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姑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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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姑蘇
姑蘇城郊。
一家破敗的屋子中，用稻草與布單草草地搭起了幾張床鋪，正中間燒著一個火盆，裏面燒著木柴，發出嗆鼻的味道。這原先是家賣油餅的小店，就算廢棄已久，房間裏也彌漫著那種劣質豆油的腥氣，地板上黝黑發亮，踩上去像是要把鞋底黏住。白天那個暗紅色袍子的高瘦男人盤膝坐在一張草榻上，閉目養神。深秋的冷風從關不嚴的門縫裏吹了進來，將那火堆吹得明明滅滅，屋中人的影子被投射在墻上，也跟著扭曲起來，宛若惡鬼。
“爹，我們真的要在這地方待到十月？”
說話的人看起來還是個少年，看起來滿面不情願。那高瘦男人聞言擡了擡眼皮，道：“否則呢？等到下一個二十年？”
那人“哼”了一聲，顯得十分不屑，道：“都過了這麽久了，誰還知道找不找得到？”
“啪！”
卻是那高瘦的男人將膝上的長刀拍上草榻，少年頓時一縮脖子，再不敢吭聲。就這樣沈默了許久，才聽見自家父親長長嘆了口氣，道：“十九年前，為了對付陳氏一脈，我們五家死傷慘重，又怎能——噤聲！”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姿勢也由盤膝改為跪坐。窗外，一朵烏雲遮住月亮，天地都暗了下去。
屋中的另外幾人也都悄無聲息地從草榻上爬了起來，半掩著的破門外，一個輕而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長刀無聲出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不過半日的時間，前天晚上城郊的那一場兇案就傳遍了整個姑蘇城。
因為死得那人恰巧在前一天與葉天賜起了點爭執，所以差役還把他與唐非二人帶去公堂查問了一番。傍晚，兩個人回到客棧，才剛一踏進門，便感覺自己成了整間大堂中所有目光的焦點。唐非是刺客出身，非常不習慣這樣眾目睽睽地場合，葉天賜不動聲色地踏前半步，將唐非護在了身後，笑道：“在外面被扣了一天，各位就是有什麽想問，也得等我倆先吃飽飯吧？”
說罷，他便迎著眾人的目光，大喇喇地走到大堂正中的一處桌旁坐下，又同樣大喇喇地吩咐夥計上幾個拿手好菜，這才擡了頭道：“我二人昨天才抵達姑蘇，個中情況也不比眾位知曉得更清楚。只是大家既然都是要走同一條道去尋寶，那便最好坦誠相待，是不是？”
鄰桌一個寶藍衣衫的年輕人聞言，擊了擊掌，笑道：“公子都這般說了，那我等也不好再裝糊塗，幹脆直接問了——死在城郊的五個人，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也難怪他會問起這個，因為昨夜的那場兇案，竟是兇手直接撕了死者身上的一片衣襟，寫成血書投進官衙，直接引人去收了屍。待到旁人聽到消息趕過去圍觀，早已經什麽都不剩了。這般的利落與囂張，還偏偏沒留下半點痕跡，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為。
“我是作為嫌犯被帶過去的，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消息，然而我給衙役塞了些錢，他們還是透給了我點消息，”葉天賜唇邊帶笑，慢條斯理地開口，“聽說那五具屍體，皆是一劍斃命，身上有用利器刻下了‘陳’字的。”
寶藍衣衫的年輕人答不出來，客棧大堂中響起了竊竊私語，連唐非都皺緊了眉頭。今日官差雖然是叫了他二人前去問話，但主要關註的還是葉天賜，大部分時間他都百無聊賴地等在外面，是以這番說法他半點都不知情。
“難道說……”
有人訥訥地開了口，臉上有一晃而過的恐懼，隨即竟轉成躍躍欲試的驚喜。眾人面面相覷，終於還是方才那寶藍衣衫的年輕人輕聲道：“莫非此寶真的不祥？”
