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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遇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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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大群人。

陛下不喜這麽隆重的一套。他雖是帝王,性命攸關,可也絕非懦弱無能之輩,他從未忘記他曾是秦州藩王,為國家戍守邊關的時光。

曾幾何時他也在戰場上縱馬馳騁,號令群雄的英雄豪傑,哪裏需要這麽多的人守候在側,因而他將眾人悉數摒開,只留錢峻在側。

錢峻作為此次閱兵大典的總負責人,流程自然是一清二楚,便由他為陛下依次解說。

陛下立在烽火臺上,看著底下密密麻麻的十萬人頭如螻蟻,侵占了前方數畝廣袤之地,黑壓壓一大片一眼望不到頭,只覺震撼無比。

士兵們按照規定的行徑在偌大空曠的校場上組成整齊有序的方隊。

眾士兵步伐整齊,如出一人。連鐵皮盔甲碰撞摩擦醇厚之神都相應重疊。

六月的和風刮過這數畝萬頃的莊嚴肅穆之地時,不由得也變得冷冽嚴峻起來,擦過士兵們刀削斧鑿的臉龐,卻不見有人有絲毫晃動,獨獨只揚起面千面彩旗,招展不歇。

此次閱兵摒棄了一貫雙翼聯合的攻擊方式。而是將神機營,神樞營以及神軍營分開展示,各自出了新花樣。

神樞營由錢衍領銜,操縱騎兵與步兵分成兩隊進行了一場對抗賽。

錢衍縱馬靈巧,勒馬軍前,紅纓槍在掌中利落旋轉。他高舉槍頭,怒吼一聲:“殺”。

一時間六萬人馬在校場上相對奔往,舉槍打作一團。沙石頓起,迷霧陣陣。

步兵對抗,騎兵挑馬,回馬耍槍,點到為止。紅藍飄帶交織穿插,冷兵器相撞發出的聲聲清脆被此起彼伏的低吼掩蓋。

錢衍引導得甚是妥帖,搖旗吶喊格外投入。士兵們激昂廝殺,心境澎湃。

在沙霧中揮刀劈塵,尤顯軍人剛毅勃發之姿,仿佛又一次置身冰冷血熱的戰場,忘我地揮灑自己熱切的汗水與赤忱的決心。

一個帝王最期盼看到的一幕便是他的軍隊不惜豁出性命保衛國土。

對練完畢時,錢衍揮旗停下,兵馬齊頓,各自歸隊,恢覆到原先兩隊對峙的狀態。

錢衍騎於馬上,在整片喧囂才落的寂靜校場上,面對數萬精兵,朗朗高喊道:“有志者事竟成,百二秦關終屬楚。苦心人天不負,三千越甲可吞吳!”

錢衍原本不做他想,只是按照原定計劃,在對戰結束後,說上這麽一句話以鼓舞士氣。

誰知六萬兵馬心潮澎湃未休,被霸王項羽與越王勾踐的事跡深深觸動,想來也是這兩句話寫得實在霸氣外露,竟不約而同,齊齊高喊:“將軍英勇!將軍英勇!”

一時之間,空曠寂靜的校場上匯聚了六萬人鏗鏘有力,擲地有聲的敬畏之聲,撼天動地般震耳欲聾,震懾人心。

錢峻笑而不語,只欣慰地看著下方的錢衍。全然沒有註意到身旁黃帝的臉色已經不是用難看就可以來形容的了。只是那樣可怖的神色只存在一瞬便煙消雲散。

38、出色

一旁的章昆玉看透,適才神樞營這一番吶喊,確實士氣高昂,聲勢顯赫。

可陛下閱兵,士兵口口聲聲敬崇的不是當朝天子,而是軍中將領。企圖以軍權淩駕皇權之上,豈非自尋死路。

他佯裝無知地在旁附和一聲道:“陛下,錢小將軍真是威武,如此瞧著,有越前人之姿呢。”

他這話說的隱蔽,可算是一語雙關,只是這「前人」究竟指的是誰,便全看陛下的心意了。

陛下目視前方,只眼瞳朝章昆玉處輕輕一轉,覆而又悄無聲息地瞥了眼錢峻,臉色兀自又沈了沈,嗓音卻依舊平靜:“虎父無犬子,錢峻,你有一個好兒子啊。”

