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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濁世清流28(正文完結) 星河浩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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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陽州本就受了傷, 爆炸發生時又待在源頭附近,傷勢頗為嚴重。

醫院的緊急ICU亮了整整兩天兩夜的燈,好不容易才保下他一條命來。

在修覆艙裏又泡了一整天, 譚陽州總算恢覆了意識。

他掙紮著動了動僵硬的手指,一睜眼就瞧見了近乎純白的病房……和眼底青黑的邵流。

兩人面面相覷。

譚陽州:“……怎麽是你?”

邵流:“那你還想要是誰?”

譚陽州的眼珠子轉了一大圈,也沒見著自己記掛的人。

他只好啞著嗓子問:“婁清呢?”

邵流的臉色臭得不行:“關你屁.事!”

“怎麽不關我的事了?”

譚陽州心裏有些著急。

他還記得自己清醒時見著的最後一幕, 那時辛覆按下了操控爆炸的按鈕,而他此刻在醫院中醒來正好印證了那一切。

他心裏擔心婁清出事, 嘴上卻絲毫不服軟。

“好歹也是生死線上一起走回來的,當然要關心關心了……她還好嗎?”

邵流脖頸上青筋直跳, 剛想罵他不知好賴,婁清就坐著輪椅進來。

後頭還跟了好幾個眼熟的人, 譚陽州隱約記得其中一個叫做杜綏。

譚陽州一見到婁清,先前和邵流爭執時的神情立刻都收了回去, 像被抓住開小差的學生一樣,雙手交疊著放在身上, 安安靜靜地躺好。

婁清剛進來就瞧見他這不自然的姿勢,納罕地瞥了他一眼。

親眼見到婁清還活著,譚陽州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

他轉而問:“辛覆安裝的炸.藥應該分量很足, 我合眼前好像還看見了火光,為什麽我們都還活著?”

邵流不想見到他們倆聊天, 趕在婁清前面給他解釋。

“霍司令帶人趕過來的時候就猜到他們會魚死網破,提前準備了研究院新研發的移動式防護罩。那天在爆炸開始的瞬間,他同時開啟了防護罩, 及時救下了你們。”

譚陽州也不知道霍司令是誰,大概聽了個明白就算。

他接著問:“那辛覆和歐正平他們呢?”

這次回應他的是婁清:“移動式的防護罩效力有限。他們沒給自己留下活路,也根本沒有求生的意識。”

譚陽州有些意外:“所以……”

婁清沒說話, 只點了點頭。

這就是他們都已經不在人世的意思了。

說來都曾是叱咤一方的人物,著實也令人唏噓。

病房裏沈默了片刻。

譚陽州緩過神來後,後知後覺地掛心起婁清來:“你的腿傷還能治好嗎?不會後半輩子都要縛在輪椅上了吧?”

不說還好,他一提起婁清的腿,房間裏的人面色驟然都變得十分奇怪。

譚陽州不明所以,還以為自己提到了禁忌的話題。

他的手指絞成一團,剛想要開口,婁清卻搶先說話。

“你是問我的腿傷嗎?”她對病房中湧動的暗流毫無所覺。

譚陽州緊張地點點頭:“如果……”情況不太好的話,你就當我什麽都沒說過。

話還沒說完,婁清當場站起來,繞著他的病床走了兩圈。

為了展示自己的健康,她甚至還當場蹦了兩下。

“好了好了,”邵流看不下去了,扶著她坐回輪椅上,“才剛剛康覆,要多註意休息!”

譚陽州恍若夢游:“你的腿……”

“都說了沒事了。”婁清擺擺手。

“那你為什麽還要坐輪椅?”

一旁的杜綏捂著臉尷尬道:“她就是覺得輪椅坐著舒服。”

婁清按動輪椅扶手上的操控按鈕,一邊給譚陽州演示一邊附和:“這個輪椅可以自動前進,轉向爬樓梯都不在話下,真的很舒服啊!絕美代步工具!”

她甚至還想安利給譚陽州:“等你身體稍微好點了,我可以借給你坐坐看!”

