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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鏡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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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鏡花水月

空無一人的金水鎮裏,葉天賜與唐非背向而立。四周靜寂如死,無形的威壓像潮水一樣慢慢漲高,直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是‘鏡花水月’之陣,”葉天賜低聲解釋,“陣中的一切都是幻象,若不殺死結陣之人,我們會被永遠困在這裏。”

唐非咬牙:“他們難道不應該等我們會合之後再把人一網打盡嗎?”

“那個破綻百出的計劃,你能指望楚陽秋上當?”葉天賜苦笑,“他不想讓楚樓風死,卻也不願放過我們……呵,只能硬拼了。”他的目光逐漸凝定,眼看被逼至絕路,反倒顯現出一股無所畏懼的勇氣來:“阿唐,你聽好。從現在開始,不要相信你看到的一切——破開所有的幻象,就是真實的世界!”

唐非點了點頭,戒備地提防著。葉天賜雖然看起來鎮定,心中卻也沒什麽底。鏡花水月之陣共有四重,“鏡”之陣倒映現實,誘人前來;‘花’之陣放大一切負面情感,迷惑人心;最後的“水”與“月”才是真正的攻擊手段。整個法陣全靠一人維持,正是所謂的“陣眼”,也是唯一的破綻。唯有殺了他,方能破陣。

就在這時,唐非輕輕地“咦”了一聲,只聽見一個縹緲的聲音遙遙傳來,像是唱歌,又像是吟誦——“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

那是一個男人溫潤的嗓音,伴著輕巧的腳步聲。唐非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不知道為什麽,這個聲音讓他很是不安,仿佛隱藏著什麽危險。

隨著那個聲音,四周的光線似乎逐漸亮了起來。銀色的月光如同流水一般傾瀉而下,大片大片的雲朵翻湧著散開,露出燦爛的星海。高空皓月、漫天星光,天地仿佛一下子變得無邊遼闊,只剩下他們二人。

“……空裏流霜不覺飛,汀上白沙看不見。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過去在唐門之中,並無人教授詩詞歌賦,唐非對此也完全不感興趣,此時自然不知對方吟得是什麽詩。然而此時,他卻分明感受到了其中的悵惘與憂愁,冠壓盛唐的詞句直擊心底,竟讓他一時分辨不出,什麽才是自己的心思。

那個聲音似乎越來越近,但又仿佛仍然在天邊。唐非驀地揚起了手中的千機匣,指向身前,卻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分不清這個聲音究竟從何而來!

四面八方、東南西北,仿佛無數人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踏歌而行,無處存在,又無所不在。

四周的房屋不知何時已經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無邊浩瀚的江潮與春日蔥蘢的原野。半人高的野草幾乎埋沒到他的腰間,一個敵人都沒有,只有一輪明月低低地懸著,仿佛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唐非猛地擡頭,這才發現葉天賜不知何時已經不在身邊,浩渺天地,只餘下他一人。他的心中感到真實的恐懼,仿佛少年時幽冥淵下的試煉,四周都是冰冷的湖水,遙遙天光從頭頂灑落,周圍寂靜如死。

“葉天賜?”他試著喊了一聲,卻聽見自己的聲音中有該死的顫抖,“你在……哪裏?”

“呵……”

身後有人一聲輕笑,絕對不是來自於藏劍。唐非悚然轉身,千機匣中射出一片寒光,卻落了空:“什麽人故弄玄虛?!”

“你在怕什麽?”那人的聲音裏含著笑,“鏡花水月,不過都是人心迷障……”

唐非沒有回答。明亮的月色將一切映照得纖毫畢現,然而他卻覺得到處都隱藏著未知的危險。他近乎神經質地四處張望著,手心中盡是冷汗。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了風聲。

長劍斬風!

只見一道金色的劍光當空斬落,比流傾的月色更亮,竟是從中間刺破了那輪明月!

圓盤一般的月亮如同千萬片琉璃般迸碎散落,鏡花水月的第二重“花”之幻境轟然坍塌,天空又黑了下來。沒有潮水,沒有沙灘,也沒有豐盛的草木……而葉天賜也正站在他的身邊,手中握著太阿的劍柄,上面金色的銀杏葉如星子般熠熠閃亮。

“別怕,”葉天賜的聲音鎮定而沈穩,伸出左手來握住了唐非的手,察覺到少年掌心中黏膩的冷汗,“我就在這裏,是真實的。”

“啪、啪、啪……”

那人拍了拍巴掌:“這麽快便找到了陣眼,原來葉公子也懂我長歌門的幻術?”