錢峻歡喜溢於言表,忙欠身行禮道:“多謝陛下讚許。”

底下號角聲響起,神樞營六萬士兵依次退下,便輪到神軍營重裝上陣。

神軍營乃兀厥雇傭兵,三萬兵卒皆是騎兵。他們縱馬輕快,天生是馳騁草原的種族。

校場上架設了各種障礙,騎兵馭馬長奔,圍圈奔跑,從裏到外一共十圈,每圈以不同方向各自奔走。

從上往下俯瞰,眼花繚亂卻不失規律齊整,精彩絕倫,自不必說之後還有鉆火圈,背馬拔河這些馬術表演。

一整局看下來好像觀賞了一場技藝精湛,令人拍案叫絕的雜耍。

陛下臉色逐漸回暖,顯然非常滿意這場高難度又不失趣味性的演練,不由得讚了一句:“不錯。”

錢峻側頭望向陛下,露出皓齒,憨厚一笑:“陛下高興就好。”

神機營上場之前,錢衍特地跑上烽火臺,向陛下引薦了安駱。

安駱本就是神機營右掌官,此次隊伍編排由他一力負責。他難得近距離見到當今聖上,因而初次近距離接觸時,格外的誠惶誠恐。他單膝跪地,向陛下行了一禮。

陛下看了他幾眼,並未見霍子戚同行,遂問道:“這次神機營方隊只是由你一人編排的嗎?霍子戚呢?”

安駱低頭回答:“回陛下的話,霍掌官自稱資歷尚淺,唯恐出現差池,便自求退出了。”

陛下目視前方,喜怒不明地道:“他竟如此經不得人事?”

錢衍連忙接話,言語之中俱是不屑:“陛下,那霍子戚出身貧寒,自然膽小怕事,想必是一想到閱兵大典如此隆重莊嚴便心有戚戚,忙不疊退卻了。”

