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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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幾聲輕微敲門音打碎了室內的深思和無言沈靜。

“遲師兄,石凍是否在此處?”

石凍急忙起身,大步走出屋子:“我們去外院說話。師兄在想事。”

沒過一小會,石凍再次進屋,手上拿著幾張陣圖。

遲肆好奇:“什麽東西?”

“前不久大家一起想了一個新的劍陣。現在大體成型,他們讓我看看,有什麽還需改進的地方。”

話說的含蓄,遲肆卻一聽就明:“你的陣法造詣,已經高到可以指點師兄了?”

他雖心情煩悶,此刻也分出一縷淡淡喜悅和調笑。

石凍由他親自教導,如今後來者居上,陣道修為已超過許多先入門的師兄。

“拿來我看看。”

石凍微驚:“師兄你不是忙著找回夢之法?”

靜照峰的大師兄眼高於頂,性格狂傲,即便是一脈相承的同門也少有看得入眼的。

他又思維跳脫,一步便至結論,悟性稍差一點的很難明白他在說什麽。

他極少給人指點迷津,師弟們也不敢輕易向他提問。

“看了一夜的書,看點別的就當休息。”

在書海中翻找一夜,找到幾個或可讓人回想起夢中所見的法術,但都需再一次入夢。

遲肆如今對入夢一事無端生出一種莫名的排斥,下意識便想竭力避免。他打算再找找,是否存在無需再次入夢,也可回想起夢境的方法。

此時看點別的,權且當做轉換心情。也一時心血來潮,想看一眼同門創作了一個怎樣的劍陣。

接過陣圖,拿起竹筆,心中並無念想,卻已下意識將黑墨換成朱紅。

仿佛早有習慣,用朱筆在白紙黑字上龍飛鳳舞指點江山。

石凍本想打趣一句,能得師兄親自指點,是八輩子修來的福。有了他的墨寶,這陣圖拿出去能賣個高價,為囊中羞澀的師兄弟們一解燃眉之急。

可側目一瞥,白紙上各處圈畫朱紅飛揚,非但一針見血指明問題所在,更把這一劍陣批得一無是處。

同門們沒有他的道心領悟,也並未打算新創一威力巨大的高階劍陣。他這樣的指導方法,未免有些打擊人。

石凍一扶額,急忙將陣圖抽出,不讓他再肆意亂改。

將被改了一半的陣圖拿給等候在院中的同門後,再次回屋時,見師兄仍在埋頭奮筆疾書。

遲肆或許是意猶未盡,在一張新紙上筆走龍蛇,神情專註得有些呆楞。

字如其人,朱紅的字跡如游雲驚龍,遒勁狂傲之氣撲面而來,意在筆先力透紙背。

石凍好奇將頭湊近,雙目微瞇細看他寫了些什麽。

片刻之後,臉色驟然一變。

“師兄……”他嘴唇微動,話音幾頓,才疑惑又憂慮地問出:“……齊季是誰?楊聞拓又是誰?”

朱筆批字的怪異熟悉之感,讓遲肆再一次神思恍惚,神游天外。

心中驀然浮蕩出一個朦朧心念,他以前曾握著誰的手,在紙上寫寫畫畫。那時他胸中心甜意洽,不似現在這般空蕩無物,冷寒如風霜刀劍般刺心刺骨,割出滴水成冰的凍冽心傷。

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將漂浮思緒驟然拉下,仿如一把鋒銳無比的絕世利劍,狠戾刺入心尖。

