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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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和唐嫚的這次談話,很快就被多如洪水的作業和試卷沖去腦後。

只是尤靜偶爾想起的時候,心中總是會騰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情感。

就像頑固不化的泥沙,就算是被再強勁的水流沖擊碰撞,也會在原處殘留下印記。

那一個一個的小疙瘩偶爾會提醒她,把她的記憶帶回談話那天。

唐嫚說的每一個字尤靜幾乎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們倆已經決定好了,要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學!”

要知道,她和唐嫚幾乎一起長大。

這姑娘幹過的奇葩事不少,諸如開卷考試當天把自己的資料書籍卡在了出租車上;放英語聽力的時候忙著填上自己前一秒才背完的作文模板;因為記錯聯考時間而睡過頭,最後放棄了大家重視已久的八省聯考……

廖庭輝也沒好到哪去。

他的所有書籍都不肯放在桌洞裏,也不肯放在每個人座位旁邊自帶的小箱子裏。

只因為他覺得太占地方,礙著他平常在教室睡覺和打游戲了。

他把書放在家裏也就算了,每天早上拿過來的時候,不是帶錯就是忘帶——反正從來沒有認認真真聽完一天的課過。

這麽沒心沒肺的兩個人,遇到這種事,卻能如此默契地規劃好他們的未來,並且如此堅定彼此的選擇。

在那一刻,尤靜突然堅信,他們兩個人是有以後的。

她一向冷靜,也一向理性。對於絕大多數事情來說,她不會和任何人進行攀比較量。

唯獨這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很別扭。

她會不由自主地把這件事扯到自己身上,然後暗戳戳地對比她和金宥延的關系。

說句實話,她現在不敢確定的事情太多。

她不敢確定金宥延能夠留在這裏多久,不敢確定他們能夠逾越現實生活中的許多障礙得以在一起,不敢確定他們兩個人是否還能有以後……

每每思考到這裏,尤靜就會立馬打住。

所有將給她帶來惶恐的事情,都不適宜在高考之前考慮。她目前還有更重要的任務需要她費心。

強大的情緒調控力讓她把這件事藏在了心裏,不動聲色地繼續高三平淡又寶貴的備考階段。

步入五月,夏意漸起。

看到家裏的冰箱中多出來的大西瓜,尤靜才意識到此刻已是春末夏初,恰恰是吃西瓜的時節。

柴築不喜歡給家裏買洗凈切好的盒裝西瓜,他和楊怡清更享受捧著西瓜,直接拿著勺子舀,再送入口中的感覺。

所以家裏的西瓜都是成個成個買的。

他們家買水果的渠道很固定,是柴築做餐飲行業時認識到的蔬果商。

因為是自產自銷,所以這家蔬果商的水果都很新鮮,味道也是一級棒。

金宥延把半個西瓜拿過來,才吃一口就已經愛不釋手了。

柴築嗤笑一聲,“切,瞧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

“我已經和老李那邊預定好了,咱們家是每天一個西瓜。”

“我和你舅媽一半,你呢,就和尤靜一半。”

老李送過來的西瓜都很大個,足夠他們四個人吃了。

這樣的分配再合理不過了。

柴築和他商量好,剛準備回房間,突然又想到了什麽——

“誒,每次分西瓜的時候,記得先讓靜靜吃中間那部分。”

金宥延:“?”

柴築看在他在人間初來乍到,對大多數生活常識都一無所知的情況上,沒有出口罵他蠢,只是耐心解釋道,“中間部分最甜了。”

“咱們呢,就等著吃剩下的邊角料吧。”

金宥延揣著疑惑,舀了一勺西瓜中間部位,又舀了一勺西瓜的旁邊部位,發現味道確實很不一樣。

“真的!”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一副沒見過什麽世面的樣子,“竟然還有這種規律!”

“好嘞,我記住了。”

柴築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補充道,“像這種大個的西瓜呢,你就勤快一點幫人家小姑娘搬過去,不然靜靜想吃西瓜的時候,搬著它上樓下樓地多費力。”

金宥延點點頭,一副受教的樣子。

“不錯啊,”他拍了拍舅舅的肩膀,“老舅,難得見你說幾句有用的話!”

柴築不屑一顧,“這有什麽。”

“不過啊,”他的臉上寫滿了得意洋洋,“想學男德——跟著我準沒錯!”

又是一個下午的刷題覆習之後,尤靜照常推開門下樓。

走到餐廳之後才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最近這幾天,天氣愈加炎熱。

金宥延每每都會掐準她結束完下午覆習任務的點,然後幫她把餐廳裏的風扇打開,接著把屬於他們的那半邊西瓜搬上餐桌,放在她房間的小圓桌上了。

唯獨今天,只有一臺孤獨轉動的電風扇。

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倒不是尤靜要求多高多苛刻。

她本來就不是那麽嬌貴的人。

金宥延剛這麽幹的那幾天,她都是連聲拒絕的。

畢竟她又不是沒手沒腳。熱了自己開風扇,渴了自己去冰箱搬西瓜——這點小事她自己還是能做的。

可是金宥延的態度卻總是很強硬。

尤靜怎麽勸他他也不聽,還總是說著西瓜必須她先吃。

“中間最紅最甜的一定是屬於我們靜靜的。”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笑得比誰都開心,仿佛吃虧的不是自己一樣。

尤靜拗不過他,幹脆從善如流接受了。

宋朝司馬光有言,“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當尤靜真正習慣於金宥延的貼心服務時,今天的西瓜卻沒有出現在餐桌上了。