陛下抿著一線淡然,只懶懶地瞧了錢衍一眼,並沒有給他極好的臉色,依舊處於喜怒不於形的狀態。

錢衍心有落差,分明方才他表現如此卓越,按理來說陛下應當對他極盡嘉許,如何態度毫無波瀾。

只聽得下方一聲尖銳號令,校場側翼處推上各類神機,佛郎機二百五十六挺,鳥銃五百一十二支,紅夷,神飛,滅虜等火炮八十八門,大將軍重型大口徑火炮八門。

鳥銃手,火炮手依次列隊。百步之外以鐵皮假人為敵人,進行轟射。

嘈雜的校場登時寧下,徒留空氣中一股蓄勢待發的火藥味兒緩緩飄散。

總旗旗幟一揮,眾火器手輪流上陣。炮火聲接連響起,鼓鼓灰黑的濃霧中滾著團團火紅,光耀如日,熱烈而迫切地向四周快速飛散。

不待第一輪炮火歇下許久,緊接著第二輪便接踵而至,又是一輪撼天動地的炸裂,聽得人耳鳴不斷。

校場內升起遮天蔽日的黑煙,襯在萬裏無雲的澄澈晴空格格不入。

陣陣地動山搖的鈍響渾似要一飛沖天,再落下狠狠撕裂地皮。

地底下傳來一股一股的沖擊,在地面迅猛擴散出去,震得人腿腳發麻,心驚膽戰。

鐵皮假人在巨大的轟擊與高溫下,粉身碎骨,殘骸飛揚。刺鼻的硝煙侵占了整片校場,鐵皮人四周的空氣在炎炎火光中蕩起了波動縈紆,足見火熱炎酷。

一陣和風來襲,卷著團團熱氣奔騰而去,沙石熱氣拂過每一張肅穆寒霜的面孔。

每一位在場之人見到如此景象,心中齊齊出現同樣的念頭,如此強大的威力,任憑敵人再狂野也捱不過這樣一次的猛烈轟擊,因而心生自豪與信心。

安駱觀察陛下神色舒緩,雖然皺眉頭抵擋刺眼輝煌與嗆鼻煙塵,可眼角眉梢都暗含欣然,故而心中好不得意。

待到硝煙散去,重現碧空,鐵皮假人軍隊已是七零八落,分崩離析,落了一地細碎的殘骸。

陛下帶著滿意的笑容眺望,卻在望到盡頭時目色一緊,喉嚨裏逸出一聲沈重而悠長的「嗯」。

安駱一同望去,見狀,當即嚇得虎軀一震。潦倒一片的鐵皮軍隊的最後竟然還佇立著兩排完好無損的鐵皮假人,正泛著銳利的光澤,大剌剌地穩當站在校場中央。

“怎麽會這樣?”安駱驚慌不已。上場之前已演練數次。他分明是計量好的,射程在兩百至三百步以內,所以設置了十排鐵人。他竟沒有發現今日上場時架設了十二排。

這兩排是誰偷摸加上的,安駱已經無暇顧及了,他只知道原本一場完美的炮火盛宴,因為這多出來的兩排鐵皮軍團而留下難以磨滅的遺憾與難堪。

而這份難堪絕非是他帶給自己的,而是大庭廣眾之下將這難堪加註在了陛下身上。

一時之間,誰都屏息凝神,噤若寒蟬,陷入一片死寂,直等陛下發落。

安駱則是早已失魂落魄地跌跪在地,連求饒的話都無從說起。

恰在此時,一片密影投在烽火臺上一群人的身上。突如其來的陰翳覆蓋讓人紛紛擡頭舉眸,只見半空中烏鴉成群結隊,並成一排,齊頭並進,嘶啞的叫聲不吉利地在頭頂盤旋,遮擋住了烈日晴空。

陛下心情愈加不悅,鐵青著一張臉,令人見之膽寒。安駱更是臉色慘白,隊伍編排出錯在前,烏鴉兇兆在後,這下可真是雪上加霜,更是沒有回旋的餘地了。

錢峻卻忽然指著那群飛遠的烏鴉,驚喜地喊道:“陛下,您快看!”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排烏鴉振翅高飛,穿越雲彩,掠過一地陰影後,好似由人操控一般,竟不約而同地齊齊向下俯沖。

幾乎瞬間,掀起一陣狂亂無度的強風。烏鴉翅群下燃起猩紅火星,連成一片,猶如鴉喙銜血珠,踏著血河,帶著肅殺的死亡信號朝著兩排鐵皮軍展翅沖去,觸地時同時爆炸,顆顆大小相似的火球連成一線,形如火海,活生生將那兩排鐵皮軍沖擊出去數丈後再毀成齏粉。

不過須臾,意料之外的一群「烏鴉」將火炮盛宴的遺憾與難堪毀得一絲不剩。

陛下撫掌大笑。

安駱則獲意外之喜,屁股往雙腿上一坐,死裏逃生般抹了下額頭上的汗,松了口氣,還來不及去細究背後緣由。

錢衍心中有疑,想來此事有詐。只是不容他多思量,始作俑者便踱著輕捷的步伐走來了。

霍子戚略過一眾人,與章昆玉眼神交換了一下,章昆玉連忙後退半步,給他讓出地方。

霍子戚身穿盔甲,曲膝跪下時略感笨重,他抱拳向陛下請罪:“微臣來遲,還望陛下恕罪。”

陛下的態度與對待錢衍時簡直是雲泥之別。他親手將單膝跪地的霍子戚從地上引起,讚許道:“還不快跟朕說說你的傑作。”

霍子戚並不張揚也不驕傲,只溫然一笑,道:“回陛下,此乃微臣新制的飛行火炮。由細竹與蘆葦編成,內部填充火藥,鴉身兩側各裝兩只起火筒,起火的藥筒底部和鴉身內的火藥用藥線相連,起火的推力將飛鴉射至百丈開外,落地時,內部火藥被點燃爆炸。因是從天而降的武器,敵軍即使發覺,也很難在短時間內離開。”

陛下笑意漸濃,擡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好啊!不愧朕對你抱以期望。”

他又問:“這火炮可有起名?”