“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葉天賜冷笑,在他目光的方向,微弱的星光中升起了陰影,無數黑衣黑甲的武士正自虛空間顯現出身形,魁梧得仿佛頂天立地。

“天兵下北荒,胡馬欲南飲。橫戈從百戰,直為銜恩甚……”

長歌門人不緊不慢地吟唱著,隨著他的聲音,周圍的景色也在悄無聲息的變化。青黃的草原向無盡的遠方鋪展開去,片片白雪呼嘯著卷落,正是一片蒼茫沙場。黑甲的武士們手執長矛,寬大的大氅飄揚在身後如同招魂的布幡,向兩人奔馳而來。

唐非想要退後,手卻被葉天賜緊緊握著,半分也挪動不得。他猛地回了神,只聽到葉天賜一字一頓地開口:“不要被幻象迷惑,阿唐,記住,我在你身邊!”

他說完這話,就松開唐非的手,猛地躍了出去。無數黑色的影子朝二人聚攏,低啞地笑著。然而他們都沒有躲閃,反而舉起兵器,迎上前去!

暴雨梨花針煙火般綻開,細如牛毛的短針蘊含劇毒,將那群黑影們逼得一退。趁這個功夫,葉天賜也一個聽雷緊跟雲飛玉皇,沖入影子們的中心。

“低頭!”唐非在他身後吼道。葉天賜沒怎麽思考便矮身一躲,只聽頭頂一陣銳烈風聲,追命箭毫不留情地射入當先那名黑影的胸膛。

“幹得不錯!”

葉天賜長笑,一腳踢翻了那個影子的“屍體”。黑色的灰燼片片散落,他手中輕重兩柄劍刃分別像左右橫遞出去,旋即翻身直刺,攔腰切入第三個影子的腹中。被影子們困在當中,唐門遠攻的優勢並不能發揮出來。然而唐非不慌不忙,竟從千機匣內抽出兩柄尺長的薄刀,旋身迎戰。

“……兵氣天上合,鼓聲隴底聞。橫行負勇氣,一戰凈妖氛!”

不知是不是比想象中難以對付的緣故,長歌門人的語氣多了些急促與狠厲。葉天賜在打鬥間隙,還不忘譏道:“我還沒說你歪門邪道,你倒敢罵我們是妖!”

長歌門人沒有回答,隨著他的吟唱,那些飛舞的灰燼重新聚攏,竟又是一支大軍。

葉天賜不由一楞,連忙揮劍格擋。然而就在他重劍在外走空的當口,忽然聽到身側一陣細微風聲傳來!

然而他的身旁明明空無一人,就在他猶豫的那一剎,閃著寒光的劍鋒驀然顯形——原來這就是那個隱藏在暗處的長歌門人的本體所在,那些虛無的黑影不過是幌子,這一劍才是他醞釀已久的真正殺招!

葉天賜捂著肋下,踉蹌地後退了兩步,拄著重劍微微喘息著。再次隱藏進黑暗裏的長歌門人輕聲細語地開口:“就算知曉自己身處幻象,能夠抵抗本能的人,依舊不多。”

葉天賜沈默片刻,忽的輕輕一笑:“謝謝你提醒了我。”

他從頭上解下一根發帶,橫著蒙住了眼睛。

比黑暗更黑的黑暗。

並無一句吩咐,唐非已替他守住了周身,葉天賜靜靜地站在戰陣的中央,無聲地傾聽著。

混亂的聲音逐漸變得清晰,如同一條寬闊的大河奔騰流過,而他正站在河底,認真地分辨著每一條暗流。

他聽到了,蒼涼的風聲、混亂的腳步聲、弩箭的破空聲、刀劍錚鳴聲,和……第三人的心跳。

葉天賜放聲咆哮起來。

平素懶散閑適總不正經的錦袍公子此時仿佛換了一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懾人的氣勢。他一步一步地踏入那些黑影的深處,大吼著揮舞著手中的重劍,在周身劃出巨大的金色扇面。黑影們的劍鋒尚來不及接觸他的身體,便被重劍攔腰斬斷!

——重劍無鋒,大巧不工!

這是純粹的力量的對決,鎧甲、刀劍、馬匹、身軀……哪怕是並沒有實體的幻象。也在他強烈的劍風下被一分為二,齊齊斬斷!

然而,影子沒有痛感、也沒有恐懼,反而像是朝蜜糖聚攏的螞蟻,將葉天賜圍在了中間。鋪天蓋地,皆是墨色,葉天賜不躲不閃,只舉起手中太阿重劍——

那一劍並沒有斬下,稍縱即逝的一剎那間,他竟是猛地回身擲出了輕劍!

