婁清第一眼就瞧見了邵流。

他被五花大綁著, 臉上身上到處都是青紫色的痕跡，許多地方都高高腫起。

要不是婁清對他實在太熟，甚至可能一下子認不出來。

婁清只朝他看了一眼便挪開目光。

“老大, 你也太客氣了！”婁清笑了兩聲說，“也不是第一次見了，還給我帶見面禮吶！”

“見面禮？”星盜老大“覆”似笑非笑, 踢了一腳被綁在地上的邵流，“你是說他嗎？”

“當然啊！難道他不是聯邦派來抓我的嗎？”

“我回集地的時候, 這人正好駕著私人星船在臨近星球處亂晃。我記得他是你的朋友，就把他帶回來了, ”對方慵懶地靠在椅背上，“你要是想要的話, 人給你也行。不過你得把繩子拴好了，別讓他亂跑。”

“我都棄暗投明了, 在聯邦哪兒還有什麽朋友？”婁清順著竿子往上爬，“您放心把人交給我, 我一定好好拷問他，究竟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

“覆”攪著修長的手指：“幾天不見，你變化也挺大……想通了？”

“想通了, ”婁清認真道，“與其跟著聯邦做事, 不知道哪天就會像垃圾一樣被丟掉，不如和兄弟們一起幹，拼出一條真正的血路來！”

“想明白就好。但你也知道, 你先前畢竟是聯邦的人，要兄弟們信服，總得證明一下才好。”

“那當然了。要我做什麽, 都是您一句話的事情，”婁清說到這裏，話鋒一轉，“但我的誠意您也已經看到一部分了，我連退路都給自己斬斷了，那您總得也讓我看看您這邊的誠意吧？”

“覆”聽到這裏，站了起來。

他的表情掩蓋在銀白的面具之下，看不分明。

他意味深長道：“三天後有個任務，如果能成功回來，我會帶你去西區。”

“西區？”婁清故作不解。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好的老大！”婁清頻頻點頭。

“覆”轉身離開：“三天後見！”

“三天後見！”婁清一把抓起邵流身上的繩子，“那這人我先帶走啦！”

“覆”隨意地背對著她擺了擺手，雪白的手套在陽光的反射下顯得格外耀眼。

婁清粗魯地拽起邵流，半拖曳著朝自己房裏走去。

“嘶，你輕點……”邵流低聲說。

“閉嘴，”婁清輕聲罵回去，“現在是我在給你收拾爛攤子！”

邵流向她看了眼，目光中好似有些委屈。

婁清餘光中瞥見他的眼神，下意識收了些力道，只表面看上去仍是粗魯萬分。

婁清為了表現和邵流的生分，刻意拽著他拖行。

她面色沈沈，拎著邵流一路經過人流密集的生活區，故意把這一幕展示給基地裏的其他人看。

就在快到房間時，他們撞見了譚陽州。

對方緊皺眉頭，仿佛壓抑著深重的怒氣：“他怎麽會在這裏？”

婁清無所謂地踹了邵流一腳，只暗中控制著力道：“聯邦派來追查我的，我正打算帶回去好好拷問。”

譚陽州聞言，了然道：“既然如此，不如把人交給我。”

“交給你？”

“基地裏有專門的審訊室，我把他丟到那裏，沒有什麽拷問不出來的東西。”

婁清控制著自己的表情：“哦？這麽厲害？”

譚陽州點點頭就伸手抓向邵流。

然而婁清迅速拽著繩子往身後一扯，擋在了邵流面前：不用了，畢竟是熟人，我還是想自己審。”

“你真的打算審問他嗎？”譚陽州的目光中滿是狐疑。

“不然你以為呢？”婁清故作驚訝，“你該不會覺得我和他還有點什麽吧？”

“那可就說不準了，”譚陽州聲音低沈，“他現在還是聯邦的在役軍人，如果聯邦是派他來游說你，或者特地來互通消息……那的確是得避開我們。”

譚陽州故意說到這個份上，幾乎是把話給堵死了。

如果婁清堅持要把邵流帶走，那就得落下“串通聯邦”“裏通外敵”的罪名。

該怎麽辦？

難道真的要把邵流交給他嗎？

婁清在想到這種可能性的瞬間就把它否決了。

當初星河對抗賽的第五場比賽，用的地圖就是星際海盜窩。

那時候她不肯低頭服軟，曾被推進過星盜們的審訊室。

那種滋味……哪怕是現在回憶起來，都讓婁清寒毛直豎。

當時她才進去幾個小時，就一度想要直接放棄比賽。

而這回邵流如果進去了，那可不是幾個小時就能出來的。

他會不會也想要結束自己的生命？

雖然不清楚這裏的審訊室和模擬地圖裏的是否一樣，但婁清打心眼裏不願意拿邵流作賭註，去冒這一場可能會血本無歸的風險。

思緒轉動得飛快，想通這些其實也只花了幾秒鐘。

婁清微微側過身，把手放到邵流腦袋上，像是摸寵物一樣緩緩摸著他的頭發。

目光卻是對準譚陽州的：“好吧，那我也不瞞你了。”

譚陽州雙臂環抱著，臉上幾乎明晃晃寫著“我倒要看看你能掰扯出什麽來”。

“他叫邵流，之前是我的男朋友，”婁清睜著眼睛說瞎話，“我參加星河對抗賽的時候就和他在一起了，只不過因為……你們之前誣陷我的事情，當時我處在風口浪尖，我們產生了一些矛盾，所以分手了。”