霍子戚搖頭:“還未。”

陛下仰頭思索片刻,有了主意:“既然它形似烏鴉,又浴火而來,不如就叫神火飛鴉。”

霍子戚得賜名,連忙跪下謝恩:“多謝陛下賜名。”

陛下笑容滿面地向章昆玉招了招手,命令道:“去把高盧進貢來的那把燧發槍取來,朕要賜給霍掌官。”

高盧進貢而來的燧發槍一直是陛下愛好賞玩之物,素日裏放在聽證殿也作防身之用,如此貼身之物贈送與人,可見陛下對霍子戚的讚賞之情,非同小可。

章昆玉得令,連忙命小太監去取了來。不消一會兒,小太監端著鎏金案而來,案上鋪了一面光澤細膩的紅綢,微微晃動在陽光下流光溢彩。

陛下將紅綢一掀,將案上槍支親手送給了霍子戚,並應允道:“這槍朕賜給你,許你隨身攜帶。”

錢衍一聽這話,恨得是牙根癢癢。怎麽他費盡心力地安排了一場對壘賽連一句讚賞都得不到,霍子戚不過是制造了一批火器就能摘得如此殊榮。

這讓他如何能服氣,故而貿然進言:“陛下,這不合規矩。火器如何能隨身攜帶,倘或擦槍走火豈非傷及無辜。”

陛下瞥他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武器如何能傷及無辜,只有人才會。你說呢,錢峻?”他忽然將話鋒轉向懵懂的錢峻。

錢峻從來不關心那些勾心鬥角,也理解不了所謂的言下之意。

他只知道陛下說的就是對的,自然是一萬個同意,再認同不過。他點頭如搗蒜:“陛下所言極是。”

錢衍暗自瞪了他爹一眼,頗有些諸葛亮看劉禪的意味在裏頭。

霍子戚向陛下謝恩,卻帶了些憂傷的神色。陛下詢問他所謂何事。

霍子戚勉強一笑,說:“能為陛下盡綿薄之力是微臣之幸。微臣並非乞求陛下賞賜,只希望大盛太平,陛下康健,家中親人平安無虞。”

說罷,他目色誠懇地望了眼陛下,又向章昆玉丟了個暗示的眼神。

章昆玉得了暗示,揣摩了會兒,上前一步向陛下進言:“陛下,霍將軍在察哈爾湖戡亂一戰中身受重傷,不怪霍掌官如此心憂。”

陛下臉色驀然一緊,手扶齊腰圍墻,手指撚磨著烘得火熱的墻壁,道:“你兄長平叛有功,朕已下令封你哥哥為正三品昭勇將軍,命人前去為你兄長醫治,定不會叫你兄弟二人陰陽相隔。”

轉而又冷冷看了眼灰頭土臉的安駱,目中極速飛過不悅的神色,卻又面向霍子戚笑盈盈道:“有卿天才於大盛,與朕都是福氣。卿困頓校場已久,屬實大材小用。即日起由卿替代安駱掌管五軍處。”

霍子戚方想再提一提陸漸維之事,章昆玉便暗地裏扯了扯他的盔甲一角,示意他別再說下去。故而他只謝了恩,沒再提起其他。

39、遠慮

閱兵大典結束,霍子戚的神火飛鴉一戰成名。一日之間,朝野上下便都聽聞了他在閱兵時的事跡,尤其是陛下對他過人的恩賜與賞識就是錢小將軍都難以媲美。

陛下當著十萬將士的面嘉獎霍子戚,連進貢的槍支都許他隨身攜帶,事後又賞了麒麟賜服,一時間皇恩浩蕩,惹人側目。

霍子戚不忘向章昆玉道謝,這次閱兵大典多虧有他的協助,他才能如此成功地瞞過錢衍和安駱,在陛下跟前展示自身。

只是他本想借此機會向陛下訴一訴他兄長在秦州的苦楚,章昆玉卻暗中阻止。

事後,他向章昆玉求解。章昆玉如此說道:“此事牽涉眾多,那陸漸維身後有錢家撐腰。您若向陛下告發陸漸維,便是當場打了錢將軍的臉,恐怕霍將軍往後在秦州處境會更加危險。”