譚陽州:“……好、好的。”

“不過只能借你一天哦。”婁清十分謹慎。

譚陽州:“……”

這回連邵流都捂住了臉。

婁清的身體恢覆得很快,饒是受了重傷,也沒幾天就能跑能跳,這甚至令研究院的老學者們都一度想誘哄她去抽個血研究研究。

可惜聯邦的獎金已經到賬,婁清兜裏正是鼓鼓囊囊的時候。

她背對著氣呼呼的邵流,權衡一番利弊,然後十分遺憾地對老學者們說:“下次有機會再說吧。”

因著大戰的緣故,醫院最近太忙,辦個小手續都能拖上好久,加之醫生也建議婁清多觀察觀察,出院的時間只好又往後推了兩天。

出不了院,自然有人來探病。

於庚自不必說,從婁清剛住院開始便三天兩頭往這裏跑,簡直像是在打卡一樣,帶來的鮮花和水果在病房裏堆成了一個小賣鋪。

等到出院前一天,霍恩和尹佐等人也組團來探望,然後就在病房的另一個角落裏堆起了第二個小賣鋪。

“嗨!”

“好久不見。”

婁清十分歡迎大家前來探望,玩弄著自己的小輪椅時,還不忘記邀請大家一同賞玩她的“新寵”。

大家來之前就聽說過這事,但親眼見到還是有些難以置信,表情如出一轍的難以言喻。

旁邊的電視上正好播到晚間新聞。

主持人字正腔圓:“婁清……不畏艱險,不慮私利……”

尹佐笑著上前兩步:“你這回可是出了好大的風頭。”

婁清壓根不知道“不好意思”這四個字怎麽寫:“我之前就已經很有名了,謝謝。”

“那怎麽能一樣?”彭開朗擺擺手說,“這可是軍部官方蓋了章的!”

婁清瞥了他一眼,突然笑起來:“既然是這麽好的事,你們是不是該送點像樣的賀禮啊?”

彭開朗:“……”

旁邊的幾人瞬間齊刷刷地盯向他。

彭開朗當即冷汗直冒,努力打起了哈哈。

婁清本也不是真要向他們討賀禮,見著他這麽努力,這事兒也就算揭過了。

大家在病房裏嘻嘻哈哈好一陣子,等到太陽即將落山時才紛紛告辭。

霍恩揮著手:“等你出院了一起出去玩啊!”

婁清撇撇嘴:“我早就好了,就是有些人不肯讓我出院。”

邵流站在婁清身後,扶著她的輪椅背。

仗著婁清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他對著一眾朋友們死亡凝視,面色兇惡地像是下一秒就要殺.人放火。

“哈、哈哈,”蔣峻熙笑得十分僵硬,“那還不是為你好嘛!”

等到離開了病房,幾人面面相覷。

隨後,尹佐憤憤不平地掏出光腦,把小群名字改成了“單身狗放棄治療”。

等到出院那天,婁清覺得自己已經閑的要長毛了。

臨出院前,婁清又被領著做了一次全方位檢查。

檢查結果十分奇妙,別說傷病,她連多年沈積的胃病都被治得連點根都不剩下。

“恢覆得很好,”醫生笑著說,“什麽問題都沒有。”

“謝謝,”婁清對遲了許久才出院這件事怨念十足,“如果這句話您是在一周前說的就更好了。”

婁清出院後,奔赴的頭一個地點就是家裏。

先前和霍司令商量好做戲的時候便把奶奶交給他照看,沒想到後來的事情接二連三,都沒有機會把奶奶接回來好好說一次話,慢慢給她解釋,自己究竟是去做什麽事情。

終於等到戰局落定,婁清又被關進了醫院,只能通過通訊器報個簡短的平安,直到此時才算能真正見上面。

戰事結束後,霍司令早就遣人把奶奶送了回來。

婁清在通訊裏打過招呼,奶奶早早就候在街口等她。

“怎麽又來這裏等我呀?”婁清小跑上前扶住她。

奶奶的情緒非常激動,眼眶紅紅的,仿佛有無數話想說,然而一簍子心事都被堵在嗓子眼裏,好半晌也沒吐出一個字來。

婁清擁抱著她,安撫性地慢慢拍著她的背:“沒事了,沒事了,我回來了。”

奶奶哽咽了許久,好半晌才斷斷續續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吃過晚飯後,婁清陪著奶奶在公園裏散步。

她們的心情都已經平覆下來,倆人有說有笑地聊著天。

正當此時,旁邊走過去一對黏黏糊糊的小情侶。

奶奶瞧見了,扯扯婁清的袖子問:“之前你帶回來那個……”

婁清裝作沒聽懂:“哪個?”

奶奶有些著急:“就是那個……”

婁清睜大眼睛故作困惑:“您是說?”

