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經完全放晴, 到了中午，太陽已經明晃晃的掛在空中了，氣溫也有回暖的跡象。

但院內幾個大漢卻打心底裏生寒, 垂著頭, 站在院子裏, 甚至忍不住哆嗦。

許致站在幾人面前，冷眼睥著幾人，聲音並不高, 但調子冷的嚇人，“我要你們有什麽用？一個小姑娘都看不住？”

幾人戰戰兢兢，終於有人壯著膽子說道：“她一眨眼就不見了，不太、不太像普通人……”

這人話還沒說完, 就被許致兇狠又冰冷的目光嚇得止住了話頭。

幾人都不知道鹿喬原本是個貓妖。

許致回憶起上次鹿喬不小心顯出半妖形態時的模樣，想起她裹著自己的外套，戴上帽子, 躬著身小心翼翼躲避別人目光時的無助模樣，心頓時揪成一團。

他幾乎無暇多想，眨眼就消失在幾人面前。

許致的神思眨眼間輻射周圍區域，幾乎瞬間穿遍了老城區的大街小巷, 但卻沒有找到有關鹿喬的蛛絲馬跡。

一無所獲。

神思收回, 他往後踉蹌了兩步，雖只是瞬間的事，但也極其耗費精力。而且他昨晚消耗很大，現在確實有些精力不濟了。

許致疲憊地靠在墻上，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他身為妖王，能力強大的讓人害怕，可卻找不到一個自己想找的人。他再強大, 也無法瞬間跑遍整個世界，也無法檢查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

所以這麽久了，他才好不容易找到她，卻又再次輕易的丟了她。

許致有些無力，好像連呼吸都變得有些累。他低下頭，搓了把臉，從褲兜裏拿出一盒煙。

他從煙盒裏拿出打火機，然後磕出一支煙咬在嘴裏，低頭慢慢點燃。

他從身到心，都疲憊的厲害，抽煙的動作緩慢又懶散。

用了這麽久找到鹿喬，原本是要折磨她的，可現在……

許致靠在墻上，微擡著眼皮，隔著煙霧看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現在，被折磨的好像是他。

“殿下，你何必這樣呢。”

吱的聲音響起。

許致側側頭，懶洋洋的看著旁邊的吱，他甚至已經疲憊到不想再維持所謂妖王該有的樣子。

他懶散得不想再管任何人，更不想再管任何事，恨不得就這樣倒在這個墻根下，就這麽長眠也挺好。

他狠狠吸口煙，兩指夾著煙拿下來，然後緩緩的、緩緩的吐出這口煙，慢吞吞道：“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

“您不是要殺了她麽？現在為什麽要這樣？”

許致楞了楞，一時僵在那裏。

近千年了，他一直像提線木偶似的活著，很久沒跟誰聊過心，也沒問過自己要做什麽，也沒想過為什麽做。

他做的事，都是天淵需要，世界需要，卻不是他需要的。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找到鹿喬，然後折磨她，再……弄死她。讓她明白，拋棄他是要付出巨大代價的。這似乎就是他活著的動力了。

可現在，鹿喬再一次消失了，許致感覺到一種撕裂般的痛苦在絞殺他的心臟，讓他甚至有些喘不上氣。

他不知道這種感覺是從何來而。

是因為這種似曾相識的被拋棄場景？還是因為沒有報覆到鹿喬產生的不甘？還是僅僅因為再也看不見她了？

許致看著天邊漸沈的夕陽，抽完最後一根煙，扔掉煙蒂，終於做了決定，然後直起了身。

他不知道該去哪兒找她，也不知道她身上會發生什麽，她的狀態太不穩定，什麽情況都有可能出現。

但跟他有什麽關系呢？

他要報覆她，如果她現在因為無法承受覆蘇的力量，死掉了，不是正和他意？他有什麽好擔心的？

算了吧，回天淵吧，讓這一切結束。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所有恩怨翻篇。他已經貴為妖王，何必把她再放在眼裏？

許致想了很多很多，最終決定任由鹿喬自生自滅，以前的事都一筆勾銷。

做完這個決定，他像是經歷了一場大戰，又像是靈魂被抽了一半，整個人疲憊不堪，拖著沈重的步伐往回走。

他現在只能像是行屍走肉般拖著步子機械的行走，完全無法集中意念，動用任何能力。

吱從第一天得知他的想法時，就覺得荒謬，而且後續殿下嘴裏念著要報覆要報覆，但它卻沒看到一點點行動，只看到殿下自己折磨自己。

現在殿下做了決定，也算是結束了這場漫長而又沒有結局的折磨，當然是好事。只是看見殿下失魂落魄的模樣，它還是忍不住問：“您真的決定不管了？”

“嗯，”許致思維是空的，機械的應了，“她死她活，都跟我沒有關系了。”

“殿下……”吱看他這副模樣，還是有些不忍心。

“難道我要永遠被她困在這裏？”許致好像有些崩潰了，雙眼通紅的看著吱，“我被困這麽久了，我也想出去了，我管她死活，誰來管我？我再也不會管她，她死在我面前，我都不會眨一下眼。不對，她要是死在我面前，我就得償所願了，我會鼓掌的。”