霍子戚恍然大悟,連忙向章昆玉道謝。章昆玉和藹地笑了笑,眼角細密如魚尾的皺紋瞬間繃緊:“霍將軍英勇蓋世,前途無量,如今又有您在陛下面前春風得意,如虎添翼。將來榮寵攀及錢家也未可知。”

霍子戚見他的笑容裏滿是期待與肯定,言之鑿鑿不像是信口奉承,因而自己也信了幾分。

只是聽得章昆玉替他剖析了深層緣由,他心中越發忌憚錢衍。

前有顧耀祖,後有陸漸維。錢家手眼通天,勢力遍布天下如同一張無形的密網。

哥哥與他就像在這密網上掙紮的昆蟲,一不小心就會掉進蜘蛛的血口。

他仍舊不太甘心,向章昆玉又作了幾番鄭重的揖,懇切道:“多些公公指點,子戚在這裏謝過了。只是陛下那裏還是需要公公多多提醒才是。”

章昆玉掃了下手中拂塵將其換搭在另一臂上,伸出一張布滿皺紋的手掌,湊到他手肘處象征性地輕擡引他直起身子。

他恰如其分的笑容裏多了兩分微不可查的私心,“霍掌官說這話便是生分了,能為參將仕途掃除障礙是咱家之幸。來日咱家還要仰仗參將的威勢呢。”

霍子戚勉力一笑:“若真有來日,定不忘公公提攜進言之情。”

正在霍子戚風頭正盛之時。陛下忽然下旨封錢峻為封疆大吏,代替聖上前往東北一帶巡查互市建立情況。

錢衍則在兵部謀得一個兵部侍郎的職位。自古五軍都督府有統兵權,負責訓練駐地士兵,駐守一方。

兵部則有調兵權,受陛下屬意調度兵將。為防止軍官擁兵自重,向來是不許擁有統兵權的軍官在兵部任職的。

如今錢衍雙權在握,足見陛下對其信任與賞識。錢衍也為此雀躍不已,原本還耿耿於懷陛下的冷淡態度,如今恩寵遲來,一度欣喜若狂。在這京師內外更是威風凜凜,朝野上下無不攀附敬順。

閱兵大典結束後的半月,葉庭秋從秦州趕回來了。兩人在葉家悄悄見了一面。

葉庭秋聽聞霍子戚在閱兵大典時的事跡,直誇讚他天賦異稟。

霍子戚卻心憂哥哥傷勢,並不在意這些溢美之詞。葉庭秋告訴他,這次霍濂中箭傷及心肺,從馬上墜落後被附近的農家女救起,雖然殘箭及時從肉體中取出,可因為箭端鋒利,拔出時又勾連了經脈一度造成了大出血,幸好那農家女及時為他簡易救治一番,這才暫且保住一命。

後與秦州衛所聯系將其安全送回了軍營。而他到達秦州時,陛下派遣的醫護一早就在醫治霍濂了,所以他不過陪護了幾個日夜,霍濂的病情便有所好轉了。

霍子戚這一頓聽下來是心驚膽戰,到了末尾才放下心來。他竭力向葉庭秋道謝,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裏不對,遂問道:“怎麽哥哥受傷落馬卻無人知曉。若非好心人救起豈不是就要命喪黃泉了。”

葉庭秋聽到這話忍不住嘆了一口惡氣,他憤憤道:“是那陸漸維搞的鬼。霍濂受傷落馬恰好是在戰勝之後。那些撤退的流寇臨走時射了一箭。

霍濂以少勝多,一戰下來早已疲憊不堪,不設防吃了他致命一箭。

陸漸維緊接著上來指揮隊伍,打掃戰場時故意遺漏霍濂的搜尋,只有郭沛堅持在找。”

霍子戚聞言氣得發抖,他一拳砸在桌面上,象征性指著門外,怒道:“將領受傷失蹤,這般情況下,那陸漸維竟還敢欺上瞞下,延誤救治哥哥的時機,簡直喪心病狂!令人發指!”