好半晌也沒被套出句話來。

奶奶看出她不想聊這個的意思,最後還是沒往下追問。

只是樂呵呵地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拍著:“好啦,奶奶年紀大了,你們小孩子的事情,得自己慢慢琢磨嘞!”

婁清十分不服氣:“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哦呦,”奶奶誇張地附和她,“清清長大咯。”

婁清失笑,最後摟著她輕聲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映出兩道狹長的影子。

婁清在家休息了一天,翌日才趕去軍部。

戰事初歇,軍部的活是最多的,有一大堆雜事等著處理,所有人都忙忙碌碌的。

大廳裏人跡往來頻繁,然而他們走動時卻都抱著各自的文件,一分目光也沒留給旁人。

婁清在軍部等了小半個鐘頭,始終沒有人接待她,好半晌才見著個熟人,立刻三兩步湊上去。

婁清一把拉住杜綏:“你們這都是在忙些什麽啊?”

杜綏撇開頭斷斷續續道:“歐元……歐正平的所有職務內容都要進行交接,這可是個大工程。”

“交接工作?”婁清歪著腦袋說,“那也用不著整個軍部一起忙活吧?”

杜綏也不回答,悄悄越過她就想往前走,嘴上還顧左右而言他:“先不說這個,我還有點事。”

婁清立刻伸手抓住他的衣領:“這麽趕?什麽事?”

杜綏眼神飄忽:“有個會。”

婁清察覺他渾身僵硬,心知不對勁,於是刨根問底:“什麽會?”

“啊、這個,”杜綏的眼珠子轉了兩圈,“這是機、機密。”

婁清朝他遞去死亡凝視:“是不是和我有關?”

杜綏的額頭上立刻就有冷汗掉下來,他賠著笑臉:“那、那怎麽可能呢?”

婁清目光沈沈地盯著他:“你知道上一個對我撒謊的人現在在哪裏嗎?”

杜綏:“……”

救、救命!

軍部大樓,頂層會議室。

寬大的顯示屏上投射著本次會議的核心議題——

經公布婁清背叛一事的前因後果,以及她在本次大戰中的具體貢獻後,民眾紛紛致以誠摯的感激和歉疚,並表示希望建造婁清的雕像以供瞻仰,當前需要盡快確定建造選址,方便後續工程推進。

在座眾人爭執得十分熱烈。

“婁清既然象征著軍部,雕像肯定要建在中央區廣場上!”

“可是雕像是建給民眾看的,誰會成天往中央區政務中心跑?我看還是建在商業中心合適。”

“……”

爭執到一半,外頭突然響起“咚咚”的敲門聲。

來人約莫也不著急,敲了兩下便沒有繼續,細小的聲響夾在熱火朝天的討論聲中,很容易就被忽視了。

能在會開到一半時過來的,想來也不會是什麽重要人物,在座的與會者誰都沒有停下爭執的意思,反而很是有些愈演愈烈的架勢。

轉變發生在婁清走進會議室的那一剎那。

她跟在杜綏後頭走進來時,屋裏的所有人幾乎同時啞了火。

一幹人等不約而同地向杜綏投去質疑的目光:把婁清帶過來也不提前打個招呼?你可真是好樣的!

而杜綏滿頭冷汗,盡全力用眼神示意:這真不是我故意的啊!

“諸位聊的挺熱鬧啊!”面對著屋裏一眾位高權重的當權者,婁清半點也不氣虛,徑直越過杜綏走到前頭,單手撐在會議桌上,“不過既然要商討事情,怎麽能不參考下正主的意見吶?”

眾人隱晦地對視了一眼。

瞧婁清這架勢,似乎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可難道真的要聽從她的意思嗎?

好半晌後,裘部長彬彬有禮地問:“你有什麽想法嗎?”

婁清隨手拉出一張椅子坐下,翹著二郎腿:“既然建造雕像歸根結底是為了紀念戰爭的勝利,那麽選址最好也能蘊含些更深的意味。”

這話倒是沒錯。

如果能叫人深思當然是再好不過。

可是建在哪裏才算富有意味?

曲上將點點頭:“你有想法嗎?”

婁清義正詞嚴道:“那當然是該建在垃圾星了!”

在座眾人:“……”

婁清仿佛看不到他們難看的臉色,信口胡謅道:“垃圾星是我出生的地方,那裏象征著故鄉,而聯邦就是所有民眾同屬的故鄉。所以把雕像建在垃圾星上,就是在提醒所有人,謹記聯邦帶給你們的一切,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在座眾人:“……”

貌似有點道理,但又奇奇怪怪。

卓書記脖頸上青筋直跳,忍不住高聲反駁:“可是根本就沒有人會去垃圾星!建在那裏有誰會看?”

