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逢青睡得並不安穩，眼睛睜開後眼裏有大量的紅血絲。

“您是哪位？”他一手揉著太陽穴看向了季老爺子。

“……”

這人似乎忘記他摔得是臉而不是腦子了，關鍵是演技還不咋地。

季老爺子也不氣，一副笑呵呵的樣子，“逢青，你現在還想開路邊攤嗎？爺爺給你入股投資。”

“不了，我和現在公司簽了合約的，違約要賠錢，”季逢青甩了甩發酸的手腕，嚴肅道，“而我是個窮人。”

季老爺子意味深長的點點頭，“我當然知道你是個窮人，所以我看在親情的份上，才想給你入股投資的。”

言下之意就是，你還不是季逢青，我還真懶得理你。

季逢青捏了捏鼻梁，“讓蘇括送您回去吧，我還有工作要回去處理。”

“這麽心急想讓我走？”

現在也沒別人了，季逢青雖沒個正形，但耐著性子解釋，“沒有。”

“不過你已經開了工作這個口，那我這個老年人也就不打擾你還房貸的漫漫之路，”季老爺子站起身指著季逢青的手機，“把衣服穿好，出去掃個共享單車騎回酒店，給你省點錢，畢竟這個點打車可不便宜。”

從這裏回酒店，將近七公裏的路。

季逢青臉上沒什麽太大變化，彎腰撈起手機，應了聲“好”就出去了，本來都出門了，又想起了點什麽折回來，眼神覆雜的打量著蘇括和季老爺子。

“你倆今天怎麽突然好心腸送池妤她們回去？”

“季逢青，你真的想聽真話嗎？”季老爺子笑的很開心，語氣忒壞，“因為車坐不下了，只能讓你下車。”

“哦。”

“拜拜，路上註意安全，有情況及時給我發消息。”季逢青不放心的叮囑道。

蘇括：“哥，你還是出門專心去騎你的共享單車。”

“知道了，你話真多。”

從始至終開口說話次數不超過三次的蘇括淩亂了，他怎麽感覺季逢青是在報覆他呢？

池妤默默舉起了手，“那個，我們可以自己打車回去的。”

“沒關系，蘇括閑著也沒什麽事，就讓他送我們回去，省錢還安全。”

蘇括：我就只是個沒有感情的工具人。

經歷了這一出，池妤內心一顫一顫的，她知道季逢青有點故事，沒想到這個故事這麽的覆雜。

“舅舅，你能抱我嗎？”

小啾啾在暖烘烘的地上坐久了就不想起來，晚上吃的又多，現在正是困勁上來的時候，少不了就想找人抱自己。

“行。”

對於自己的這個小外甥女，蘇括從來都是有求必應。

蘇括走在前頭去開了車，小啾啾被安排在了後排，和池妤她們坐在一起。

一上車，小啾啾就活躍了起來，“舅舅，逢青舅舅為什麽不和我們一起啊？”

“你逢青舅舅不喜歡坐車，所以他騎自行車回去了。”

“哦——”

小啾啾的尾音拉的長長的，不知道是懂了還是沒懂。

車內的溫度讓人昏昏欲睡，小啾啾歪了歪頭看向池妤，奶聲奶氣的說道，“姐姐，我好久都沒有和逢青舅舅一起吃過飯了，他也不帶我出去玩了，你見到他的時候要提醒他早點回來帶我出去玩啊！”

蘇括看了眼後視鏡糾正小啾啾，“橘皮，她們是阿姨。”

橘皮？

這名字還挺…有意思。

“舅舅，我都告訴過你不要在外邊叫我的小名了，請叫我的大名！”

“好的，陳皮。”蘇括一臉認真，“陳皮，你吃了那麽多不困嗎？小嘴怎麽吧啦吧啦的沒完沒了？”

陳皮小朋友拍了拍自己的頭，“我好像是有點困了。”

然後下一秒，靠著池妤的胳膊，睡著了。

池妤：“……”

這睡眠質量不是一丁半點的好啊。

正當池妤感慨蘇括對這個小啾啾的催眠力一級強的時候，前排的季老爺子開口了，“小池，你覺得逢青這個人怎麽樣？”

“挺、挺好的吧？”

季老爺子不茍言笑的樣子還是有些讓人緊張的。

“我也覺得這孩子挺好的，就是性子太倔了，我很少看見他會有囑咐人的時候，就連蘇括也沒有。”

蘇括：“外公，你說我哥就說我哥，能別帶上我嗎？我也很容易受傷的。”

季老爺子沒空理他的矯情，“我聽蘇括說過了，我很感謝你願意和季逢青成為朋友，他能有你們這樣的朋友，一定會是他的幸運。”

“您言重了，季哥他是一個很好的人，只是有時候不太會表達自己的感情。”