大堂之中一時沈默了下來。這群人齊齊聚集在姑蘇，自然是有查過那有關陳家秘寶的資料。就在這幾年，姑蘇一代莫名其妙的有幾個武林前輩被殺，屍首上都有個血淋淋的“陳”字，再往下查的話，那些人竟然真的與十九年前的陳家血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不過比起厲鬼覆仇，還是當年的陳家留有後人的可能性更大。而這份染滿了鮮血、剛剛露出冰山一角的寶藏的秘密，說不定也正維系在那個神秘後人的身上。反正今日能坐在這間大堂裏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有著幾條人命，自然不信什麽鬼神之說，若是能撈到那個陳家後人的一點線索，自然比十月十五日一起抓瞎要好。
只可惜這麽多年來，無論那寶藏還是後人都沒什麽音訊。過去陳家的家傳武學是一套《臨風刀法》，卻並非武林之中的單打獨鬥之術，事故聲名不顯，反倒更像是以一敵百的群鬥之法，身姿輕靈飄逸卻雷霆萬鈞，也是十分厲害。是以有人猜測，如果不是有人藉著陳家的名頭裝神弄鬼，那陳氏後人應當也是一介高手，怪不得遍尋不見。
唐非聚精會神地聽著，總算在腦海裏把線索理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擡起頭來環視一周，周圍人的臉上俱是貪婪之色，讓人十分厭惡。少年皺著眉頭收回視線，剛想說點什麽，卻突然發現葉天賜正微微揚起一邊唇角，臉上蕩著一個譏諷至極的冷笑。
．
兩人在姑蘇城中無所事事了幾天，無非是把以前聽過的傳言又聽了一遍。葉天賜一反往日愛湊熱鬧瞎折騰的性子，居然老老實實地悶在房間裏不出來。唐非尋思著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就提議去曾經的陳家大宅——如今的陳家廢墟走一趟。
葉天賜想了想，便點頭應允，走前卻還在城裏買了幾柱香、甚至還拎了份貢品。面對唐非的質疑，葉大少爺面色嚴肅：“聽說冤死者會被困在死亡之處，我們前往廢墟探查，豈不是就是從他們的魂魄上踩過去？帶著點供奉，說不定晚上就不會找上門來……”
唐非聽得無語：“所以你晚上死活不出門，難道是因為怕鬼？”
“……閉嘴。”
陳家廢墟位於姑蘇城南，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戳在地上，仿佛巨獸的骨骸，滿地都是磚石與瓦礫的碎片。
前來探查的不止他們兩人，許多甚至還帶了工具，就在廢墟中間直接刨挖。而這其中最大的一處坑洞，就是那半坍塌的密室入口了。
那裏原本應當是位於陳家後院的位置，開口並不算大，卻被硬生生地刨成了一個巨大的坑，裏面是渾濁的泥水，上面漂著一層紅褐色的藻類，看起來十分惡心。
唐非是個愛幹凈的，只瞥了一眼就滿臉嫌惡地扭過頭去，葉天賜反倒饒有興趣地研究了半天，道：“這處密道被發現，也是陰錯陽差。據說是有人打算在這塊地上建房子，打地基的時候突然挖出了活水。”
能挖出水來自然是好事，卻不曾想，那水竟然是鹹的。姑蘇本地的井水清冽甘甜，斷沒有這般苦澀，所以就只能是海水。這個消息一出，頓時有不少人聞訊而來，把那地基旁邊挖了個底朝天，終於挖到了一處青銅鑄成的井口，裏面的洞壁亦以銅汁澆鑄，顯然是處密道。
只是，也許是因為年久失修，亦或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機括，此處密道中灌滿了海水，並不好進。再加上入口極其狹窄，兩側不知有多少機關暗器，並無人敢輕易冒險。
許是陳家寶藏太過誘人，沒過多久，便有人動了心思，既然入口進不去，那出口又如何？是以，有人將自己馴養的尋箭魚放進了進去，終是在相隔十幾裏外的海中找到了密道的出口，原來是一處天然巖洞。
唐非聽得聚精會神：“那，陳家寶藏到底是什麽？”
“我怎麽會知道？”葉天賜無所謂的答道，見唐非失望，又補上一句，“不過也能猜到個大概。”
少年立馬來了興致：“什麽？”
“陳家也是煉器世家，雖不如葉家、柳家有名，但這能作為‘傳世之寶’的，多半也是兵器了——何況你看，”他伸手一指那密道中的紅褐色水藻，“這種東西食鐵落而生，在藏劍山莊劍冢裏也有長。這裏是活水，這葉子的顏色卻還這麽深，只能說明密道之中有非常多的金屬。所以陳家的寶藏，應該不是某一件絕世神兵、或者瑰石之類的俗物，最有可能的，是整個武庫！”