“您太厲害了,一下子就問到了點子上!”婁清興奮地拍了下桌子,“如果把紀念性的雕像建在垃圾星,順帶還能發展垃圾星的旅游.行業,促進人流循環,帶動周圍星域的各種產業,豈不是一石二鳥?”

卓書記:“……”

會議又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

會議期間,婁清舌戰群雄,任誰提出問題都能想出些奇奇怪怪的角度給反駁回去。

到了後來,甚至還真讓大家品出了一些這個主意的妙處來。

會議結果最後還是聽從了婁清本人的意願,決定將雕像建在垃圾星上。

文件簽署好名字,蓋下紅章,終於塵埃落定。

會議結束後,大家紛紛散去,忙活各自繁瑣的工作,而婁清則跟著霍司令去到他的辦公室裏。

關上門,辦公室裏便只剩他們倆。

霍司令終於等到機會,問出自己好奇已久的問題。

“為什麽想把雕像建在垃圾星?”

這個問題在方才的會議上至少被問了不下幾十回,婁清從沒有猶豫過,總是能迅速找到各種答案拋回去。

然而到了這時候,她卻沈默下來,好似這個問題對她來說非常難以回答。

“我希望記住自己的來處。”婁清頓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我也希望若幹年後,舊事已遠,回憶已淡,但這座雕像還能提醒軍部,階級流動的通道永遠不該徹底關閉。哪怕沒有通天大道,至少要開一扇小窗子,讓底下的人能看見光的模樣。”

霍司令一錯不錯地看著她,靜靜地等待著她繼續往下說。

“我也希望這座雕像能時刻提醒聯邦的執權者們,不論首都星多麽發達……燈紅酒綠、歌舞升平,也永遠不要忘了相隔千萬光年之處,可能有人連生存都難以為繼——

“那也是你們治下的子民。”

婁清說完這番話,徐徐嘆了口氣。

霍司令神情覆雜:“剛剛面對那麽多聯邦高層的時候,你為什麽不說這些?”

婁清仿若放下了心頭大事,她笑得十分輕松:“霍司令,人性這個東西,難道你不比我清楚嗎?”

人或許能接受自己的不足,但當眾被揭穿,總是難免令人惱怒。

腐骨生瘡,糜爛的肉瘤也非一天能割盡。

霍司令沈默了許久。

好半晌後,他才緩緩說:“我明白了。”

他的語氣十分鄭重,像是在許下一個任重道遠的承諾。

“砰!”

窗外突然升起一束巨大的煙花,散落的彩色光點紛紛揚揚撒向人間。

隨之響起的是人民歡呼雀躍的聲音,夾雜著對未來的憧憬與暢想。

氣氛一時間輕松下來。

婁清聳了聳肩:“首都星不是不允許燃放煙花的嗎?”

霍司令也笑了:“特殊時期,特殊政策。”

外頭好似在開一場盛大的煙火會,聲響持續了許久才慢慢歇下去。

辦公室的窗戶上沾到了些紅色的煙花碎屑,鮮艷亮麗。

婁清問:“要找人來擦一擦嗎?”

霍司令笑說:“不用了,還挺好看的。”

婁清挑了挑眉:“好吧。”

婁清完全不把自己當外人。

她熟練地給自己泡了杯咖啡,然後隨意地坐到寬大的沙發上。

“還沒問過您,那些歸降的進化種後來都怎麽處理了。”

“就按照當初承諾過的那樣,新建了一間實驗室,專門用來研究它們的基因密碼。”

婁清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它們知道我當初說……說知道它們的基因密碼、是騙人的了嗎?”

霍司令假作嚴肅:“當然。”

“那……”

“不過你也不用太心虛。”

婁清摸著後腦勺:“為什麽啊?”

霍司令解釋:“我們後來在星盜的基地發現了自毀程序,以及一些類似的東西。”

婁清恍然:“也就是說……”

霍司令點點頭:“如果帝國成功覆辟,辛覆也不可能留下它們的。”

婁清緩了口氣。

她想了想,接著問:“那實驗室運轉會給聯邦帶來麻煩嗎?”

“你想太多了,”霍司令樂呵呵地說,“那些研究員還想要感謝你,給他們帶來了那麽好的研究對象呢!”