“我知道，”季老爺子嘆了口氣，“這孩子從小和他爸就合不來，從季逢青會說話的時候起，我就沒見過這兩人安安靜靜像一家人一樣坐在一起吃頓飯。”

池妤低頭撫了撫小啾啾的頭發，“我聽蘇括試說過，但我還是想冒昧的問一句，季逢青和季叔叔之間是有什麽誤會嗎？”

“可能有吧，兩人都不說，我也不知道。”

“小池，我很感謝你們，說出來也不怕你們笑話，”季老爺子眼裏滿是回憶，臉上是苦澀的強笑，“如果放在以往，季逢青想進辦法都會離開的，根本不會安分的被他小姨捏著耳朵進來。”

“他那個時候，真的什麽都不害怕。有一次外邊下雪，他爸和他又在吵，然後他爸讓他滾出去，他就穿了一件毛衣，一個人冒著雪走進山裏去了，要不是我找的及時，季逢青當時就會落下嚴重的後遺癥。”

“爺爺，我很好奇一件事。”池妤發現自己的關註點變得奇奇怪怪，“為什麽季哥一和季叔叔吵架就喜歡往山裏面去？”

池妤聽蘇括提過，說是季逢青那時候叛逆，和他爸吵架後就往山裏跑，在那兒待了一個周才被找到。

季老爺子搖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答案。

蘇括適時發言：“…這可能是我哥的一個怪癖？”

“我去過季哥的家，他墻上有幅畫，應該是他自己畫的，那幅畫是一片森林，和我從你們口中聽過的那個山裏的森林很像。”

“畫？”

池妤點點頭，“是的，那幅畫看起來有些時間了，而且筆法很稚嫩，我當時還問過他，季哥說是自己小時候畫的一幅畫，之後就再沒見他提起過。”

蘇括倒吸一口氣，“我好像對這幅畫有點印象。”

季老爺子看向蘇括，示意他繼續說，但時間久遠，蘇括已經想不起來了。

“有段時間，這副畫是我哥的一個敏感點，我好像記得當時只要我一提起，他就恐嚇我，說是要把這畫撕了讓我吃下去。”

季老爺子眼睛一亮，好奇心瞬間翻湧上來，“那你吃了嗎？”

“…我要是吃了，池妤還能看見那幅畫嗎？”

“這倒也是。”

季老爺子“嘖”了一聲，心裏嘀咕季逢青居然沒有說到做到，真是可惜了。

車外又下起了雪，池妤已經不記得這是她看到的第幾場雪了，但對於這個城市來說，應該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場。

雪不大，到季家門口的時候，地上只是一層淺淺的水跡。

“到了，我送你們進去。”

陳皮小姑娘睡得正熟，在接觸到車外冷空氣時，一個勁兒往池妤懷裏鉆。

池妤想把懷裏的小姑娘遞給蘇括，奈何陳皮抓著她的衣服不丟手。

“陳皮，今晚的動畫片快結束了。”

蘇括：惡魔低語。

惡魔低語不管用。

陳皮依舊抱著池妤。

“聽話，回去再睡，你小池阿姨明天還要拍戲。”

小姑娘從池妤的臂彎探出頭，臉被壓的通紅，聲音囔囔的，“那你們下次一定要來找我玩兒啊。”

蘇括：“過來吧你。”

“舅舅你放開我！我自己會走！”小啾啾在空中撲騰小短腿，試圖從蘇括身上下來。

蘇括沒轍，麻溜的把陳皮小姑娘放下來，“行行行，你自己走，趕緊進去看動畫片。”

“拜拜！”

小姑娘站在樓梯上踮腳和其餘人揮手，然後一顛一顛的跑了進去。

雪，開始下大了。

車燈照出的一條光路裏有無數的小雪片來過，然後回到黑暗。

季老爺子仰頭看著漫天飛雪，突然就濕了眼眶，他又想起來那個十六歲的少年，一件單衣在雪地裏行走，後面的腳印不斷被積雪覆蓋，頭發上眼睫毛上，都有還未化的雪。

少年不知去向何方，卻沒有膽怯。

“小池，我不知道逢青這孩子的心結是什麽，如果可以，拜托你幫幫他，看著他如今的樣子，我不知道能護他多久，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幾個年頭了，人的生死是說不準的事情，我不想讓他心裏有遺憾，也不想讓其餘人心裏有遺憾。”

“好。”池妤應下了。

眼前的老人在晚上看見自己孫子時候的歡喜是掩飾不住的，所以此刻的落寞也是掩飾不住的，他不是沒有能力讓季逢青回來，他知道，即便是現在回來了，在心結沒有解開之前，季逢青就像是一只在天上飛得風箏，沒有歸期，沒有返回的空中航線。

“拜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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