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宋清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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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啦?”

市區一處高檔小區裏, 不知哪個老人家偷摸養在大陽臺上的公雞仰頭“咯咯”鳴叫起來,終於雨散雲收的天邊露出淡淡的魚肚白。趙月站在廚房裏一邊把鍋架上竈臺,一邊問開門進來的姜警官。

“回來了, 你難得放假怎麽不休息會?”姜警官把包放進書房, 走出來替妻子打雞蛋。

“就是難得放假, 才想給你倆做頓早飯嘛。”趙月把圍裙摘了套到姜警官身上, 拉上廚房門小聲問他,“對了,你昨晚發微信和我說樂生怎麽了?語焉不詳的,害我擔心一整晚。”

“說來話長。你告訴浩浩了嗎?”

“你都沒說什麽事我哪敢和他說?這孩子心又軟眼窩又淺, 聽說樂生出事估計能哭著跑到他家樓下。”趙月嘆了口氣, “你快說到底怎麽回事,想急死我是不是?”

“蘇蘭的遺體找到了。”

姜警官說完,趙月楞了足足兩秒。

“‘找到了’是什麽意思?她死了?樂生那孩子就……就這麽沒媽了?”趙月一時沒控制住音量,反應過來才捂住嘴壓低聲音, “不是, 這到底怎麽回事啊?她怎麽就……”

“遺體是山體滑坡沖出來的,之前在山裏藏了十年,沒人發現。”姜警官擡手按了按眉心, 不願意回想蘇蘭的遺體、和蘇樂生看到遺體時的表情。

“自殺?我不信, 你不是說當年……”

“當年的事也只是我的猜測,沒有證據誰也不敢亂說。”鍋裏的油燒熱了, 姜警官把打勻的蛋液倒下去,煎蛋的香氣伴隨著“滋啦”一聲在廚房裏四溢, “煎完雞蛋沒別的了吧?你看著火, 我一會不吃了。”

他說完, 推開廚房門往外走。

“不吃飯你要去哪?”趙月把煎蛋翻了個面, 沖姜警官的背影低聲喊。

“工作。”

姜警官徑自走進書房,坐到書桌前,掀起眼皮滴了兩滴眼藥水。

然後翻開一冊發黃的案卷,封面上工整的字跡寫著當年的日期“2011年,5月19日”。

這本案卷是他悄悄保存下來的的,上面清楚地記載著十年前,在調查羅馬帝國會所的Omega失蹤案時,蘇蘭曾被列為他們的重點懷疑對象。

因為那些無親無故的Omega多半是蘇蘭“介紹”進會所的。但不等他們開始調查蘇蘭,她就失蹤了。再後來王洪德伏法,承認奸殺包括宋清絮在內的十幾名Omega,蘇蘭身上的嫌疑也就不了了之。

“宋清絮……”

姜警官默念著這個名字,把案卷翻過一頁,目光落到當年案發現場的照片上。

年輕的女孩全身□□地倒在會所包廂的地上,已經沒有了呼吸。法醫和助手匆匆地跨過警戒線,把她傷痕累累的遺體蒙上白布擡上擔架。她頸間的銀制生肖吊墜垂下來,隨著法醫的腳步一下下搖晃,好像還有生命。

“姜齊。”

當時的刑警隊長劉隊走過來,打斷年輕的姜警官的思緒,“看什麽呢?”

“沒有。”姜齊把視線從吊墜上收回來,“劉隊您找我什麽事?”

“看到那個男孩了嗎?”

劉隊伸手往角落裏一指,一個格外瘦弱的男孩站在來回奔走的人群裏,像沒人管的野草似的:“死者的弟弟,剛才差點鉆進警戒線,你去做一下例行問話。”

姜齊應了一聲,走到男孩面前蹲下來:“小朋友。”

男孩警惕又防備地看了他一眼,姜齊這才發現他的五官格外深邃,幾乎有點像外國人。

“你叫什麽,多大了?”不知道為什麽,姜齊看這孩子總覺得哪裏怪怪的,心裏不是很舒服。

“宋清珩,十歲。”男孩生硬地回答。

“你十歲了?”姜齊拿筆記錄的手頓了一下,在他看來這孩子的個頭最多不超過八歲,“你別難過啊,警察叔叔一定會替你姐姐……”

“你們什麽時候能抓住兇手?”男孩直截了當地打斷姜齊,深邃的眼睛裏閃著遠超他年齡的、堅定的光芒。

姜齊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麽會覺得這孩子奇怪了。

他從頭到尾都沒掉過一滴眼淚,冷靜得幾乎不像個孩子,甚至比很多成年人都要冷靜。

盡管後來姜齊會明白,有時候克制和冷靜代表著更深切的悲傷,宋清珩是這樣,很多年後的蘇樂生也是這樣。但當時他是真的有點被這孩子嚇著了,尤其是宋清珩好像認準他了一樣,在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每天風雨無阻地守在刑警大隊門外,看見他就問:“害死我姐姐的人是誰,你們抓住他了嗎?”

“是王洪德。”

案發後的一年,姜齊終於有底氣對宋清珩說出這句話。他和宋清珩坐在肯德基裏,把手裏的報紙往男孩面前推了推:“下個月8號判死刑,你姐姐在地下可以瞑目了。”

宋清珩把嘴裏的上校雞塊咽下去,看都沒看報紙一眼:“不是他。”

姜齊的心跳了一下:“怎麽可能不是他,你小孩子知道什麽?”