吱嚇了一跳，覺得這樣的殿下格外不正常，像是要陷入瘋魔，但也難得他願意說出心裏的感受。

吱正想趁機開導他，卻聽見巷口傳來一聲軟乎乎的貓叫。

與此同時，剛才還有些歇息底裏的殿下似乎被誰點了穴似的，當場楞在那裏。

軟軟的貓叫聲連續不斷，其中伴隨著男人的笑聲。

許致回過神，有些僵硬地扭頭看向一邊的吱，聲音幹啞的問道：“是不是因為她變成了貓，所以我感知不到了？我……”他停下來，仔細回憶了一下，是的，他從沒見過她原形。

吱的壘球眼睜大了，“殿下，您不是說不會再管她的死活了？”

“我做事，你能管？”

吱：……呵，男人。

巷口處，一個二十出頭的男人堵住了一只黑色流浪貓。他將它困在兩堵墻的墻角間，嘻嘻笑著去抓它。

貓咪靈巧地躲過，但空間實在有限，身後的尾巴掃到了男人手上，被他一把揪住。

男人抓住小貓的尾巴，卻不去抓它，而是揪住它的尾巴把它拖過來，然後又松開一點。等小貓要跑時，又立刻攥緊它的尾巴，繼續將它拖過來，然後又松開一點……如此往覆戲弄折磨。

小貓驚恐的炸開了毛，爪子在地上抓出一條條痕跡，叫聲要從最初的軟綿變成了淒厲。

而男人盯著它，雙眼發光，一直嘿嘿笑，那是一種變態的淩、虐、欲得到滿足時發出的聲音，讓人毛骨悚然。

忽然，一團陰影籠在了墻角處，男人動作頓下，目光暗了暗，陰沈沈擡臉看去。

他見一個少年站在他身邊，看起來幹凈整潔，但渾身的煙味。少年身量高，站在那裏低頭看他，光在他頭頂，臉則隱在了陰影裏。

少年的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籠在陰影中，甚至隱隱有些發青發灰，陰沈得嚇人。

男人下意識哆嗦了一下，往後退了點，“你要幹什麽？”

許致揚揚眉，薄薄的唇勾了一下，似乎是笑了，卻更加讓人膽寒。

他盯著被男人揪住尾巴，還在不斷掙紮的小貓，沈聲道：“給我，我的。”

“憑什麽？”男人還在虛張聲勢，畢竟對方只是個瘦弱的少年。

許致低下頭，舔舔唇瓣，有一下沒一下地用手裏的木棒杵著地面，發出一聲聲沈悶的“咚”、“咚”、“咚”的聲音。

男人這才註意到他手裏的棍子，心裏緊了一下，剛想把貓拎起來給他，臉頰卻重重吃了一下。

瞬間襲來的疼痛讓他頭暈眼花，眼淚都迸了出來，而人也隨著力道側倒在地。

許致用棍子杵著他的臉頰，手松開，手心摁住棍子一頭，漫不經心地碾著玩兒，“我說了，是我的。”

男人疼得嗷嗷叫，“對對對、對不起、我、我錯了、錯了……”

許致冷眼看著他，又用力碾了一下，這才擡起手掌，任由木棍哐當倒下。

這只小貓不太像流浪貓，雖然也是渾身臟兮兮，但還沒有躲避人類的本能，甚至好像對世界都不太理解。它躲在角落裏，圓圓的眼懵懂的看著周圍的一切，見到許致蹲下，它有些警惕的，兇惡的“喵~”了一聲，但聲音卻是軟綿綿的。

許致蹲在它面前，看著它奶兇奶兇的“喵”他，居然笑了起來。然後伸出食指，像惡作劇般點了點它小小的貓腦袋，“你還挺兇啊。”

小貓大概不高興被他點腦袋，抖了抖耳朵，小腦袋左搖右晃地挪開，甚至嘗試著用兩只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以啃咬他的手指。

許致輕笑出聲。

吱在一旁擔憂道：“殿下，確定這是鹿喬麽？”

許致的笑意斂去，神情空白了幾秒，他也不敢確定，但好像有種直覺，它就是鹿喬。

趁著他楞神的片刻工夫，小貓居然想要偷偷溜走，沿著墻根飛快竄了起來。

許致餘光註意著這個小東西，輕笑一下，一擡手，大掌直接攔住它的去路。小貓竄兩步，直接撞進他手心裏。

許致反手輕輕抓住小貓的背，另一只手的食指又點了點它腦袋，“你就不能乖一點？”

他一邊說著，一邊抓起小貓放在了腿上，然後脫下外套將它抱了起來，只露出一個小腦袋。

小貓被包起來，不舒服地擰了幾下，等衣服裏的空間寬松一些，待著舒服了，它的註意力就被外套帽子上的繩子吸引了。兩只小爪子輪換著去抓繩子，一會兒又啃又咬。

許致低頭看著它，眉眼間全是笑意。

旁邊還倒在地上的男人看得心驚膽寒，這個少年到底是什麽變態，對人這麽兇殘，對一只貓倒是愛意滿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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