邵流深深地低垂著頭，任由婁清撫摸著自己的頭頂。

如果譚陽州能看清他的表情，就會知道，婁清滿口的瞎話連另一個當事人都不信。

但譚陽州卻沒抓住這個機會，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在婁清臉上，也不知道想起什麽，表情一時間變得十分奇怪，仿若夾雜著憤怒、不甘等種種情緒。

婁清卻沒多顧及他們，她幾乎是現場邊編邊講，完全不敢走神。

她繼續往下說：“這我不可能騙你，你只要上星網隨便查查看就知道了。對了，應該還能查到我當初和他一起開雙人直播的錄影回放，他當時什麽都依著我，甚至能聽我安排去穿女裝。”

“這次他追過來，有可能是擔心我，後悔和我分手了，也可能是被聯邦指派了游說我的任務。

“但不管是他處於哪種原因追過來，我都不想讓別人來審問……這樣可以理解嗎？”

好半晌後，譚陽州也沒任何反應。

婁清納悶地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倒是說句話啊？”

譚陽州回過神，意有所指地問：“那如果他確實是聯邦派來的，你要怎麽辦？”

“那我就送他回聯邦，”婁清意味深長道，“用你當初送我回去的方式。”

“你就這麽放不下他，即使耍手段也要和他在一起？”譚陽州的聲音突然大起來。

“那是我的事情吧？你這麽激動做什麽？”婁清莫名其妙，“我只想說這件事我自己會解決，不需要外人插手。”

“我……”

“你怎麽？你想比誰嗓門大嗎？”

“……希望你真的能把他處理好。”

“你放心，我說到做到。”

“……那隨你吧。”

譚陽州拋下這句話就轉身而去。

他腳步匆匆，疾步離開的背影看上去簡直有點落荒而逃的味道。

“他是誰？和你是什麽關系？”四下無人，邵流第一時間問道。

婁清剛松口氣就被他質問，不耐煩地扯了一把他的繩子：“關你什麽事！自己站起來走路，拖得我手都酸了。”

邵流卻不肯罷休。

一直跟著婁清進了房間，還在喋喋不休地追問：“那個人到底是誰啊？”

婁清白了他一眼：“你再煩我就不給你松綁了。”

邵流這才消停下來。

然而邵流緩過那一陣子之後，很快便故態覆萌。

只不過這回他換了個角度，不再糾結譚陽州的事情，態度也軟化下來。

“你剛剛和那個人說，我是你男朋友……”

婁清睨了他一眼：“怎麽了？”

邵流湊過來，臉靠在她手臂上：“你為什麽這麽說啊？”

臂彎處像是靠著一只小貓咪似的，婁清頓了頓，還是沒揮手把他甩開。

只冷冷道：“如果我不這麽說，你現在就該待在審訊室裏了。”

邵流猶不放棄：“但是要找理由也可以找其他的啊，為什麽偏偏挑了這一種呢？”

“邵流，你搞清楚一點，是我在給你擦屁.股！”

“我……”

“你該不會真的喜歡我吧？”

邵流聞言，臉向她手臂和沙發的縫隙間側了側，把自己的表情藏進沒有光的夾縫裏。

他幾乎一字一頓地問：“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會……”

“我不會怎麽樣，”婁清冷冷地打斷他，“你原本就不該來這裏。”

夏季已至尾聲，天氣逐漸轉涼。

婁清穿的不多，薄薄一層外套什麽也擋不住。

邵流溫熱的氣息隔著衣衫打在她手臂上，激起一層雞皮疙瘩，好在衣服雖薄，隔著一層也不至於看出來。

“你孤身一人跑來這裏，實在太沖動了。”婁清總結道。

“沖動嗎？”邵流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落寞，“我不覺得。我是深思熟慮過後才來這裏的。”

婁清不敢往下問，不敢去猜測他都深思了些什麽。

前路未蔔，邵流又何其無辜，她不想拖他下水。

婁清沈默片刻，還是轉移話題：“你是怎麽找到這裏來的？星盜的基地根本不在聯邦管轄範圍內，橫跨數千萬光年的茫茫宇宙，你怎麽能定位到這裏？”

邵流眼見她不願意回答，也不再糾纏，只如實說：“我一直很擔心你，那天打聽到你從伯克星回來後去了軍部，就也跟過去了。”

“原本是怕你在軍部談得不理想，想等你出來之後帶你轉轉的，沒想到等到的是……”

“是整座大樓的爆炸，”婁清轉過頭問，“那天你一直等在大樓外？有沒有看到別的？”

邵流隱約覺得她態度有些奇怪，但還是老實說：“沒有，我只看到你乘上一架星船離開，我就追上來了。”

“當時就跟過來了，現在才被發現。這段時間你一直在附近轉悠？”

邵流訕訕地點頭：“還好星船上備的食物比較充足，不然我可能得直接自投羅網，向星盜來討食物了。”

婁清笑了兩聲：“你現在不也差不多？”

邵流無力地為自己辯駁：“我撐了十多天呢！”

“厲害厲害，”婁清捧著肚子笑，“在宇宙裏晃悠十多天沒迷路，可以說是很厲害了。”

邵流無奈地放棄了辯駁的想法。

但沒過多久，他瞧著婁清舒展的眉目，不由也勾起了嘴角。

“一路跟著星盜的星船找到基地，也不知道該說你隱匿能力強，還是該說這批星盜的水平太次。”

“可能兩者都有吧，”邵流自吹自擂，“我的隱匿能力當然很厲害，這群星盜也是真的不大行。”

“所以……和他們混沒有前途的。你要不要考慮和我一起回聯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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