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7章 全都是泡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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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 你個神經,死到臨頭還笑!”

獵豹被梁頌的笑容惹怒了,一槍托砸在他的後腦勺上, 擡腳把人踹倒在凹凸不平的礁石地上。

梁頌沒反抗, 胸口的傷口這麽一扯又迸開了。殷紅的鮮血在純白T恤上染開一朵艷麗的花。

“住手。”

鄭飛的聲音從不遠處的舊樓下傳來。獵豹罵了句臟話, 扯著梁頌的後領讓他站起來, 繼續用槍頂著他:“少爺,我查過了,他沒帶警察來。”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你和你的小姘頭都以為自己能當深入虎穴的救世主, 只可惜……”鄭飛踩著哢哢作響的貝類和碎石走到梁頌面前, 點亮打火機,就著那點微光觀察他臉上的新傷,“我該說你們有勇氣還是傻呢?你這樣出生入死的,上頭給你多少錢?還是會在你死後給你發一枚金光閃閃的勳章, 和你的骨灰埋在一起?”

“那你呢?你掙了這麽多錢, 就沒一天晚上睡不安穩嗎?”

“你沒聽過一句話嗎,‘只有活人受罪,哪見死鬼戴枷’?活人自己沒用才盼著鬼神給他們伸冤, 這種幼稚的傳說對我來說就他媽跟灰姑娘小紅帽一樣可笑。”

鄭飛說著一拳砸在梁頌顴骨上, 瘆人的聲響和硝煙味在一片海腥氣中彌漫。梁頌偏過頭,輕蔑地笑了。

“是啊, 不過更可笑的是你將會被押上法庭一遍遍重覆自己的罪行,你會在監獄裏被關到發瘋, 獄警會讓你做你過去最看不起的所有事情, 踩縫紉機、用手一圈圈盤電纜。要是你敢尋釁滋事他們就會合法地摘掉你的腺體, 就像你對那些Omega和Beta做的一樣, 也許你還會被更年輕更強壯的Alpha……”

“閉嘴!”

梁頌描述的景象現實到了恐怖的地步。鄭飛惱羞成怒地從口袋裏抽出槍,梁頌的動作卻比他快了一拍。

等鄭飛反應過來的時候,獵豹的槍已經到了梁頌手裏。他退到一棟廢棄小樓前,把黑洞洞的槍口對準鄭飛的眉心,不動聲色地看了眼通往碼頭的泥濘小道。

“大少爺,我勸你還是別狗急跳墻。”

“誰急還不一定呢。”

鄭飛神色裏的慌亂轉瞬即逝。他也往小路上看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像是認真又好奇地詢問:“在等警察?看來他們路上出了點狀況啊。”

稀疏的棕櫚樹掩映深處是死一樣的寂靜,每延□□都讓梁頌的心往下沈一分。

他扣緊扳機,從瞄準線上看見鄭飛滿是譏誚的眼神。

“你難道不好奇嗎?警察都堵上門來了,我為什麽還能逃到這裏?”鄭飛甚至狂妄地把手裏的槍放了下來,步步逼近梁頌,聲音忽然一低,像是在分享惡作劇成功的秘訣,“當然是因為有人幫我啊,傻小子。”

“你不是愛逞英雄嗎?真正的英雄哪有忠愛兩全的?”

鄭飛轉頭示意,獵豹一招手,四個身影就從他們身後黑漆漆的破樓裏走了出來。

“樂生!”

梁頌難以克制地朝其中一個被打手押著的身影喊了一聲。蘇樂生神智昏沈地擡起傷痕累累的臉看了他一眼,空氣中的白桃茉香味濃到發苦。梁頌知道,那代表他的心上人正在經受折磨。

樂生,你一定要挺住,我會救你出來的……梁頌不假思索地釋出無形的信息素籠罩住蘇樂生,強忍著胸口加劇的疼痛轉頭看向對方身邊,被押著的另一個人。

江醫生。

他的狀況比蘇樂生更糟,幾乎已經不省人事了。左邊褲管浸滿了鮮血,繃在腫大變形的腿上,那條腿軟綿綿地杵在地上像是沒有知覺的死物。

他的腿斷了。

“失去姐姐的滋味很不好受吧?你說我現在要是讓你再失去男朋友和老領導,你是不是得瘋啊?”鄭飛說著一擡手,兩個手下立刻舉起手裏的槍,對準蘇樂生和江醫生的太陽穴,“先解決哪一個好呢……不然你給我點建議?”

“你敢!”

梁頌大步上前把槍頂上鄭飛的額頭。與此同時,那兩個手下的槍也瞄準了梁頌。

“我為什麽不敢?我甚至能把自己手上的槍也交給你。”生命被懸在一顆隨時可能射出來的子彈上,鄭飛非但不恐懼,還笑出了聲,“不過你信不信,我和你同歸於盡的瞬間他們倆也活不了。你猜回頭到了地下,他們會不會怪你?”

