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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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外傳來更夫的鑼鼓,五更霜落,寒月籠沙。

齊季輕輕起身,迅速穿好衣物,腳尖微點出了門。

本就極其細微的聲響全部掩蓋在更夫的報時聲裏。

人一走,遲肆頓然從床上坐起。

他是愛睡懶覺,可不代表他睡著了就什麽都不知道。

平日齊季起床,他仍然繼續高枕而臥,是因為對方事先給他說過,心中有數。

但阿季並未事先告知,又這樣無聲無息地離開,他們在一起之後還是第一次。

又是隱逸閣的機密任務?

可若是有任務,即便不能告知內容,齊季也會給他說一聲,自己要出門。

今晚的事情,絕對不對勁。

雖然跟蹤偷窺並非君子所為,但他肆意隨性,也沒多少端方君子的高風亮節。

還是滿足自己的求知欲比較重要。

他也迅速穿戴好衣物,縱身躍上屋檐,悄然跟了上去。

齊季借著月光投落的陰影,輕踩著密密匝匝縱橫相錯的屋頂,踏雪無痕沒漏出半點聲響。

他輕車熟路穿過大街小巷,落入一處荒草叢生無人居住的破敗小院。

早有幾個同樣一身漆黑,融於陰影難以分辨的人在此間等候。

見他到來,一個黑影從陰暗的角落中揮出一只手,扔出一件什麽東西。

一道黑光如風如電,寂然無聲飛向齊季。

齊季伸手一掌抓過,冰冷的嗓音在孤月下更顯清寂無情。

“怎麽說。”

黑影低聲壓著話音:“入水無色無味。半個時辰全身無力內勁全消。梟鳥聲為號,一起上。”

齊季嗤嘲一笑:“對付一個武功全無的人,還需要這麽多人?”

“季爺,”黑影霜冷的嗓音如同哀鳴鬼泣,一字一頓讓人毛骨悚然:“他什麽功夫您最清楚。咱們派了這麽多人,沒一個回來。萬事謹慎為上。”

“行。”齊季冷戾地拖長尾音,“藥生效後我通知你們,一起行動,不搶你們功勞。”

黑影一聲冷笑:“季爺說笑了。以您和家主的關系,還在乎什麽功勞?您在外面養著小白臉,他都……”

話音戛然而止。

黑影吼間穿過一把漆黑無光的細刃短劍。

一息後,短劍從傷口處拔出,留下一條小小血痕。

溫熱血液瞬間澎湧而出,散亂在枯黃雜草。月夜流光朦朧,世間一切顏色暗昧難分,混成界限不明的黑。

黑影仰倒,靠在墻上又慢慢滑下,在墻面劃出一道暗色猙獰的線條。

沈悶的撞擊聲拉回迷茫無措的驚疑不定,剩下幾道黑影驚懼交加:“齊季,你要背叛家主?!”

齊季瘦削身影孤立在寒煙冷月之下,像一柄鋒刃暗藏的絕世利器,極度危險又極度誘惑。

出鞘的黑刃,無聲代替了他的回答。

金鐵相撞的鏗鏘脆響並未持續多久。

聲停,雲散,荒草遍布的院中,屍橫滿地。

覆著黑布的細長手指從衣袋中拿出一塊錦帕,輕輕撫上銳利刀鋒,拭凈刃上沾染的血滴。

染血錦帕又飄旋於風中,最終落入草叢。

齊季收劍入鞘,正打算離開,腳步剛踏身形突然一頓。

本就寂靜無聲的荒涼夜色,像是凍了一層無形的冰,四周籠罩上一股陰森死寂。

幾息後,清脆的銅鈴聲響起,在死寂的月色中猶如漂浮鬼音,動魄驚心。

一道仿如輕雲流霞的婀娜身姿不知何時猝然出現在院中,麗聲凜冽:“派了這麽多人,每次都有去無回,全是你殺的?”

齊季沈默了半晌,緩緩答出一個“是”。

“解釋。”

“……”

“解釋。”

“我不忍心看著他死。”

齊孟冷笑中怒意滿盛:“你也有於心不忍的時候?”

“我不過出京幾個月,你就給我捅破了天。阿季,你是長大了,翅膀硬了?”

齊季低眉垂眸,一聲不吭。單薄身形孤立在煙籠月影下,亂草叢中拉出扭曲的長影。

“我剛回京,這事只聽老二說過幾句。具體詳情,說來聽聽。”

齊季沈默不語。

“說話。”

“……無話可說。”

齊孟冷笑:“無話可說?”

啪!

齊孟一巴掌狠狠摑在齊季臉上。

草叢搖落,拉扯出扭動的張牙舞爪,亂血淋漓。

齊季仍舊低眉垂眸,像一把深立在巖石中的冷劍,巍然不動,暗靜無聲。

過了幾息,齊孟伸手虛撫上她剛剛打過的臉,仰起頭看著他,嫵媚俏麗的眼角閃過一絲不忍,無聲嘆息:“這一巴掌,是替那些被你殺死的同伴打的。你別恨我。”

“是。”

“我饒你這一次,這事我幫你瞞下。明天晚上,把他的頭來帶見我。”

齊季沈默了片刻,低聲開口:“……我做不到。”

“一天時間不夠?那就三天。三天後我見不著他的命,你就提頭來見。”

齊季擡起眼眸,清若琉璃的雙眼無悲無喜亦無情:“孟姐,我不忍心看到他死。”

“阿季,”齊孟細眉微微蹙起,正色問道:“你當真喜歡他?”

一陣涼風吹過,荒草低伏發出輕雜聲響。

四目相對,沈默無聲。

過了片刻,齊孟再次問道:“家主怎麽說?”

“道藏換命。”

“那道藏呢?”

又是一陣無聲死寂。

齊孟雙肩微動,嗤笑聲中透著看盡荒唐的疑惑不解:“道藏你也拿不到?”

她細思了片刻,終於將從別人口中聽到的碎片編織成完整的脈絡:“你喜歡他,舍不得他死。可他呢,他舍不得道藏。即便他並未真心對你,你還是願意為了他背叛家主。”

“我並未背叛家主。”齊季否認得堅毅果斷,“我只是……不願看到他死。”

齊孟哈哈笑了幾聲,像是不認識眼前人似的,從上到下將他重新打量片刻。

“阿季,我是過來人。年輕人初嘗情愛,都會以為這是世上最真摯濃烈的感情,都願意當一只撲火的飛蛾,傾盡一切在所不惜。可過幾年你會發現,那些情意濃稠時山盟海誓,全都一文不值。”

“我看著你長大,不想你為了一個根本不值得付出真心的人丟掉性命。”她緩了一口氣,“可隱逸閣的規矩你也清楚。看在這麽多年感情的份上,我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一個月。一個月內,要麽道藏要麽他的命,我必須見其一。”

“否則,”她話音一頓,凜冽寒音飄蕩於深夜霜風,被寒露攏上一層沙啞:“你就和他一塊死。”

清脆鈴聲再次響起,輕雲蔽月,院中漆黑不見五指。

過了一會,流光重耀大地,院中身影同鈴聲一起,消弭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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