“我就是知道。”

宋清珩斬釘截鐵地說。他身上穿著海營市福利院發的粗糙的深紅色運動服,個頭比一年前抽條了些,姜齊被他盯著竟然產生了一種壓迫感:“他們說我姐姐死於性窒息,可是我明明看見她身邊有空針筒,那些人給她打了藥。”

“針筒?”姜齊一怔。他從沒在任何和案件相關的現場調查報告裏看到有針頭,更沒有看到法醫的報告上提起宋清絮死前接觸過藥物。

“你別瞎……你什麽時候看見的?”

“我趁你們不註意鉆進警戒線的時候看見的,一轉眼就不見了。”宋清珩挺直單薄的脊背,看著姜齊的黑眸閃著堅定的光,“我沒有撒謊,你一定要相信我。”

姜齊不知道,在其他孩子還在為不想上補習班和父母耍賴的時候,當年只有十歲的宋清珩是怎麽逼著自己理解“性窒息”“強/奸”這些字眼、一遍遍回憶姐姐死後的慘狀的。

但他知道宋清絮的死肯定有蹊蹺。

姜齊沒看見宋清珩口中的針筒,但王洪德定罪量刑以後,他原本沒錢繼續大學學業的姐姐突然就交上了拖欠已久的學費。案發當時和王洪德同在一間包廂裏的另外三個男人雖然也被判了三到十年不等的有期徒刑,但緩刑減刑一套操作下來,每個人身上的刑期都只剩下一年半載。

傻子也看得出這裏面的事不對勁,但整個公安系統和法院都默認了這種“不對勁”,姜齊能做什麽,他又敢做什麽?

“這樣吧,你好好讀書,爭取以後考警校,自己給你姐姐報仇。”

姜齊最後只能這麽和宋清珩說。他也知道自己窩囊,可他家浩浩比宋清珩還小兩歲,要是他為了伸張正義把自己搭進去了,浩浩怎麽辦?

話是這麽說,但姜齊後來還是心中有愧,繼續私下調查這些事,然後……

他摸摸顴骨上的傷疤,從久遠的往事裏感受到徹骨的寒意。

調查進行不下去,他能做的就只有三不五時地接濟宋清珩一點錢。調來南城市之後不久,他就聽說宋清珩考上了省警校。

姜齊當時還給宋清珩打了個電話恭喜他考學成功,後來兩人之間的聯系就莫名其妙地斷了。宋清珩不再聯系姜齊,他自己工作越來越忙也顧不上,猛然一回想,才驚覺宋清珩現在應該已經十九歲了。

應該再過兩年就能從警校畢業了吧?姜齊是真的希望宋清珩能如願找到殺害他姐姐的真兇,至少在這行混的得比自己強。

他看向窗外,天已經大亮了。太陽照破濕漉漉的雲層,在天空中映出一道模糊的彩虹。

南方的天氣就是奇怪,先是連著下了好幾天的大雨,等蘇樂生回到老家替蘇蘭辦後事的時候又是接連的晴天。考慮到蘇樂生家情況特殊,蘇蘭的事從出殯、下葬到請席都是村裏各家各戶湊份子湊起來的。在附近旅游景點開小飯館的張阿姨出錢辦了十桌酒,就擺在蘇樂生家門口的空地上。

“樂生!”

請席那天人手不夠,張阿姨親自上陣幫忙,把一摞空盤子從席上端到豎在蘇家屋旁的水龍頭邊。

蘇樂生接過盤子,用抹布把盤裏的蝦頭和肉骨頭往地上一撥,鄰居家的黃咪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叼了就跑。

它的樣子讓他想起小橘,忍不住擡了擡唇角,聽見張阿姨在邊上熱心地說:“刷半天盤子累了吧?你歇會兒阿姨幫你。”

“別,讓他忙活就行,年輕人哪會累。”蘇樂生的小姨蘇桂坐在一旁的石墩上說。從知道蘇蘭的消息到下葬那天她一直在哭,這兩天終於緩過來了點,臉色卻還是白的。

“你腰不好別老站著,坐這兒。”

石墩不小,蘇桂拂了拂自己身邊的空位,招呼張阿姨。

“行。”張阿姨坐下來,看著蘇樂生把臟盤子浸進腳邊的大木盆裏,利落地用大竹刷子刷,“哎喲,現在像樂生這麽會幹活的孩子可不多見。你今年多大了來著?”

“十七,快十八了。”

蘇桂代蘇樂生回答。

“十八?那不是就比你們家張林小兩歲嗎?”幫廚的李姐提著一尾剛刮幹凈的草魚走過來,邊說邊笑。

“炸你的魚去。”

張阿姨笑著推了她一把:“不過說真的,樂生高中快畢業了吧,以後怎麽打算?”

“唉,你不說這事我還不發愁。”蘇桂無奈地擺擺手,“這孩子平時悶聲不響的,那天回家才跟我說他分化成Omega了,真是……”

蘇樂生剛才一直忍著沒打斷阿姨們的對話,這會兒實在忍不住,紅著耳根轉頭看了蘇桂一眼。

“看我幹什麽?又沒說你壞話。”蘇桂回嗆了蘇樂生一句,語氣裏卻帶著寵溺,“這孩子成績好是好,可現在變成Omega了,你們說……”

“剛不是說了嗎,他就比張林小兩歲。”邊上一直聽著沒開腔的幾個阿姨忽然說,彼此推搡著相視一笑。

她們笑完全看著蘇樂生,看得他久違地產生了一種手足無措又莫名其妙的感覺。

作者有話要說:

小梁:總有人打我老婆的主意怎麽辦!!!

作者:廢話自己不上還不讓別人追啊!我也挺急的你造嗎!(╯°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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