“乖,小梁。你答應我拿槍崩了你自己,我說不定還會大發慈悲放了你男朋友,畢竟我還沒吃到呢。”

鄭飛眼睛裏流露出深切而瘋狂的渴望,握住梁頌的手,手指搭上扳機:“而且你不知道吧?你那把破槍裏根本沒有子彈。”

說完他動扳機。除了金屬零件的聲音空響了一下,什麽反應也沒有。

“要是我在你墓前幹他,那感覺肯定會非常刺激。”鄭飛湊近梁頌耳邊說。

別聽他的!別被他蠱惑!你不用子彈也能殺了他,別管我!

從被鄭飛帶出實驗室起,蘇樂生的神智就一直在被打進身體的那點藥劑作用下沈沈浮浮。這會兒他稍微清醒了一點,剛睜開被生理淚迷蒙的眼睛就看見梁頌胸前的殷紅,哪怕是在漆黑的夜色下看起來也觸目驚心,挑動著他的神經,讓他心口感同身受地一陣陣抽疼。

他恨自己說不出話,瘋了似的沖梁頌搖頭。對方卻好像看不見他一樣,望著鄭飛笑了。

“你確定嗎?”

“什麽?”

梁頌笑而不語,往那條小徑上看了一眼。棕櫚依舊安靜地佇立在那裏看這場人類的械鬥,然後慢慢由遠及近地,從黑暗深處走過來兩個身影。

是劉旭。他一手挾持著害怕到一動不敢動的鄭綺越,另一只手裏握著一把尖刀,死死抵著她下頜的動脈。

“少爺,對不起,我都到碼頭了可是……”

“我現在有子彈了,是嗎?”梁頌把手裏那坨廢鐵放下來,看著鄭飛說。

“你不會殺她的”

“那你就試試。”

氣氛在可怕的沈默中僵持。片刻後,鄭飛笑了一聲。

“你挑一個。”

“什麽?”

“你綁架了我的妹妹,顯然還控制了負責接應我的人,是吧?你棋高一著我甘讓一步,但是一個人只能換一個人,否則游戲就不公平了。”鄭飛回頭看看蘇樂生和不省人事的江醫生,“快點,我沒時間和你耗。”

梁頌隨著他的目光看向被挾持著的兩人,知道這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警察沒有如期趕來,他手裏能有劉旭這張牌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要麽趁此機會救下其中一個,要麽只能同歸於盡。

“鄭飛。”梁頌的聲音驀地變得很低,“你放了他們,我用我的命跟你換。”

“究竟是什麽給了你這種錯覺,讓你認為還可以繼續跟我講條件?”鄭飛一腳踹開押著蘇樂生的小弟,把手裏的槍頂上他太陽穴,“數到三,你不做決定我就開槍了。一、二——”

“三!”

“我選他!”

空氣在梁頌喊出這句話的瞬間寂靜了一瞬。鄭飛看著昏迷的江醫生,笑著眼神示意小弟松開手。

“還你,這個歸我了。”

看著小弟把江醫生一把推到梁頌面前,鄭飛掐著蘇樂生的下巴扣動扳機。

下一秒,他的動作猛地一頓。

這種感覺太詭異了,他周身因為血腥和腎上腺素飆升而無意識散發出來的信息素好像驟然間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揉進了身體裏。近乎痛苦的感受讓他一時失神,就在眾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什麽的時候,梁頌將江醫生藏在充作掩體的破墻後,閃到他面前。

幾道槍聲在破舊小樓前的叢林裏接連響起。梁頌搶下了鄭飛的槍,往他踝骨上開了一槍後猛地一推蘇樂生的肩膀。

“快走!把江醫生和鄭綺越帶走!”

【那你呢?】

“我過會兒去找你們!”

一顆子彈倏地劃破空氣朝他們飛來,梁頌眼疾手快地拉著蘇樂生匍匐在半截破墻後面:“聽見了嗎?我數到三,我引開他們你快跑!”

蘇樂生沒動。

耳邊是陣陣猛烈的槍響。他好像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梁頌在說什麽,伸出沾滿汙泥的手,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你答應我,一定要來找我。】

“好。”

梁頌回握著蘇樂生的手,忽然覺得剛才因為精神高度緊繃而被忽略的疼痛全都回來了。面前浮動的茉香是他唯一的止痛藥,而現在他要親手把他推遠。

“一、二,三!走!”

在蘇樂生沿著破墻的掩護往江醫生的方向走的一刻,梁頌撐著墻體的截面閃身躍了出去。槍聲頓時密集起來,他的肩膀很快中了一槍,不過鄭飛的那些人也沒討到好,死了一個,鄭飛本人也中了兩槍。獵豹抄起死去那人的槍緊跟著追過來,和梁頌纏鬥著來到海邊。

身後是翻湧的海水,海風裹挾著鹹腥的水汽往人身上湧。梁頌舉著槍和獵豹僵持著,忽然聽見不遠處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警笛聲。

他們終於來了。

梁頌笑了。

“媽的!”