他對方才自己寫了些什麽渾然不覺,此時回神一看,白紙上布滿朱紅,宛如心頭淋漓的鮮血滴落,張牙舞爪觸目驚心。

齊季。楊聞拓。

阿季。

遲肆嘴唇幾動,失魂落魄地低喃著這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名字。

心神劇震,猶如地動山搖,天塌地陷。

滔天巨浪狠重拍上心頭,似若要將一顆心風濤浪打得四分五裂。

他終於回想起來,這個深深鐫刻在心尖上的名字。

霎然之間,清淚滴落,將血紅字跡暈染得模糊一片,界線難辨。

……

清陽暖照,水澹生煙。鳥鳴春澗,林山深幽。

室內熏煙繚繞,凝重沈悶之氣更顯。

遲肆朝石凍訴說了他在煉心夢境中的經歷。

清朗語音不疾不徐,音調平穩無波,毫無曲折的將其中寒傷悲涼盡露無餘。

他突發奇想創出了一個將實化虛的煉心法陣,在陣中睡了兩個時辰,於凡塵中待了兩年。

他恣心所欲肆意妄為,漫不經心地去凡塵俗世尋一個渡劫破境的機緣。

求仁得仁,尋獲了天道給予的恩典,和此生最大的劫難。

他在夢中尋獲了此生唯愛,對方卻在夢醒之時煙消雲散。

石凍沈默不語,不敢將心中所惑問出:楊聞拓和那個不知其名的世界,究竟……還能不能存在。

“師兄,你……現在打算怎麽辦?”

遲肆沈悶不語,久未回話。

過了良晌,緊抿的唇線驀然上揚,陰晦黯淡的目色一掃而光。

俊艷眉眼依舊飛揚張狂,笑音爽朗:“去找他!”

他不能沒有阿季,得去快點將人找到。

“若是……”剛說出兩字,石凍沈默,不敢再把話往下說。

若是楊聞拓已經徹底消散,又該如何?

遲肆看出對方所想,不以為意輕笑張狂:“若是阿季不在九重天內,我也去陪他。”

若是上窮碧落仍茫然不見,那就下黃泉。

他們曾許過生死相依的誓言,阿季去了哪,他就跟著去哪。

石凍驟然大驚:“師兄,你……”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他一定還在九重天的某處,只要去找一定能找到。”

即便是追尋一個虛無縹緲的念想,千年萬年。

遲肆輕聲一笑,眉目疏狂。

他會去找,會踏遍整個九重天。若是哪天確定阿季不在,他就同去黃泉。

“師兄,要不我們去問問師父和掌門?他們見多識廣,說不定會有什麽方法。”

萬一能有辦法很快找到那一方世界?

萬一能讓消逝的夢境覆原?

“好!”遲肆速即起身,一改往日拖沓散漫,清雅高挑的白色身影閃眼一晃,便已消失在房間。

“我也去問問其他同門,說不定有人知道怎麽辦。”石凍也跟著出了房間。

玉泉派能人異士不在少數,一定……

一定會有辦法!

***

烈陽緩緩朝著西峰傾沈,金輝斜照,給山間萬物拉出千百道向東的影子。

仙山水氣氤氳光影斑駁,五光十色如夢如畫。

石凍回到遲肆院子的時候,院子主人還未歸來。等了小半個時辰,竹清松瘦的身影才如鬼魅一般忽然出現於眼前。

俊艷得有如畫中妖魅的眉眼依舊意氣飛揚,恣意妄為地將情悲意切的淒風苦雨壓在無人得見的心底,只留麗色明媚和風清陽。

“怎麽樣?師父他們怎麽說?”石凍急於起身,寬大的袖角差點拖倒桌上書堆。

清朗聲調帶著笑意:“師父誇我了。”

“啊?”

“師父說我神思清奇,一反其道,能想出這個將現實化為夢境的煉心陣,不愧是天資曠世的奇才。”

“這個煉心陣的奇效,會遠超我自己當初設想。”

他此前滿心惦念破境化神,煉心陣帶他進入的世界,會直指鍛心煉神。

比腳踏實地去往凡塵,效果來得更為猛烈。

有的放矢,百發百中。

“師父還給了我獎賞。”

石凍呆楞:“啊?”

“師父讓我自行去清聖峰領賞。”

清聖峰專司刑罰。弟子犯了錯,會被關在那處面壁思過。

石凍沈默片刻:“賞了多久?”