葉庭秋神情凜然,不經意壓低了嗓音:“我這次在秦州停留近一月,暗地裏也仔細盤查了。陸漸維與錢衍暗中有聯系。錢衍授意陸漸維派遣霍濂出戰,目的就是讓他赤膊上陣,白白送命。

陸漸維一早就在後方安排好了精兵良將,只等霍濂首戰殞命,他再上場救援。只是他們不曾想到霍濂如此勇猛,只使得這些兵馬便將流寇拿下。”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眼中隱隱流露敬佩自豪之色。

霍子戚目眥欲裂,死咬著牙關才迫使自己冷靜下來。他不是沒有懷疑過錢衍,章昆玉也提及陸漸維身後有錢家的倚杖,只是不曾想到錢衍的手真的伸得那麽長,非要置他哥哥於死地。

他一直覺得錢衍對哥哥敵意深重,卻不知緣由。葉庭秋提起軍中往事,略嫌汙穢,又怕霍子戚聽聞之後難忍意氣,魯莽行事。

他低眉瞅了瞅他腰間懸掛著的燧發槍,想來他也並非莽撞之人,告知真相總比不知敵手在何處而中暗箭來的好。

他棄了猶豫,談起往事,原是當年陸漸維被撤團備一職後便一直蟄伏在霍濂身邊,奪回居庸關時所用圍城打援之計以及大破高陽時圍師之闕的想法皆是他從霍濂那裏偷去而後悄悄告訴了錢衍。

錢衍依靠這兩場戰役,名聲大噪,卻將真正出謀劃策的霍濂視為眼中釘。錢衍心胸狹窄又善妒,最見不得旁人比之他有過人之處。

霍子戚未曾想到,哥哥與錢衍之間還有這麽一層聯系。想那錢衍蒲柳庸才卻冒領哥哥軍功,如今手握重權,又榮耀加身,自然不允許他的光榮事跡上有任何的缺陷和汙點。

而哥哥的存在卻恰恰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時時刻刻提醒著他要盡早拔去。

霍子戚久久不語,陷入沈思。燭火一圈淡金光暈在他眉間搖晃,他也不覺刺眼。只唇齒異常冰冷地撕咬著錢衍的名字。

葉庭秋見狀,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見他堅定地站了起來,怕他沖動行事,忙問:“你想做什麽?”

霍子戚頭也不回地說:“除了錢衍。”