像陽光驅散黑暗前的魑魅魍魎,滅頂之災即將來臨的恐懼讓獵豹怒罵出聲。他額頭上青筋暴起,舉槍對準梁頌心口。

扣動扳機。

“梁頌!”

那支被打空了子彈的□□無力地從梁頌手裏落到地上,蘇樂生從不遠處的墻背後朝他飛奔而去。獵豹還想朝他開槍,卻被趕來的警方控制住。

“梁頌!”

眼淚不知道什麽時候溢滿了蘇樂生的眼睛。他的指尖明明離向後下墜的梁頌只有半寸,卻最終還是沒能抓住對方。

梁頌就這麽從和蘇樂生近在咫尺的地方墜入深不見底的海水。那雙深邃的黑眸望著他,像是還有很多未完的話要說。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剎那間,即將失去梁頌的恐懼壓倒一切,蘇樂生不假思索地跟著跳了下去。

海風呼呼地刮過蘇樂生的耳膜,落進海裏的一刻他感覺自己像落在了一塊巨大的鐵板上,渾身的筋骨都砸得生疼。可他來不及體會這種感覺,被嗆得直咳在翻湧的海浪裏不停呼喊梁頌的名字。

“梁頌!”

“梁頌!咳咳……”

“梁頌……”

很快,他在海水中看到幾縷猩紅。隨之擴散的木質香氣,浸透了這片海域。他奮力游過去,顫抖地摟住梁頌,幼稚地想用手去堵他胸前的傷口。

卻是徒勞。

血源源不斷地從他的傷口裏湧出來,蘇樂生的眼淚也徹底決堤。他埋下頭去吻梁頌的傷口,唇齒間瞬間浸滿鐵銹味和清冽的木質香氣。

“你又不聽話……”梁頌舍不得看蘇樂生這樣,握住他發抖的手腕讓他擡起頭,像安慰又像告別,“不是叫你乖乖等我嗎?”

“你、你也沒聽話……”蘇樂生磕磕巴巴地說。他簡直恨透了梁頌,又心疼得快要死了,“我不來找你,你永遠不會來找我……”

“你,你在說話!”梁頌驚喜地看著他。

“樂生你在說話,你會說話了。”那雙漆黑深邃的眼睛濕了,也不知道是海水還是什麽,“太好了,哥哥。”

不知道隔了多久,這是梁頌再一次叫蘇樂生“哥哥”。蘇樂生從來不知道,這兩個字竟然會像刀子一樣割著他的心。

“那、那你就給我挺住……不然我……我……”

蘇樂生說不下去了。他艱難地在大浪裏保持著平衡看了眼岸上,不明白為什麽警察都來了,他們怎麽還不派救援的人下來。

“好、好……”梁頌又笑了。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好像生命裏正在肉眼可見地隨著血液從他身體裏流失,和海水融為一體,“別為我折磨你自己,我不值得,任何人都不值得你這麽做……”

“你憑什麽說不值得!”蘇樂生感覺到梁頌無力的身體正在從自己懷裏滑脫,而自己已經沒有力氣抱住他。絕望的感覺頓時像海水一樣淹沒了他,“不想讓我折磨自己就給我堅持住,梁頌,我求求你……”

“這個你拿著,我不能讓它和我一起沈到海底……”他牽著蘇樂生的手腕探向自己的口袋,從裏面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帶著它好好生活,想起來了偶爾來看看我就行……”

“不要!我不要!”

蘇樂生幾乎是在抵死拒絕梁頌地給自己的東西。一大堆話堵在嘴裏怎麽也說不出口,他想告訴梁頌自己真的原諒他了。只要梁頌活下去,只要梁頌願意,他們甚至可以試著……

“我們重新在一起好不好?”

一起去市場買菜做飯、一起去劉姨店裏幫忙,一起領養一只小貓,一定要是橘色的。

他們甚至可以結婚。蘇樂生從沒想過要和誰以這種方式永遠在一起,但如果對方是梁頌,他願意。因為世界上再也不會有人像梁頌這麽愛他了,他也不會像愛梁頌一樣再愛上什麽人。

他愛梁頌。

“最後一次了,你就聽聽我的話,好不好?”梁頌哀求地打斷蘇樂生的話。海浪越來越大,他的身體眼看就要徹底從蘇樂生手中滑脫,落進無底的深海。

“可你從來都沒聽過我的話,你怎麽能怎麽自私……”

蘇樂生覺得自己的心好像也被劈成了兩半。他在鹹得發苦的海浪裏吻上梁頌冰涼的唇,不要命地跟著梁頌下墜的身體潛進海裏,卻在下一秒,被一個迎頭擊來的大浪卷得撞上海裏崎嶇堅硬的礁石,失去了意識。

作者有話要說:

他們終將在陽光下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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