“師父賞了我一年。流霆師叔聽聞了前因後果,也誇我心思巧妙。她說我這樣的奇思妙想開創幻境法陣的先河,前輩們不敢做的事我敢做,我不僅聰慧過人還勇氣可嘉,師父賞我賞得少了。”

“於是她又給了我重賞。”

石凍咽了一口唾沫,語含緊張:“多……多少?”

司掌刑罰的那位師叔,他一想起就有些心驚膽顫。

“師叔重賞了我面壁四年。還得去思過崖上待兩年。”

這是對他罔顧凡人生死,一夢奪去萬千性命的懲罰。

“不過她念在我急於出山,無法靜心思過,讓我回來之後再去領賞。”

石凍心中稍微一緩。從他入師門到現在,還沒聽說過靜照峰有哪個師兄弟被罰去過思過崖。

大師兄真給靜照峰的弟子長臉。

“掌門師叔呢?他又怎麽說?”

“掌門師叔沒誇我,也沒賞我。”朗聲笑音不以為意,“他說話還是那般風輕雲淡,高深莫測。”

“他說: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凡事皆有一線生機。

“這麽說……”石凍喜上眉梢。

遲肆點點頭,輕狂笑意更加艷燦明媚:“師父,師叔和掌門都認為,阿季還在。即便那方世界隨著夢境消亡,但魂魄未滅,還會存在於九天中的某個地方。”

何況阿季吃了那粒丹藥,已是仙身道體。

“師父還說,我翅膀硬了,叫我自己飛出去找人。”

星海浩瀚,他並不知阿季此刻身在何處,但踏破碧落黃泉,也會將人找到。

遲肆開始收拾行囊。

這一次他會真正離開幽天,遍歷凡塵,尋找他的天劫,他的機緣。

“師兄,你要不試著再去煉心陣一次?”石凍突然道。

遲肆動作驟然一頓。

對方又繼續說:“煉心夢境能直指心中所想,說不定……可以直接將你帶向他所在的世界。”

“但是別再用化實為虛的咒法。只用作將日思夜想化為一夜夢境的普通幻陣。”

石凍前幾日曾試用過,煉心陣能讓所思之人入夢。

“若是有幸能再一次進入他所在的世界,你想個辦法確定世界所在方位,然後再在現世中尋找。”

夢境崩塌時的傷心欲絕,讓遲肆混不自覺地下意識避免再次入夢。

這幾夜甚至沒睡過覺。

因此也從未想過再用煉心陣。

他細思了片刻石凍的提議,似乎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這方法是你想出來的?”遲肆嘴角高揚,臉帶別有深意的調謔。

石凍剛才是不是說了去找誰商量?

石凍臉色裝模作樣的一本正經:“我把煉心陣的事給同門們說了,這是他們的意見。”

他又迅速轉回正題:“師兄你要不現在就入煉心陣?我幫你護法。”

遲肆謔笑看了對方一眼,搖了搖頭。

——並迅如驚雷,將師弟趕出自己房間。

將法陣映射在房中,深深吸了一口氣。

心中默念了一遍魂牽夢縈的名字:阿季。

從出夢到現在,已隔四天。

可幽天的四天,不知萬裏外的雨雪天晴又是如何。

山川無棱,江水為竭,願與君絕。這是阿季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鑄下這麽大一個錯,阿季會不會不再喜歡他?會不會,已經徹底忘了他?

若是那個世界回到入夢之前的時間,他們相遇的一切,對阿季來說都不曾發生過。

會不會此時,阿季已經……和別人在一起?

心上傳來的尖銳疼痛,艷色張揚的眉目蒙上一層情淒意切的黯淡蒼涼。

不到片刻,恣意的張狂飛揚重上眉梢,如和煦清光破開厚重陰雲,絢璨明媚。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他才不管!

他已從阿季那裏嘗到了貪癡嗔怨,七情八苦,依舊本性難移。

他絕色傾世道行高深,脾氣好不生氣不記仇,世間沒人比的上,阿季怎麽會不喜歡。

他一定能再次俘獲聖心——只要能再一次將他的聖上找到!

遲肆再次深吸一口氣,於陣中閉上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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