圓宴,又不是刀山火海,想這麽多做什麽?”楚樓風歪著腦袋看他,一小縷黑發散下來蕩在眼前,“再說,就算真的有刀山火海,不也有我陪你一起嘛。”

“嗯。”

裴臺月也笑了,擡手幫他把那縷散發別在耳後。道家講究順勢而為,他最擅長的也是見招拆招,如今這般胡思亂想,大抵就是因為心有牽掛罷。

待到他們趕到時,人已基本到齊了,都是唐如晦的親信,見到他們二人進屋,驟然安靜下來。裴臺月被他們盯得十分不自在,倒是楚樓風大大方方地和眾人打了招呼,走到自己的位子前坐下。片刻過後,唐如晦終於姍姍來遲,先是主動自罰一杯,這才落座,笑道:“今日乃是中秋佳節,諸位好吃好喝便是。”

他平素裏多是面無表情的模樣,這番眉開眼笑,倒也有幾分和藹可親的意思。因此便有人應道:“那我等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眾人聞言,也紛紛舉杯,酒宴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楚樓風雖然只是惡人谷中新人,但他長了一張甜嘴,又是個八面玲瓏的性子,很快便加入了眾人的話題。

裴臺月自知酒量不行,平素又克制,極少有飲酒的機會。只是現在這般場合,唐如晦親自帶酒,他也不欲生事,只隨著眾人一起舉杯。這才喝了兩三杯,便覺得十分難受。酒液的熱氣從胃裏竄上頭頂,蒸蒸騰騰得繞在眼前,頭顱像是被一層棉紗厚厚地裹起來一般,沈得發昏。

酒過三巡,便有人提起秦肆之事。在座的都是唐如晦的親信,此時自然是怎麽好聽怎麽來,只將那位秦指揮貶損得一無是處。唐如晦等他們說得差不多了,才用指節敲敲桌子,沈聲道:“秦指揮據守上路多年,為我惡人谷付出良多,諸位謹慎言行。”

這話一出,眾人紛紛告罪。裴臺月冷眼旁觀著這一場鬧劇,並不插話,也不附和,唯獨在心中無聲冷笑。

“不過……”唐如晦清了清嗓子,看似不經意地開口,“雖說我與秦指揮共事多年,並不願相信那些無稽之言。然而此時他大軍在外,萬一真的與浩氣盟勾結,兩相聯合,反咬一口,又當如何?”

酒桌上一時間靜了下來,片刻,方才有人試探性地問道:“既然如此,我們何不也率軍前去,相以制衡?”

唐如晦卻是搖頭:“旁人軍中內務,我怎好橫加幹涉?何況若真的率大軍前往,叫外人看去,只當我們惡人谷中人心不和。”

那人聞言,恍然大悟道:“那我們不妨派人監視,並不插手事務,只關註其動向便可。”

“秦指揮豈會任人監視?”他對面一個身著青衣的風雅公子搖搖折扇,對此嗤之以鼻,“何況就算你盯住了他,若他真的有什麽不軌之念,有的是法子把命令傳下去。區區三五人,又怎能將整個大營看住?”

“十惡總司說得有理,”另一人插話,“所以關鍵並非如何監視秦指揮,而是他手下軍馬的動向……”

他沒有說下去,也沒有人再接話,屋中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覺地抖凝在了裴臺月的身上。

秦肆三軍在外,又處在輿論的風口浪尖,只能全力應付浩氣。唐如晦則休養生息了兩個多月,怕是正在摩拳擦掌準備內戰。

所以他才需要人在秦肆軍中監視,既不好派太多人去,又需得消息靈通,還得全面顧及——這樣的條件,明擺著說得就是裴臺月。

他是不滅煙的下屬,暗樁眼線幾乎遍布天下,這個任務沒有誰比他更加合適。只是這樣一來,便是公開將他的立場劃在了唐如晦一方,聰明人都能想到這先前滿城風雨的流言,究竟是從何而來。

