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玨雖然與趙啟不對付,但也談不上是血海深仇。

她想，啟表兄讀書時也相當厲害，即便近幾年開始領軍守疆不大舞文弄墨,到了國子監這種神聖之地,多少想瞻仰其風采。

他之所以說沒興趣，純粹是因為他這個人性格就這樣。

好也說不好，喜歡也說不喜歡,就愛別扭著來，喜歡被人哄著迎著,相處起來非常累人。

所以，即便不想帶著他去，雲玨也沒無情拒絕。

不過她讓彩英撤了馬車。

趙啟這人，氣場非常陰郁，她可不想和他同乘，一路上都沈浸在陰沈沈的氛圍裏。

看到雲玨牽馬出來時,趙啟眼神一黯,又轉為冷笑,“都說長安城的公子哥兒不喜歡粗鄙豪放的女子,怎麽你還會騎馬嗎？”

來了！又來了！

雲玨對天翻白眼，轉向他時虛偽的假笑一下,連理都懶得理,翻身上馬在前帶路。

趙啟見雲玨並不搭理,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上馬走在她身邊，一路無言。

因為被趙啟絆住，雲玨來到國子監時時辰已經不早，許多學子都在往這邊走了。

往日裏都是乘馬車,今日換了騎馬，不少人朝這頭看。

趙啟掃過那些年輕郎君，眉頭一皺：“他們看什麽？”

雲玨順著趙啟的目光掃去，結果眾人立馬避開她的眼神，作鳥獸散。

她適應良好，轉頭問趙啟：“看什麽？”

趙啟：……

走進國子監，雲玨沒有立刻往博士廳走，而是邊走邊同趙啟介紹起內裏構造。

趙啟聞言，直接楞了一下，略顯茫然的走在雲玨身邊。

到思學廊下時，雲玨指向用來公示優秀學生佳作的勝文欄和小勝文欄，得意地說起了往事。

可直到她說完，趙啟都沒什麽特別的反應。

察覺雲玨看著自己，趙啟眼珠一動，冷漠的應了一聲，是完全不感興趣的樣子。

雲玨徹底失了談性，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有些自作多情。

趙啟跟她來國子監未必是對這裏有多向往，也可能是起得太早無所事事閑的……

她不想帶他逛了，徑直往博士廳方向去，嘴上則解釋道：“時辰不早了，我告假後還要給他們買吃的回去呢！”

趙啟沒什麽表態，跟在她身邊。

就在兩人快要到博士廳時，於迎面而來的一雙男女狹路相逢。

是尹敘和謝清蕓。

謝清蕓手裏捏了一沓文章，尹敘則拿了份公文一樣的東西，兩人應當在說正經事，神情都很認真。

雲玨眸子一亮，又在對方看過來時飛快按住光芒，可尹敘似有所感，謝清蕓話說到一半，他已率先轉頭看過來。

謝清蕓隨後瞧見了迎面而來的兩人，正欲打招呼，眼神忽轉，落在了雲玨身邊的男人身上。

這男人渾身上下充斥著一股冷硬的氣質，行步間又含著一股內斂的文人儒雅。

謝清蕓下意識就在猜測這男人的身份，可沒等她分辨出個所以然來，身邊的氣息也跟著變了。

她心裏一咯噔，悄悄瞄了眼尹敘。

好得很，前一刻還溫和從容與她商議教學內容的男人，竟也瞬間散出一股冷肅之感。

與她不同的是，他的目光只在那男人身上短暫停留，便轉向了雲玨，隨著眼中人便換，氣息也由冷轉暖。

這……

兩方走進，謝清蕓不用問就知道雲玨為何而來，便先開了口：“我當你今日不會來。”

雲玨與謝清蕓雖是同輩，但在國子監裏，她一直都很給謝清蕓面子，回回見面都尊稱一聲博士，謝清蕓的話讓她一楞：“謝博士這話是什麽意思？”

謝清蕓：“聽聞雲將軍與趙使君來了長安，你今日不該在家中陪伴親長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雲玨仿佛聽到了身邊的趙啟一聲很輕的冷哼。

雖然趙啟就是這個死樣子，冷嘲熱諷是常態，但雲玨還是很不高興，頓時肅起小臉，“謝博士此言差矣，我既是國子監學生，就該講規矩，就算要陪伴親長，也不能全無交代呀！我這不是告假來了嗎！？”

她總覺得趙啟很瞧不上她在這裏讀書，這會兒是怎麽都要維護自己的尊嚴的。

不想謝清蕓楞了一下，看向尹敘：“尹大人沒同她說嗎？”

尹敘目光只及雲玨，聞言露出淺淡的無奈與寵溺：“本想稍後便去將軍府告知她，沒想她今日倒是主動趕早了一回。”

因雲玨還比趙啟靠前一步，所以未能瞧見尹敘話一出口，趙啟的眼神越發銳利的審視著尹敘。

而這一幕，被尹敘和謝清蕓看的清清楚楚。

謝清蕓輕咳一聲，權當沒看見，尹敘則是完全不受幹擾。

他笑了笑，用一種熟悉中隱含親密的口氣對雲玨說：“我已替你告了假，你此刻便可回了。”