她的心裏突然有些空蕩蕩的。

雖然明知道自己不能要求太多,但尤靜還是不自覺地感到難受。

她抑制住心中不斷冒出的,卻又不合時宜的情感,自顧自打開冰箱門。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然而,剛剛在心裏說完這句話。

卻突然發現,冰箱裏一向擺放西瓜的地方空空蕩蕩,什麽也沒有。

估計是被金宥延先拿過去吃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尤靜心裏咯噔一下。

她也並不是非要先吃這半邊西瓜,並不是非要吃到西瓜最中間的那塊最甜的部分,並不是非要金宥延像對待一個小公主一樣把她捧上天。

可是心裏難免會有落差感。

擡頭看了眼樓上那個一直沒動靜的房間,她悄無聲息嘆口氣。

她暗暗在心中唾棄自己,罵自己矯情。

原來自己什麽時候,也開始會為了這麽一件小事斤斤計較。

但,這真的是小事嗎?

上次在奶茶店裏,和唐嫚的談話又張牙舞爪冒出來,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她心裏的鐘。

她是一個多麽需要安全感的人啊。

盡管之前金宥延的所有行動,都在無聲訴說這個男生的心意。

尤靜也以為只要有這些就好了。

她一直認為,行動永遠比語言踏實靠譜。

可現在看來,行動也是多麽脆弱。

日常生活中的細枝末節,雷打不動的貼心舉措一旦消失,那麽它之前構築起的安全感也就頃刻之間崩裂瓦解。

當它消失的時候,尤靜就開始患得患失。

唐嫚的聲音又從腦海中冒了出來。

——“我們倆已經決定好了,要一起努力,考上同一所大學!”

這句話如同魔音一般縈繞在尤靜的耳邊,已經變得難以忽視。

尤靜第一次知道,自己是那麽小家子氣的人。

無論是之前和唐嫚的對話,心裏暗戳戳的對比;還是現在這麽別扭地,在心裏產生委屈的情緒。

她自己都覺得非常莫名其妙,甚至是有些無理取鬧了。

猶猶豫豫老半天,尤靜嘆口氣。

在這一刻她終於承認,現在的她就是這麽不講理,就是這麽矯情,就是這麽作。

她重新上樓,敲了敲金宥延的房間門,裏頭不知道在幹什麽,半晌沒一點動靜。

尤靜又加大了聲音,重重敲了敲,總算聽到金宥延回應的聲音了。

“誒,靜靜寫完了啊!”他拖鞋都沒來得及穿,跑著過來給她開門,“我、我今天追劇追嗨了,怎麽現在就六點了!”

他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撓了撓一頭柔順亮澤的金毛,臉上突然鋪滿了自責,“我都忘記時間了……”

單純的大狗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喜怒哀樂全在一張臉上。

此刻,金宥延的表情是肉眼可見的懊惱。

尤靜驚訝地眨眨眼睛,一瞬間忘了開口。

上一秒,她還滿腹怨念,飽含失望,感覺自己受到了天大的委屈;這一刻看著金宥延這幅樣子,尤靜突然覺得自己是真的有些任性無理。

她在心裏自嘲。

幫她把一切安排妥當又不是金宥延的義務,她反倒一副矯情造作的樣子。

金宥延明明對他已經很好了,她何必在這裏因為一點兒小事和他鬧來鬧去呢。

想到這裏,尤靜突然放松了許多。

她笑著搖搖腦袋,“沒事啦。”

剛準備回房間,卻被金宥延突然拉住。

“等等,我就說我忘記了什麽——”金宥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說著就把尤靜帶到房間裏來。

“今天後廚的師傅給我推了一部關於美食的紀錄片,哇塞,那真的簡直了!”

“隔著屏幕都覺得香!”

金宥延豎起了一個大拇指,手舞足蹈地表達自己內心的讚嘆。

“我……我看著看著就餓了,所以今天提前把西瓜給吃了。”

“但是我也留了你的!”他憨憨地笑了笑,像是在講述世界上一件最難得的奇珍異寶。

這句話剛一說出的時候,尤靜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事情和尤靜剛剛的猜想一樣。

金宥延果然還是沒忍住,不再眼巴巴等著她吃完,自己先把西瓜拿回房間了。

沒事的。

誰先吃誰後吃,誰吃多誰吃少,誰吃中間部分誰吃邊角一圈,這些都無所謂。

她剛剛已經想清楚了不是嗎,對她百分百的好,又不是金宥延的必須做到的任務。

她不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和他無理取鬧。

金宥延還沒有意識到短短一瞬間尤靜到底想了多少東西,只是自顧自打開半邊西瓜上的保鮮膜,看上去興高采烈。

“給,靜靜——”

送到嘴邊的那一刻,尤靜突然楞住了。

金宥延的確先吃了。

但是他把中間的一整大塊鮮紅西瓜果肉保留地完完整整,只是把周圍一圈的淺紅摻白部分的西瓜吃完了。這看起來極具手法和心力。

他特意做完這一切,只是為了把西瓜嘴甜的部位留給自己。

尤靜微微張唇,一瞬間什麽也說不出口了。

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不應該了。

她怎麽能輕易否定金宥延行勝於言的相處方式;怎麽能輕易質疑他赤誠熱烈的一顆真心;又怎麽能因為唐嫚的一句話,反覆地把他們兩人和自己這邊的情況對比較勁?

的確,就像她前段時間所思慮的那樣,她和金宥延之間,不敢確定的事情太多。

可那又怎麽樣呢?

起碼她還能確定一件事。

——而這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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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靜靜也是第一次面對感情,她也要長大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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