先前裴臺月雖然是唐如晦麾下,但卻始終是中立的態度,並未與秦肆交惡。如今對方卻是步步緊逼,要徹底將他綁上同一條船。

“照你這麽說,”那青衣的風雅公子笑得意有所指,“此事,非裴道長不可啊。”

“總司大人高看了,”裴臺月垂下目光,“唐指揮,此事在下恐難以勝任。”

唐如晦卻不惱,反倒笑了笑,端起酒盞在手心裏把玩著:“大家彼此知根知底,這般謙虛,倒顯虛偽了。”

他並不看他,目光始終追隨著手中青瓷的酒盞。那小小的瓷器在他的指尖來回旋轉,裏面的淡酒卻沒有灑出一滴。

“至於楚公子……”他悠悠地開口,“你也不必太過掛念。肖藥兒最近也到了洛陽,讓他再看看楚公子的傷,你也好放心才是。”

裴臺月與楚樓風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明白這是唐如晦故意要將他們二人分開,一人在外,一人為質,好相互牽制。

只是他既已說出這話,想必是做了兩手準備。屋中一時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回答。然而裴臺月只低頭不語,忽然覺得手心微微一熱,原來是楚樓風在桌下悄悄摸到了他的手,安撫般地捏了捏。

“承唐指揮信任,”裴臺月深吸一口氣,緩緩開口,“只是兵貴神速,軍機轉瞬即逝。若是等我前線的消息傳回,再由唐指揮下令,恐久生變故。”

他的話說得隱晦,意思卻很明確,就是要對方以部分人馬勢力作為交換條件。唐如晦的目光暗了一瞬,方才緩緩頷首:“你一貫思慮周全,那便這樣定罷。”

見到二人終於談攏,屋中眾人不由都松了口氣,又重新開始喝酒吃菜。裴臺月方才與唐如晦一番交鋒,又喝多了酒,只覺得身心俱疲,偏偏有人不長眼色,舉杯來敬他們二人。

對方是唐如晦的親信,這番作態顯然是為了剛才之事。望著他虛偽的笑臉,裴臺月用力閉了閉眼,想讓自己更清醒一點,再睜開眼睛時卻直直撞上了楚樓風擔憂的目光。

“這杯酒,便由我替裴道長喝了。”

楚樓風笑著開口,拱手一禮。並不待裴臺月拒絕,便把酒杯從他手中拿了過來。那人卻搖了搖手指,笑道:“罰酒應罰雙份。”

“那就雙份,”楚樓風倒也爽快,拿過自己的酒盞,並排放在桌上,斟了滿滿一盞酒,“如此可對?”

誰知那人得寸進尺,慢悠悠地開口,道:“我是敬你們二人……三杯。”

這已經是明顯的刁難,但楚樓風偏就不惱,依舊笑嘻嘻地,從身後櫃子中又撈了一只酒盅,依舊斟得滿滿——就在這時,裴臺月突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白衣高冠的道士灑然起身,面沈如水,並不看方才那挑釁的親信,只望著唐如晦,一一端起三只酒盞。

“第一杯酒,敬您顧全大局,惡人谷中得指揮如此,實屬幸甚。

“第二杯酒,賀您得道多助,秦指揮倘真離心背德,自有天誅。

“第三杯酒,罰我一葉障目,棲此良木卻未盡人事,著實不該。”

裴臺月昂首而立,將那三盞酒逐一飲盡:“唐指揮,這三杯酒,是我敬您的。”

屋中靜寂如死,所有人臉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這三句祝酒詞,一以惡人谷大義相勸,二以秦肆之事相迫,三以自己為挾——明嘲暗諷、暗藏機鋒,偏偏又沒有半點差錯,讓人連個把柄都抓不出來。

見沒有人出聲,裴臺月更是幹脆利落地朝唐如晦楊袖一禮,道:“屬下身體不適,這便先行告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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