無數尖銳的長矛與刺向他胸膛與後背,卻再難前進半分。千葉長生帶著鎏金的光芒穿過飛舞的雪片與怒吼的狂風,穿過虛空的黑暗與無邊的幻影,猛地釘上了那個隱藏在幻象中長歌門人的身體!

剎那之間,風聲息止,鬼神逢迎!

黑暗散盡,冰雪消融,鏡花水月之陣的第三重“水”之幻境也終於崩塌殆盡。葉天賜幾乎是頹然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他方才肋下挨了一劍,現在身上又被長矛戳出不少傷口,雖然都不算深,卻也將他一身金色的錦袍盡數紅染,看起來十分怕人。唐非此時倒還算得上鎮定,掏出塊手帕、又撕了片衣角,幫他把腰間的傷口包紮好,這才扶著他慢慢站起身子。

“你們當真……出乎我的意料……”

那長歌門人此時也剛剛緩過勁來,因為痛苦而斷斷續續地喘著。在他所站的位置,幻境崩塌了一角,能看到外面月明星稀的天空。他方才被葉天賜的一劍所重創,此時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應對——這已是鏡花水月之陣的最後一重“月”之幻境,亦是最後的生死對決!

“風急天高猿嘯哀,渚清沙白鳥飛回……”

他緩慢地吟誦著,不同於先前那踏歌般的輕松調子,詩句中的每一個字都仿佛蘊含著強大的力量,字字珠璣,擲地有聲!

幻境中的景物再一次發生變化,只見長空寂寥,寒葉飄零,冷銳長風穿襟而過,遠處似乎傳來了浩蕩的水聲。

“無邊落木蕭蕭下——”

沒有任何預兆,滿地落葉席卷而起,如同千萬把鋒利的刀刃,旋轉著朝兩人卷來。

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猝不及防之下,葉天賜下意識地將唐非護在了身下。無數落葉刀鋒般劃過他的後背,留下千百道細長的口子。他一瞬間竟疼得一陣眩暈,誰知那長歌門人並不給他二人反應的時間,下一句詩已然攜著千裏波濤,浩蕩而來!

“——不盡長江,滾、滾、來!”

洶湧渾濁的江水自虛空中來,往無盡中去,如同遠古的巨龍,在召喚下蘇醒。葉天賜深吸一口氣,一個夢泉虎跑沖上前去,竟是迎著浪頭逆向而行。

——雲飛玉皇!

重劍帶著萬鈞之力當空斬下,竟將那奔騰的河水都逼停了一瞬。萬千細碎的水珠被他的劍氣帶起,仿佛由地面逆流向天空的雨。

而就在這鋪天蓋地的水色裏,交織的水霧勾勒出一個人模糊的影子。同一個霎那,唐非端起千機匣,毫不猶豫地一箭射去——

奪魄鎖魂,追命無聲!

他們二人的招式配合得天衣無縫,默契得仿佛已演練過千萬遍。只聽一聲慘叫,鏡花水月的最後一重幻境分崩離析。不論蕭蕭落木還是滾滾長江,都化作吉光片羽消散殆盡。原來他們還是站在金水鎮外的土路上,前面不遠處就是他們熟悉的小鎮,充滿了人間的煙火氣息。

法陣已破,埋伏他們的長歌門人也已經死了。唐非想起方才的驚險經歷,依舊心有餘悸。好在楚陽秋並沒有派更多的人來伏擊他們,也不知是太過托大,還是有意為之。

“……葉天賜?”

註意到身邊那人好像很久都沒有出聲,唐非疑惑地回頭,這才發現葉天賜正倚在自己插在地面的重劍上,面色慘白,雙目緊閉。

“你沒事吧?”唐非有些緊張了,走過去拍了拍對方的肩,卻不曾想葉天賜竟然就這樣順著他的動作滑倒在地,胸口已沒了起伏。

“葉天賜?”

無人回答。

“葉天賜!!”少年的聲音裏已帶上了哭腔,“你這個混蛋,不能就這麽死了啊!”

“……”

“……”

“噗——”

葉天賜終於憋不住了,笑得滿地打滾。他身上的傷處雖多,看起來也血淋淋的,但卻沒有一處致命,最多只能算得上是失血過多而已。只不過方才看到唐非緊張的樣子,一下子就起了逗弄之心,才忍不住來了這麽一出。

而唐非的臉色也是瞬息萬變,頗為精彩:“葉、天、賜!”

“啊!嗷!!我錯了,再也不敢——啊!!”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用了官方資料裏長歌門三巨頭的詩,不過成詩年代可能和劍三對不太上,中間李白大大那上下四句不是同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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