婁清聞言,無奈地扶住額頭。

她捧起逐漸轉溫的咖啡,淺淺嘗了一口。

提到研究……

婁清又想起一個人來。

“之前杜綏和我說過,喬松平被關進了最高監獄,徹底與外界隔絕,所有信息都不再互通……他現在怎麽樣了?”

雖說喬博士在最後關頭操控機甲自爆,給了婁清近乎致命的一擊,然而早先的情誼並非作假,婁清依然想要知道他當前的情況。

“你說他啊……”

霍司令猶豫許久才給出答覆:“他昨晚在監獄裏自.殺了。”

婁清十足震驚:“那他現在……”

霍司令搖搖頭說:“沒搶救過來,已經離世了。”

婁清手指輕顫,連咖啡杯都差點沒拿穩,深褐色的咖啡微微灑出來一些。

“他的境地其實並不算差,”霍司令認真解釋,“喬松平是高端技術人才,在哪裏都算少數精英。軍部之前交給過他一份秘密合同,只要他能為軍部制造機甲、研究新型的制造技術,就能夠憑此減刑,提前出獄。”

婁清絞緊手指:“那他……”

“他沒有接受。”霍司令似乎也不大能理解喬松平的做法,表情中浮現出些許困惑。

“最高監獄應該看管得很嚴密,根本不可能攜帶刀具進去,”婁清十分不解,“他怎麽能自.殺的?”

“事實上,我們也非常困惑,”霍司令眉頭微皺,“根據法醫的檢測報告來看,他的體表沒有任何傷口,血液中也沒有檢測出哪怕一點輕微的毒素……如果不是確認他的腦神經均已死亡,我們甚至懷疑他只不過是睡著了。”

住院的那段日子裏,婁清曾仔細思考過喬松平的行為邏輯。

他堅持被稱呼為先生而非博士,認定了機甲的外型應當用紅色就不予修改,願意把自己的作品陳列在博物館裏無私展示……

他夢寐以求著造出更好的機甲,進入更好的文明,連理想都雕飾得如夢如幻,卻難以落地生根,猶如一觸即碎的泡沫。

“喬松平的學術素養畢竟還是聯邦頂尖水平,如果他想要自.殺,這對他來說確實不算是難事,”旁邊的霍司令還在說話:“只不過這大抵要成為最高監獄的一樁懸案了。”

“是啊。”婁清輕不可聞地附和。

喬松平從一而終,至死都維持著他的個人美學。

甚至連死法都講求完美。

窗外人聲鼎沸,桌上杯盞已涼。

地面上濺到的咖啡星子滲進地毯裏,只剩下一小灘濕洇的印跡。

屋內的氣氛有些壓抑。

霍司令見到婁清凝重的面色,有心緩解氣氛。

他想了想,主動說:“還沒告訴你,我已經升職了。”

婁清一怔,許久才笑著問:“恭喜啊,不知道往後見了該怎麽稱呼?”

“霍司令、霍元帥,都可以。如果你樂意的話,直接喊名字也行。”

“那怎麽行,”婁清捧著肚子笑了幾聲,“恭喜霍元帥升職了。”

陰差陽錯,身份逆轉。

當初的歐元帥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蠅營狗茍大半輩子的地位,竟然被別人踩著自己得到了。

新上任的霍元帥無奈道:“你可別埋汰我了。”

婁清促狹道:“我太窮了,賀禮薄一點別見怪。”

霍元帥當即連連擺手說“不會”。

又聊了一陣子後,婁清突然想起些什麽。

她好奇地問:“既然您升到元帥了,那新的司令會換成誰呢?”

霍元帥臉上笑意不歇:“你猜猜看?”

婁清有些納罕。

霍元帥竟然還玩起了這一套。

不過她也不想掃興,眼珠子轉溜著思索起來。

既然能讓她猜測,說明那得是她認識的人,否則根本無從猜起。

但她滿打滿算來到首都星也不過一年多,認識的人加起來也沒多少。

“杜綏?”

“不對。”

“總不能是霍恩吧?”

“……當然不是。”

“……”

婁清終於放棄:“我猜不出來,您直說了吧。”

霍元帥哈哈大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

婁清睜大眼睛指著自己:“我?”