葉庭秋正欲阻攔,勸他莫要沖動行事。葉蓁蓁卻在此刻闖了進來。

他一臉焦急地詢問葉庭秋霍濂的傷勢。她身上挎著包袱,揚言要前往秦州去尋他。

葉庭秋頭疼不已,安慰又安撫了半日,才把妹妹那顆焦躁的心姑且按下。

待兩人話完,霍子戚早已離開。葉庭秋想起霍濂對他的囑托,是而對霍子戚的安危心憂不已。

霍子戚心事重重地回到家中,他並沒有氣急敗壞地去找錢衍為哥哥討回公道。

他知道錢家風頭正勁又根基穩固,眼下與之抗衡不過是以卵擊石。

可哥哥才去秦州不過數月就遭人打壓陷害,他根本不敢設想往後的日子裏還潛伏著多少危險。

他苦於自己的無能為力,無法護得哥哥周全,遂只能洩憤般狠狠砸了幾下門框,捶得它吱呀作響。

聽松聽見駭人動靜急忙從屋裏趕來,見霍子戚臉色極為難看,一時噤聲不敢言,只扶著他回房休息。

只是霍子戚還未來得及坐下,一名臉生的仆從上門來訪,說錢小將軍有請。

他適才從葉庭秋那裏得知錢衍惡毒居心,這就馬不停蹄地要與他見面,心中極其不願卻不能表現出來。

他握了握腰間懸掛著的手銃,為了哥哥,還是要暫且隱忍,韜光養晦才是。

他只身前往,赴錢衍的鴻門宴。

仆從帶他去了萬儀樓。萬儀樓燈火通明,亮如白晝,人聲鼎沸似門庭若市。

入夏之後,宵禁便晚了半個時辰,因而此刻正是忙鬧之時。

他熟門熟路地進了朱門,宮嵐岫與錢衍俱在,兩人不知各自為何緣由,喝得爛醉。

尤其是錢衍,整個一灘爛泥,歪在他那把交椅上。額前散碎的發蓋著他的雙眼,只留出兩頰上的兩片酡紅。

霍子戚來前心境還算平和,不曾想見到他的面時,竟然雙頰發麻,恨到不能自已。

他一想到葉庭秋是如何描述哥哥重傷情狀的,他便恨不得當場將他打成篩子。

錢衍似乎是感受到了一股莫名的濃重殺氣,故而驟然清醒,臉色也從迷離醺醉變得警覺戒備。

只是霍子戚從暗處走出來時,又表現得如常,臉上依舊掛著和氣的笑容。

他走近,坐在了錢衍對面。錢衍壞力甩給他一只酒杯,又指人上去給他滿上,開口便是:“霍子戚,你如今可不得了。我不下貼請你,都見不著你的面了。”

霍子戚擠出一枚無虞的笑:“小將軍這話是在說自己呢。如今是不是該改口叫一聲,侍郎大人了?”

錢衍聞言,得意忘形地大笑起來,擲地有聲。

宮嵐岫捏著酒杯,盯著前方,目光發直,喃喃道:“可不是嘛,閱兵大典上出盡了風頭,如今又是陛下跟前的紅人。這份榮寵是旁人求也求不來的。”話訖,他愁腸百結地一飲而盡。

錢衍拈酸也就罷了,他是一貫看不得別人淩駕在他頭上。怎麽一向淡泊名利,只知快活瀟灑的宮嵐岫也尖酸刻薄起來,甚是奇怪。

“罷了罷了,今兒沒心情了。回了。”宮嵐岫將酒杯朝桌上一扔,又骨碌碌地滾落在地。

小廝忙上前攙扶,卻不小心撞落了他指間的煙袋。宮嵐岫冷冽兇狠地刺了他一眼,“蠢貨,滾。”

當即嚇得那小廝雙腿發軟,插燭似的跪了下去,不斷磕頭求饒。

宮嵐岫暴虐的名聲在這一帶打得響亮,只是霍子戚還未真正見識過他的暴虐無道,今日只這麽稍稍一觀,確有不寒而栗之感。

40、西施

霍子戚望著他蹣跚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見,才回頭。只是這一回頭,便被一張近在咫尺的臉嚇了一跳。

錢衍湊得他極近,笑容中盡是促狹,他吐著清冽的酒氣對他說道:“君雅戲院有位名角兒,叫雲愛河。那一曲《白蛇傳》唱得那叫一個餘音繞梁,芳華絕代。

你可知道宮嵐岫這人有多霸道,去了沒幾回就瞧上人家了。硬是給人贖了身,搶回家了。真可惜,一代名角就這樣息影了。”

霍子戚聽聞只是不以為意地「哦」了一聲。

錢衍卻賤兮兮地提議道:“咱倆偷偷去瞧一瞧如何?”

霍子戚別過頭,擺了擺手:“錢小將軍怎麽有往墳堆裏紮的惡習。您上趕著子送死,閻王爺好客,必定遣了黑白無常來拿你。

我若同行,叫生死簿上也給勾了陽壽,同您一並歸西了。那起子蠢驢笨狗還要當咱倆殉情呢,不幹不幹。”

錢衍直起腰板,天不怕地不怕地拍著胸脯,張狂無比地道:“饒他定國公府多顯赫的門楣,如今也比不上我錢家金做的門檻兒。放眼天下,除了陛下的後宮不能踏足之外,還有什麽去處攔得住我?我只問你一句,你去還是不去?”

霍子戚假意提醒:“錢小將軍說話怎如此的不謹慎,叫多心人聽了去,再使些詬誶謠諑的言論傳到陛下耳朵裏,仔細陛下動怒。”

錢衍一下勾住霍子戚的肩膀,眼含露骨陰狠:“不怕,這話我只同你說過,倘或來日真因此事見罪於聖上,我也只來找你的不是。可惜我同霍掌官不在一處當差,看來只得將這氣撒在你哥哥身上了。”