“這……”唐非訝然，“可是單憑這幾棵水草，也未免太過武斷了罷？”
“自然還有別的原因，”葉天賜老神在在，“山人自有妙計，不可說，不可說……”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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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蘇城郊。
一家破敗的屋子中，用稻草與布單草草地搭起了幾張床鋪，正中間燒著一個火盆，裏面燒著木柴，發出嗆鼻的味道。這原先是家賣油餅的小店，就算廢棄已久，房間裏也彌漫著那種劣質豆油的腥氣，地板上黝黑發亮，踩上去像是要把鞋底黏住。白天那個暗紅色袍子的高瘦男人盤膝坐在一張草榻上，閉目養神。深秋的冷風從關不嚴的門縫裏吹了進來，將那火堆吹得明明滅滅，屋中人的影子被投射在墻上，也跟著扭曲起來，宛若惡鬼。
“爹，我們真的要在這地方待到十月？”
說話的人看起來還是個少年，看起來滿面不情願。那高瘦男人聞言擡了擡眼皮，道：“否則呢？等到下一個二十年？”
那人“哼”了一聲，顯得十分不屑，道：“都過了這麽久了，誰還知道找不找得到？”
“啪！”
卻是那高瘦的男人將膝上的長刀拍上草榻，少年頓時一縮脖子，再不敢吭聲。就這樣沈默了許久，才聽見自家父親長長嘆了口氣，道：“十九年前，為了對付陳氏一脈，我們五家死傷慘重，又怎能——噤聲！”
他的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姿勢也由盤膝改為跪坐。窗外，一朵烏雲遮住月亮，天地都暗了下去。
屋中的另外幾人也都悄無聲息地從草榻上爬了起來，半掩著的破門外，一個輕而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長刀無聲出鞘。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不過半日的時間，前天晚上城郊的那一場兇案就傳遍了整個姑蘇城。
因為死得那人恰巧在前一天與葉天賜起了點爭執，所以差役還把他與唐非二人帶去公堂查問了一番。傍晚，兩個人回到客棧，才剛一踏進門，便感覺自己成了整間大堂中所有目光的焦點。唐非是刺客出身，非常不習慣這樣眾目睽睽地場合，葉天賜不動聲色地踏前半步，將唐非護在了身後，笑道：“在外面被扣了一天，各位就是有什麽想問，也得等我倆先吃飽飯吧？”
說罷，他便迎著眾人的目光，大喇喇地走到大堂正中的一處桌旁坐下，又同樣大喇喇地吩咐夥計上幾個拿手好菜，這才擡了頭道：“我二人昨天才抵達姑蘇，個中情況也不比眾位知曉得更清楚。只是大家既然都是要走同一條道去尋寶，那便最好坦誠相待，是不是？”
鄰桌一個寶藍衣衫的年輕人聞言，擊了擊掌，笑道：“公子都這般說了，那我等也不好再裝糊塗，幹脆直接問了——死在城郊的五個人，究竟是怎麽個情況？”
也難怪他會問起這個，因為昨夜的那場兇案，竟是兇手直接撕了死者身上的一片衣襟，寫成血書投進官衙，直接引人去收了屍。待到旁人聽到消息趕過去圍觀，早已經什麽都不剩了。這般的利落與囂張，還偏偏沒留下半點痕跡，也不知究竟是何人所為。
“我是作為嫌犯被帶過去的，自然不可能知道太多消息，然而我給衙役塞了些錢，他們還是透給了我點消息，”葉天賜唇邊帶笑，慢條斯理地開口，“聽說那五具屍體，皆是一劍斃命，身上有用利器刻下了‘陳’字的。”
寶藍衣衫的年輕人答不出來，客棧大堂中響起了竊竊私語，連唐非都皺緊了眉頭。今日官差雖然是叫了他二人前去問話，但主要關註的還是葉天賜，大部分時間他都百無聊賴地等在外面，是以這番說法他半點都不知情。
“難道說……”
有人訥訥地開了口，臉上有一晃而過的恐懼，隨即竟轉成躍躍欲試的驚喜。眾人面面相覷，終於還是方才那寶藍衣衫的年輕人輕聲道：“莫非此寶真的不祥？”