霍元帥欣慰地點了點頭:“三十歲不到的司令,這在聯邦歷史上還是頭一遭。”

“委任書已經起草完畢,正好你今天來了,現在就把字簽了吧。”

婁清有些恍惚地從霍元帥手裏接過委任書。

草草翻了一遍,還真是半個字都沒做假,的確是委任她做新任司令的聘書。

霍元帥體貼地把筆遞給她:“快簽了吧。”

婁清捏著筆轉了一圈,最後原封不動地遞回去:“感謝您的厚愛,但司令一職……還是算了吧。”

霍元帥還以為她在開玩笑:“你確定?”

“我這樣的性子,真當了司令怕是過不了兩個月就得被趕下臺,”婁清笑著說,“況且我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暫時沒有定下來的打算。”

霍元帥皺著眉問:“很重要的事情嗎?”

婁清肯定:“對我來說很重要。”

“好吧。”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霍元帥也不再勉強。

婁清離開時,霍元帥送她下樓。

到了門口,婁清勸他止步:“您再送我多走兩步,我怕是要折壽了。”

霍元帥答非所問,鄭重道:“你真的不想加入軍部,親手讓這裏變得更好嗎?”

婁清笑著搖頭:“我希望軍部永遠不會有需要我的那一天,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

“你會後悔嗎?”霍元帥問。

“我會扛著刀打回來的。”婁清揮著拳頭說。

霍元帥怔楞了好半晌才說:“那我們工作時可得更謹慎些了。”

兩人對視一眼,紛紛笑起來。

“如果有一天你想要回來了,隨時給我打通訊。”身後響起霍元帥的聲音,“軍部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婁清離開的腳步一頓不頓,背對著他揮手。

茫茫人世,汙濁中總有清流穿湧。

婁清希望那一天永遠不會到來。

旭日東升,艷陽高掛。

大戰時連日擔驚受怕、躲在家裏的民眾們紛紛走出了家門。

街上充斥著歡聲笑語,小孩子牽著貓咪氣球蹦蹦跳跳的,嘴裏還含著一根彩虹色的棒棒糖。

婁清從軍部出來,漫無目的地四處逛悠,獨自行走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

光腦突然“滴滴”兩聲,婁清掏出來看了眼,原來是軍部的最新指令。

異種這一聯邦大敵業已消滅,戰爭也已遠去,但戰爭留下的影響還在。

譚陽州和喬松平的存在讓高層深刻意識到,資源的短缺與限制極有可能在深層次上帶來危害。

因此,星河艦隊的職能將在戰後進行轉變。

他們不再是聯邦的戰爭機器,永遠肩負著淋漓的鮮血,相反,他們將會前往宇宙進行探索,去發掘更廣闊的空間,尋找更多的資源,為人類帶來更多的光明與希望。

與此同時,軍部也不再進行大量的資源和知識壟斷,反而為底層人民開拓更多的上升空間。

婁清輕笑了一聲,合上光腦。

繼續往前走,便是商業中心的貿易大樓。

高樓外附著巨大的顯示屏,上面正在播放實時的新聞聯播。

主持人字正腔圓地報道著星河對抗賽的相關事宜:

鑒於異種已經消滅,星河對抗賽的成立初衷已經消失,然而官方並不打算取締星河模擬對抗賽,而是決定改變比賽性質。

就像本屆對抗賽中自第三場起的比賽那樣,從今往後,星河對抗賽的運營模式正式由互相對抗轉向合作抗敵。

據軍部發言人所言,這個決定一方面考慮到挑選人才的因素,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紀念這段有意義的歷史。

婁清在顯示屏前駐足了一會兒,等到這一段新聞聯播播放完畢,很快便再次邁步離開。

商業大街上人流湧動,車水馬龍。

到處都有人談論著婁清,他們互相交流著最新的傳聞。

“聽說之前的網絡提案被軍部采納了!這回真的會建一座婁清的雕像!”

“真的嗎!?會建在哪裏啊,中央區還是商業區呢?”

“不知道誒,但是不論建在哪裏我都會去參觀的!我太崇拜她了!”

“……”

婁清心中輕笑。

雕像是要建了,只是不會建在首都星上。

秋日的風已漸漸轉涼,婁清走在路上,四周可見飄落的枯枝敗葉。

四季變換,循環往覆,大自然到了逐漸衰敗的時節,人間卻正當燦爛之時。

婁清埋頭一笑,突然瞧見地面上冒出個人影來。

擡頭一看,就瞧見迎面走來一個人。

邵流向她遞過來一只手:“這位小姐,宇宙那麽大,一起去看看嗎?”

婁清笑著把手搭上去:“好啊。”

從此星河浩瀚,你我一同闖蕩。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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