這不說還好,錢衍眼下竟直言坦白自己對哥哥的險惡居心。

霍子戚怒上心頭,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才勉強按下要一槍崩了他的心思。

說來都是鼎鼎大名的人物,竟在夜半三更做些爬墻偷聽等不入流之事,說出去不免叫人笑話。因而兩人也沒叫仆從跟隨,漏夜只身前往定國公府。

錢衍熟門熟路得讓人不由覺得這是回了他自己家。他帶著霍子戚繞至後院圍墻外。

四處張望一番,選了一處隱蔽預備潛入。他雖吃醉了酒,可腿腳仍舊輕便,蹬著墻面,輕盈兩三步攀跳便越過了圍墻,悄悄落地。霍子戚嘆了口氣,跟隨翻入。

兩人所落之地恰好在正房大院內,只是這處地界所在院內的西北角處,甚是偏僻。

兩人落在兩顆茂密大樹之間,腳踩密葉發出顫弱的碾碎聲。

前方是一排灌木叢,叢中冒著數朵白花,噴著淡雅香氣,綠白相間甚是美觀。

草叢之外便是蜿蜒游廊圍出的一片空地,兩側是兩間面對面的廂房,乍看之下,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一間明,一間暗。

錢衍率先跳出草叢,貓著腰繞至那間明燈的廂房外。他伸出一指,悄悄在窗戶紙上戳了一個指頭,透過那小小的洞眼,任目光溜了進去。不過視線受限只能探看當中一側。

只見房中書冊四散,鋪的桌上地下到處都是。亂中有序的書桌前穩穩坐著一名瘦弱單薄的蒼白男子,披著薄衫,迎著燭火正聚精會神地伏案寫著什麽。

看不清臉,只能見他垂下的兩片蒲扇似的濃密睫毛,斂著墨眸中的瀲灩微波,待眼簾輕啟,渾似水墨入畫,只叫暈了神韻,徒留一片朦朧旖旎的多情風流,不由得引人想進去一探究竟。

忽而他擱下筆,捂著胸口,疾咳起來,不過稍稍提了提氣,便玉頰生霞。

錢衍趴窗,頓時看呆了一雙眼,回過神抓著霍子戚的肩膀激動不已:“他活像那個,那個洗衣裳的,那個誰。”

霍子戚細琢磨,又見房中捂心口含胸咳嗽的文弱男子俊秀風流,猜測道:“你指的莫不是,西施?”

“對對對,就是西施!”他口中嘖嘖不休,直道可惜,言語中頗帶嫉妒之意:“真可惜,不是個女人。沒想到這宮嵐岫大難不死,還真來了後福。”

霍子戚被他這句話說得心中陡然一驚。從前未曾細究,宮嵐岫染病一事只當他福薄命舛。

如今仔細一思量,本就是極為蹊蹺之事。身染邪物以致性情大變,這樣的說辭實在令人生疑。

天地之間忽邪風大作,有落雨之勢。此地亦不宜久留,兩人便由此分道揚鑣。

屋中人裹衣掀窗,閉目靜聽屋外草木蕭蕭在院中飛旋擦地沙沙作響。

忽然他眉心一跳,羞赧不已。闔上窗戶便上了床,鉆進錦衾,和顏假寐。

不消一會兒,沈穩的腳步聲臨至門前,未有遲疑便入了自己的房門。

床上人一顆懸起的心這才落下。每每此時都是他最懸心之際,生怕那人一個心血來潮,便轉道去了對面的屋子。

宮嵐岫脫下披風隨手一扔。徑直來到顏幼清的床頭坐下,背手撫了撫他光滑柔嫩的臉頰,脫口道:“今兒倒是乖巧自個兒就躺平了,省的我費口舌哄你了。”

顏幼清聞言,臉頰即刻飛紅卻還是強撐著羞澀假裝入睡。宮嵐岫怎會瞧不出他那低劣的演技,卻不拆穿只輕嘆一氣:“既然睡了,那我便去瞧瞧雲兒吧。”

顏幼清一聽這話終是忍不住了,連忙起身拽住了他的衣袂一角,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氣鼓鼓地望著別處,惱道:“你原應了我會早些回來陪我放煙花的,如何又到這個時辰才來找我。”

他聞了聞他身上縈繞的酒香,便知他又去萬儀樓尋花問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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