雲玨輕輕地“誒”了一聲，就聽尹敘再道：“對了，父親日前已遞了帖子到雲府，我正準備找機會問一問你，長輩們口味上有什麽偏好，府中也好提早準備。”

這語氣太親密，怎麽聽都像是要互見家長的情人間相互通風報信已贏得長輩喜歡的私密話。

雲玨一楞：“啊？”

尹敘笑了，搖頭嘆道：“罷了，你這副沒睡醒的樣子，我也不指望你。恰好我手頭已無事，先送你回去，再親自拜會幾位長輩吧。”

謝清蕓終於找到機會開溜：“我還有課，便不同你們多說了。”

雲玨連忙與謝清蕓話別，待謝清蕓離開，廊下只剩他們三人。

尹敘這才將目光挪了寸許，看向雲玨身邊的人：“這位是……”

“趙啟。”趙啟負手而立，不僅省了客套話，連面子上的手勢禮都省了，回答有些冷硬。

尹敘唇角輕勾，竟也省了俗禮，幹脆利落的回：“尹敘。”

雲玨的眼神在兩個男人之間逡巡幾回，試著開口：“那我……”

尹敘已重新望向她：“現在就走吧。”

雲玨：“那你……”

尹敘：“不是說了，與你一道。”

雲玨不再廢話，轉身往外走。

殊不知，她剛一邁步，尹敘便緊跟著跨一大步，身體精準的往雲玨身側靠，不想這一步剛邁出去，小腿忽然一痛，竟是被另一條腿別了一下。

趙啟是練武之人，下盤講究穩健有力，輕易便擋開了。

尹敘眸中飛快劃過一絲冷色，當機立斷的身形一錯，往雲玨另一側嵌進去。

察覺尹敘跟上來，雲玨下意識往旁邊挪，趙啟猝不及防，一個不慎就把雲玨絆了一下。

雲玨輕呼一聲，往前載去，她身手利索的很，這種程度的絆腳根本摔不了，可沒等她發力，手臂便被拉了一下，整個人倒向一側，穩穩落入男人懷中。

尹敘已維護的姿態輕輕環著雲玨，眼鋒敏銳的掃到了另一側的男人伸了一半又飛快收回的手。

雲玨被這一絆一扯給整楞了，回過神來，她轉頭瞪尹敘——你擠什麽！

尹敘欣然接受少女的責備，回了個無辜的表情——我只是想與你走在一起。

好吧。

雲玨接受，然後轉頭又瞪了趙啟一眼。

不是她說，趙啟身手是可以的，戰場上刀槍劍棍都避的開，怎麽到她這就絆著了！？

肯定是故意的！

趙啟臉色本就不好看，被雲玨這一眼瞪，越發沈冷，直接一個人走到了前面。

這下，雲玨更加覺得他剛才是故意絆她！

他一定是想讓她出醜，然後借機嘲笑她取樂！

雲玨憤憤不已，對著趙啟的背影吐了吐舌頭，下一刻，她的手被輕輕捏了一下。

轉頭看去，尹敘似笑非笑的睨她，眼神似在審視。

這一通鬧騰，一行人已到了門口。

尹敘的馬車早就等在那裏，他掃了一眼，頗為意外道：“你今日騎馬來的？”

這話果然引得趙啟看了過來。

糟糕。

雲玨眼神一慌，你可千萬別拆我臺啊！

尹敘眼神微動，笑了一下，又道：“也對，你一貫不喜歡乘馬車的。不過我有些事要同你商議，不知你可否舍了騎行，與我同乘？”

雲玨暗暗松了口氣，給了尹敘一個肯定的眼神。

趙啟收回目光，徑直上馬。

尹敘看向他：“趙郎君不一同乘車嗎？”

趙啟表情很冷：“不必。”

尹敘適應良好，轉而對雲玨道：“上車？”

雲玨皺了皺眉，默默無言的上了馬車，尹敘緊隨其後，蹬車時，他又看了趙啟一眼。

趙啟並未看馬車這邊，但臉色卻比剛才更難看。

尹敘眼底劃過一絲冷色，進了車內。

等兩人坐好後，馬車開始駛動，雲玨偷偷瞄了尹敘幾眼，尹敘察覺，笑道：“怎麽了？”

雲玨心想，她自己適應了趙啟這樣子，但尹敘肯定不適應，便主動解釋：“他是趙家表兄，性子一貫如此，你不必將他的態度放在心上，他對我也是一樣。”

“趙家表兄”幾個字，在尹敘心頭掀起一些思緒。

他看向雲玨，心想，你對他也未見有對趙程謹一半熱絡。

思及此，男人輕輕彎唇：“讓我猜猜，這位趙家表兄，還不會是那位‘櫻桃劫’的表兄吧！？”

雲玨一楞，眼中緩緩溢出欽佩。

“你怎麽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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