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九.懸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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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懸賞

葉天賜早先就已收到信報,派了人出城來迎。裴臺月把楚樓風交到了惡人谷醫官的手裏,總算是松了口氣。只是,那個為楚樓風診治的秀坊姑娘一臉嫌棄地翻看他身上的傷口,皺著眉問:“你想死還是想殘?只一句話,我幫你,不必這麽麻煩。”

二人一時啞口無言。大凡醫者,多得是仁心,最見不得旁人糟踐自己身子。那秀坊姑娘見楚樓風答不上來,又把裴臺月好一通教訓,倒是半點都不給他這個殘道邪侯面子。

一行人當天下午就入了城,葉天賜在城南有處宅子,就讓唐非直接領著人過去了。只可惜楚樓風先前喝了一碗安神的藥劑,此時已是昏昏沈沈,強撐著跟兩人打了招呼,就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裴臺月吩咐幾個下人照顧好他,就一個人出了門。

他去的地方是洛陽城東的南天別院,只見院墻旁邊一棵高大的柏樹下,有人枕著胳膊睡得正香,嘴裏還嘖嘖有聲地叼著一根草桿,不知在做什麽美夢。

裴臺月一腳踹上他的小腿,那人頓時“誒呦”一聲,縮起了身子,諂笑道:“這位爺,賞給小的點唄?”

“是我。”

那人眨眨眼睛,騰得一下就跳了起來,正是那日在洛道公孫家的破祠堂裏遇到的丐幫陸青韭:“嘿呦我說裴大道長,你怎麽每回都來擾人清夢?”

裴臺月也不和他啰嗦,丟了一整個金錠在他面前那只破碗裏,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脆響:“我上次讓你查的東西,查出來沒有?”

“那是自然!九爺我是什麽人?”陸青韭見了金子,頓時眉開眼笑,伸手就撈了起來,用牙咬了兩下,才揣在懷裏:“何況那人真是好查得很!幾歲說話幾歲夢遺暗戀過多少妹子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身後的破口袋裏掏出一本厚厚的冊子來。那冊子顯然不是出自陸青韭之手,裝訂得整整齊齊,墨跡還是簇新的。裴臺月被他那句話說得一哽,索性不去理他,只翻開那本冊子慢慢地看。

陸青韭看了他半晌,在一旁等得無聊,不由問道:“這個楚樓風到底幹了啥,要讓你這麽大動幹戈得把人家上下祖宗十八代都挖出來?”

裴臺月頭也不擡:“不是。”

陸青韭“嘖”了一聲:“不是懷疑對象,那就是戀愛對象咯?”他觀察著裴臺月的臉色,知曉自己這下算是猜準了,頓時得意非常,“還好你九爺體恤,把他的好惡喜惡興趣習慣也都寫得清清楚楚……不過啊,他以前的風流艷史可真是不少,道長您可要加油嘍!”

事實也確實如此,這厚厚的一紙冊子,倒有大半是記得那人以前拈花惹草的事跡,和那些情人們的身份。不過撇開這些不說,這人的其他履歷當真是簡單清白,幹凈得能一眼望到底。

楚樓風十八歲出谷,而在此之前的所有經歷,總結起來就是四個字——乏善可陳。

若說非要和陣營扯上關系,也不過只有一次而已。

十五年前,楚家兄弟路過瞿塘峽,被山賊截了道,又被同樣偶然路過的李寒舟救下——彼時後者還只是天策一個小小的參將——待到九年前他們再次相遇的時候,卻是楚陽秋救了李寒舟一命。

“……那時候楚陽秋還是個中立,也不知道犯了什麽邪,就孤身一人混進激流塢,弄斷了兩端的鐵索橋。惡人谷就這麽不明不白地輸了一仗,楚陽秋還是個一問三不知的,差點沒被那群丟了據點的小子給弄死。李寒舟知道這事以後,竟然又單槍匹馬地殺回去把人給救了出來……這事兒現在講起來跟那戲臺子上唱得話本似的。”陸青韭絮絮叨叨地嘟囔了半天,見裴臺月已看完了,連忙湊過去問:“看出什麽來了?他有騙你麽?”

“沒有,”裴臺月搖頭,“他說的全是真的,半點都沒撒謊。”

“但是阿月,你看起來可一點都不高興啊……”

丐幫撓撓頭,只看著對方臉上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怒。就這麽沈默了半晌,裴臺月突然輕聲開口:“不,我很高興。”

陸青韭登時一楞,卻看見年輕的純陽道士正仰著頭,目光悠遠,正在望著不知什麽地方。下午金色的陽光穿過頭頂的樹枝,在他一襲孤鶴般的道袍上撒下斑駁的陰影。

他就這樣望著天空,又輕輕重覆了一遍:“我很高興。”

裴臺月回去的時候,楚樓風已經醒了,正倚在床上跟另外兩人聊天,連他進屋了都沒發現。

幾個人應該是講到出逃那夜,葉天賜與唐非遇到長歌門人的那一戰。只見葉天賜眉飛色舞地講著自己的英勇事跡,旁邊的唐非則是一臉不忍卒聽的表情,楚樓風聽得倒還認真,感嘆道:“長歌門一向神秘,想不到葉兄竟然也知曉其中法門。”

葉天賜頓時得意:“小時候去學過幾年功夫。”

唐非聽得嗤笑:“藏劍山莊竟然會送本家子弟去別人那學功夫,牛皮吹得兜不住了吧?”

