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不如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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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

我在哪兒。

從什麽時候開始,看到的光線,都是清冷的煙灰色。

好像有很多人。但他們不再與我有關。

有很多聲音。卻什麽也聽不真切。

天地間分明生動如舊,只有我,被棄擲在霜雪滿覆的絕地。

為何會挪不動腳步。不想離開嗎。

如果真的感到心傷,為什麽會流不下一滴眼淚。

你在守望著什麽呢,在這早已凝滯的時間裏。

你還要等些什麽呢,在這僵凍息奄的生命中。

我好像還活著。又好像已被埋入無人吊唁的墓穴千年萬年,與空氣,陽光,水,一切生命意象永相隔絕。

而那個不知道已走了多遠的人,背影卻始終那麽清晰。

我好像只剩下這一絲氣息,以能如此,目送他的餘生……

我是誰?

從冗長而碎亂的夢境中醒來,首先想到的話。此刻腦中是一籌莫展的空白。

睡眼迷蒙地坐起來,認真地想了很久。

終於想起來,啊,原來我有名字,我叫林茶。

無奈地抓了抓被睡得烏七八糟的頭發。

這是第多少次了,從冰涼如水的夢裏醒來,像是墮入輪回,歷經萬劫後,疲累得只能用失憶來映襯。

微皺著眉,嘴角卻勾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

有些習慣,一旦染上,還真是無可救藥。

光著腳摸索到窗邊,拉開緊遮的簾幔,與清晨的光線撞個滿懷。眼睛有輕微的不適,不過很快就被窗外清朗的天地溫柔地慰藉。今天去哪裏走一走呢。低頭看著木質地板上散亂擱著的這些天寫生的畫,出神地想,這個地方是有魔力的吧,才會讓我一走進來,就兜兜轉轉不肯離去。好像我是天生屬於這裏的一樣。

記得那時,還是畫展的第一天,林尋陪著我待在二樓的小隔間裏消磨時光,我一邊在白紙上隨意塗鴉,一邊頭也不擡地告訴她我下午就要動身離開的事。那時她正窩在旁邊的沙發上無比愜意地翻著舊雜志,聽到我的話以後正要翻頁的手在空中頓了兩秒,隨後又若無其事地放下。

經受過那些,她對我所有任性妄為的決定,都能保有這樣迅速消化並接受的能力。或許因為她知道,即使攔著我,也已沒什麽意義。

我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像如今一般,心緒散落,卻一意孤行。他人對我而言的牽絆與意義都逐漸淡去,在如水的時光裏,只剩下我,與我的影子各自獨行。

不能再考慮你們的感受。對不起。

決定一個人走遠。對不起。

也許再也沒辦法回去。對不起。

遺憾的是,時至今日,我的生命,仍然是一個無解的局。

林尋。這裏很美。你若看到,也會喜歡。

如果此刻你在,應該會多許多飛揚的快樂。應該。

我沒有告訴你的是,我的肉身雖得以繼續在這個世間殘喘,卻與心的知覺永久失散。從那時起,快樂與不快樂,都不再屬於我所存在的維界。這種荒冷的寂靜,逼迫我重新開始作畫,我試圖向眼前已完全頓止的時間討要哪怕一點點的生機。而我越是努力,就越是明白虛空之後仍然只有虛空。它停滯了,在不久的未來,就要保持死去時的姿勢,徹底地煙消雲散。我在一個已然死寂的空間,尋找一個並不存在的出口,又怎能得到答案。

你一直都想救我。我都明白。可我已走得太遠,或許已快要走出這個人間。

我知道你因為我和陸與之間的事對溫默亦生心結。傻瓜,幸福是你的權利,你總不能因為我的悲哀,執意要與我感同身受,溫默他愛你,護你這麽多年,如果我的心仍在,一定不經你同意便大大方方將你許給他,順便找他要一份豐厚的謝禮。可惜,現在的我,連你的幸福,也只心力不及。

樹下陰涼,柔風細軟。時間會放過這片適合無言獨坐的湖灣。

我不過是失去一人。

天地卻也真的就此靜了,暗了。

如此,又何須再去爭辯一切是否為宿業使然。

即使是,我也早已認命。

林尋,現在我才覺得一輩子真的很短,很短。短到記住一個人,就來不及把他忘掉。短到他從我的世界裏離開,我便連同我剩下的生命一起戛然而止,再無新篇。

不如歸去。

近來愈發喜歡這句子,好像臨去前得以將凡塵瑣事都一一卸遍,終落得滿身清涼,無憂無擾,無牽無掛。這世間,歡喜哀愁都已與我陌路,我能求的,除了安寧與自由,又還剩下些什麽呢。

我愛了一輩子畫。把它當過港灣,秘地,武器,逃逸的輕省去處。它給了我很多,我卻沒什麽可回報的。如同我一直沒有什麽可報償你們給過我的寬佑與善意。

原諒我未曾說出口的感謝。

即使我明白其實你並不需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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