大堂之中一時沈默了下來。這群人齊齊聚集在姑蘇，自然是有查過那有關陳家秘寶的資料。就在這幾年，姑蘇一代莫名其妙的有幾個武林前輩被殺，屍首上都有個血淋淋的“陳”字，再往下查的話，那些人竟然真的與十九年前的陳家血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不過比起厲鬼覆仇，還是當年的陳家留有後人的可能性更大。而這份染滿了鮮血、剛剛露出冰山一角的寶藏的秘密，說不定也正維系在那個神秘後人的身上。反正今日能坐在這間大堂裏的，手上或多或少都有著幾條人命，自然不信什麽鬼神之說，若是能撈到那個陳家後人的一點線索，自然比十月十五日一起抓瞎要好。
只可惜這麽多年來，無論那寶藏還是後人都沒什麽音訊。過去陳家的家傳武學是一套《臨風刀法》，卻並非武林之中的單打獨鬥之術，事故聲名不顯，反倒更像是以一敵百的群鬥之法，身姿輕靈飄逸卻雷霆萬鈞，也是十分厲害。是以有人猜測，如果不是有人藉著陳家的名頭裝神弄鬼，那陳氏後人應當也是一介高手，怪不得遍尋不見。
唐非聚精會神地聽著，總算在腦海裏把線索理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擡起頭來環視一周，周圍人的臉上俱是貪婪之色，讓人十分厭惡。少年皺著眉頭收回視線，剛想說點什麽，卻突然發現葉天賜正微微揚起一邊唇角，臉上蕩著一個譏諷至極的冷笑。
．
兩人在姑蘇城中無所事事了幾天，無非是把以前聽過的傳言又聽了一遍。葉天賜一反往日愛湊熱鬧瞎折騰的性子，居然老老實實地悶在房間裏不出來。唐非尋思著這樣下去也不是個事，就提議去曾經的陳家大宅——如今的陳家廢墟走一趟。
葉天賜想了想，便點頭應允，走前卻還在城裏買了幾柱香、甚至還拎了份貢品。面對唐非的質疑，葉大少爺面色嚴肅：“聽說冤死者會被困在死亡之處，我們前往廢墟探查，豈不是就是從他們的魂魄上踩過去？帶著點供奉，說不定晚上就不會找上門來……”
唐非聽得無語：“所以你晚上死活不出門，難道是因為怕鬼？”
“……閉嘴。”
陳家廢墟位於姑蘇城南，如今只剩下一片斷壁殘垣。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戳在地上，仿佛巨獸的骨骸，滿地都是磚石與瓦礫的碎片。
前來探查的不止他們兩人，許多甚至還帶了工具，就在廢墟中間直接刨挖。而這其中最大的一處坑洞，就是那半坍塌的密室入口了。
那裏原本應當是位於陳家後院的位置，開口並不算大，卻被硬生生地刨成了一個巨大的坑，裏面是渾濁的泥水，上面漂著一層紅褐色的藻類，看起來十分惡心。
唐非是個愛幹凈的，只瞥了一眼就滿臉嫌惡地扭過頭去，葉天賜反倒饒有興趣地研究了半天，道：“這處密道被發現，也是陰錯陽差。據說是有人打算在這塊地上建房子，打地基的時候突然挖出了活水。”
能挖出水來自然是好事，卻不曾想，那水竟然是鹹的。姑蘇本地的井水清冽甘甜，斷沒有這般苦澀，所以就只能是海水。這個消息一出，頓時有不少人聞訊而來，把那地基旁邊挖了個底朝天，終於挖到了一處青銅鑄成的井口，裏面的洞壁亦以銅汁澆鑄，顯然是處密道。
只是，也許是因為年久失修，亦或是有人不小心碰到了機括，此處密道中灌滿了海水，並不好進。再加上入口極其狹窄，兩側不知有多少機關暗器，並無人敢輕易冒險。
許是陳家寶藏太過誘人，沒過多久，便有人動了心思，既然入口進不去，那出口又如何？是以，有人將自己馴養的尋箭魚放進了進去，終是在相隔十幾裏外的海中找到了密道的出口，原來是一處天然巖洞。
唐非聽得聚精會神：“那，陳家寶藏到底是什麽？”
“我怎麽會知道？”葉天賜無所謂的答道，見唐非失望，又補上一句，“不過也能猜到個大概。”
少年立馬來了興致：“什麽？”
“陳家也是煉器世家，雖不如葉家、柳家有名，但這能作為‘傳世之寶’的，多半也是兵器了——何況你看，”他伸手一指那密道中的紅褐色水藻，“這種東西食鐵落而生，在藏劍山莊劍冢裏也有長。這裏是活水，這葉子的顏色卻還這麽深，只能說明密道之中有非常多的金屬。所以陳家的寶藏，應該不是某一件絕世神兵、或者瑰石之類的俗物，最有可能的，是整個武庫！”
“這……”唐非訝然，“可是單憑這幾棵水草，也未免太過武斷了罷？”
“自然還有別的原因，”葉天賜老神在在，“山人自有妙計，不可說，不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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