葉天賜一楞,連忙幹笑幾聲,帶過了這個話題,倒是楚樓風若有所思。這時裴臺月也已走到榻旁,著實把葉大少爺嚇了一跳:“誒呦老大,人嚇人、嚇死人啊!你現在怎麽學得跟阿唐一樣,走路都不帶個聲響的?”

無辜中槍的唐非狠狠瞪了他一眼,似是還不解氣,擡起手來“啪”的一掌拍上他的後腦。葉天賜揉著頭,臉上非但不見惱怒,反而笑嘻嘻地,又問:“老大你去了這麽久,是會相好的去了麽?”

不理會他的調笑,裴臺月把手裏拿著的幾張紙撒在榻上:“剛剛去了趟隱元會,咱幾個都被懸賞了。”

“謝淵老兒還真是不缺錢……”葉天賜嘟囔了一句,倒不怎麽在意,顯然是經常被通緝的主。他從中翻到自己的那一張,對著上面的畫像看了半天,不滿道:“咱也把那浩氣盟的畫師懸賞了吧,半點都沒畫出小爺我的英俊之姿!”

唐非聽得兩眼一翻:“要什麽畫像啊,你的傻氣都要冒到二裏之外了。”

兩人這又鬧了起來,旁邊的楚樓風卻一直沒有做聲,拿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張懸賞令,不知在想些什麽。裴臺月看他不說話,也坐在榻邊,輕聲問:“怎麽了?”

“……沒什麽。”

楚樓風低低地回答,表情不知為何顯得有些恍惚,裴臺月這才發現,他竟然在發抖。他心中微微一顫,伸手握住了對方的手,只覺觸手之間一片冰涼,掌心盡是冷汗。

旁邊兩人也察覺出來了他的不尋常,都停下動作。葉天賜清清嗓子,調節氣氛般道:“這可是下了血本啊,五百兩黃金,都快趕上老大的了……你也想開點,這價錢越高,不就是意味著更在乎你麽?”

“也是,”楚樓風扯扯唇角,不知是譏是笑,“真沒想到,我一個區區中立,竟然也有這‘貴不可言’的一天。”

葉天賜聽他這麽說,頓時有些尷尬,只能訥訥道:“你哥其實還是顧著你的,你看我們都是‘生死不論’,只有你的是‘務必活捉’……”

“……你快閉嘴。”

唐非用手肘頂了下他的腰,葉天賜立馬不說話了。楚樓風沈默半晌,才問:“這是誰做的?”

裴臺月想說八成是楚陽秋吩咐的,又怕他難過,遂遲疑了一下,改口道:“查不到懸賞人,但如果確實是浩氣盟所為,擬名單的大概是李寒舟吧。”

“這樣啊……”

楚樓風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臉上依舊是那副恍恍惚惚的表情,裴臺月也不知該怎樣安慰他,只能緊緊地握著他的手。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屋中靜寂如死。

也不知過了多久,楚樓風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幾次,竟是扯了唇角道:“要是我自己回去找我哥,能把這錢給兌了麽?”

沒想到他竟問出這話來,裴臺月怔了怔才搖頭:“大概不行。”

“那還真是遺憾……”楚樓風喃喃,裴臺月只看著他的眉眼一點一點地軟化下來,慢慢地又露出了幾人熟悉的那種玩世不恭的笑容。他珍而重之地將自己的懸賞單折疊起來,塞進懷裏,環顧三人:“還是等我哥氣消了,你們誰陪我去隱元會領個賞錢,一人一半!”

見他終於恢覆正常,葉天賜也松了口氣,笑道:“你就這點出息!”

楚樓風揚眉:“還不是可憐你們惡人谷窮字當頭?”

許是這句話提點了葉天賜,金光燦燦的藏劍二少不知想到了什麽,竟也沒和他計較,反而向前傾了傾身體,壓低了聲音問道:“我看楚兄也是可造之材,要不要來我惡人谷自在逍遙?”

作者有話要說: 註1,關於金價。我參照的是游戲設定——唐簡為何突然隱退,隱元會開出的價格是五千兩黃金。所以楚樓風懸賞五百兩其實也有夠值錢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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