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5章 休息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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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如君開車,載著白宿和周謙一起往家裏去。

路上周謙和白宿一起坐在車後座,一大一小兩個人全程聊天聊得頗為開心。期間劉如君一直很警惕地透過後視鏡看後面,周謙並沒有再聊出什麽出格的東西,她這才勉強放了心。

等到了家,白宿回屋自己做作業,保姆在廚房做飯,劉如君端了兩杯咖啡,帶著周謙去到書房。

關上門,劉如君坐到了周謙的對面。“白宿父親今天加班,還沒有回來。你找我,想說什麽?”

周謙端起咖啡,倒是並沒有喝。“我提到我見過白宙的時候,你並沒有太過驚訝,還因此同意與我單獨溝通。看來我的猜測果然是對的。”

劉如君皺眉,喝了一口咖啡,然後道:“我聽說你家出事後,你住進春山了。”

“我是腦子有病,不過只是情緒方面的問題。我不會產生任何幻覺。我說的都是真的,而你顯然對此心知肚明。”周謙道,“事已至此,我們完全可以開誠布公。”

放下咖啡杯,劉如君手指隨意放到旁邊的一本書上,捏緊了,再放下。

把她的動作盡收眼底,周謙看向她道:“我的父母非常不好,我也一度偏激認為天下父母都這樣。所以在我還小的時候,我沒有覺得你們的行為多麽不正常。但後來長大了,回想過去,我不那麽想了。我很不理解,為什麽你對白宙這麽不好。

“我家那種奇葩爸媽畢竟是少數。可憐天下父母心。大部分父母應該是正常的,尤其是你這種高知家庭。如果我是你,我有一個像他那樣成績好、聽話懂事,各方面都好得不得了的孩子,他要天上的星星,我都會給他摘下來……”

劉如君垂下頭來,沈默不語。

周謙卻是繼續道:“另外還有一個細節。我高二那年,來拜訪你們,詢問白宙的情況。那會兒白宙父親是有些傷心,還沒有走出來的。可你的表情非常平靜,就好像沒生過這樣一個孩子一樣。

“我現在才大概想清楚所有關節……”

擡頭看向劉如君的時候,目光帶了幾分壓迫,語氣裏也有了逼問,周謙道:“你從來不對白宙好,故意冷淡他,會不會其實是因為,你不敢對他好。因為你知道自己一定會失去他。如果你並沒有跟他建立很深的感情,分別的時候你才不會那麽痛苦。對不對?

“他的‘死亡’,早在你的預料之中。所以你根本就不傷心。可你沒想過你的做法會給他帶來多少痛苦?你的所作所為,從頭到尾都太過自私。

“他畢竟是你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血肉,你這樣的母親當真沒有心——”

“不周謙,你完全不了解情況!你怎麽能這麽指責我?!”

劉如君眼眶有些紅,這個做慣了不茍言笑女強人的婦人,仿佛總算流露出了脆弱,她霍然站起來,不甘示弱迎著周謙的目光道,“你沒權利指責我沒有心,你不知道……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承受了什麽。”

“是。我不知道。那你告訴我。”周謙擡頭看著劉如君,“告訴我,當初你在游戲裏,跟所謂的‘神明’到底做了什麽樣的交易——”

話到這裏,周謙也站起來,低頭俯瞰著婦人那已變得通紅的眼睛。

“神明幫你實現了什麽心願,讓你願意把自己的孩子獻給他。又或者……這孩子本就是神明送給你的?”

“劉如君女士,不如你來告訴我,白宙到底為什麽會出生?”

·

另一邊,游戲世界內。

齊留行等人最終還是選擇去往藍港市召請神明。

這個游戲的神級玩家,大部分都是邵川的人,他們接受著邵川的改造計劃,也深受他思想的影響,倒是沒有搞出什麽幺蛾子,他們基本都已退出了游戲,不再參與任何副本進行修煉。

但畢竟還有少數漏網之魚是謝懷那邊的。

隱刀、血魔如果去往神級玩家的專屬登錄空間,難保不會遭遇偷襲。考慮到這一點,外加齊留行、何小偉畢竟是普通玩家,他們還是選擇去往會神級玩家技能會被限制的藍港市。

周謙和白宙的關系,算是傳遍了整個游戲。

他們毫無顧忌在副本裏親昵的場景,曾被許許多多高級賭徒所見證。

他倆在藍港市有一處房產的事情,大家也都知道。

於是,白宙死亡,周謙一定會來這裏睹物思人的事情,就是很多人認為一定會發生的。有相當多的玩家選擇了在藍港市守株待兔。

其中雲想容作為一個“非常恨”周謙的桃紅軍團人,主動請纓守在白宙所購置別墅的後院位置,發誓一定要親手誅殺周謙,以免他關閉游戲無法讓愛人回來。

暗地裏,雲想容倒是聯系了齊留行和何小偉,幫他們打掩護,引他們偷偷潛入了別墅。

此時此刻,雲想容守在別墅後方,幾個桃紅軍團的人氣喘籲籲趕回來,疑惑地看著她,其中一人道:“那邊沒有人啊。你看錯了?”

“不會吧,我明明感覺到了劍氣。那是齊留行的招式,按理不會錯。”雲想容皺眉道。

這個時候忽有一人道:“等等,你就是雲想容?兄弟們,這個女人不值得信任。我之前跟在牧師身邊幹過一段時間,如果我沒搞錯的話,她好像並不是——”

這人話音未落,忽然身後不遠處傳來了飽含殺意的鈴鐺聲。

“什麽情況?”

“追過去看看!”

聽見這頗為熟悉的鈴鐺聲,雲想容下意識蹙了眉。不過眼下她還沒功夫追上去,她還得守在這裏,確保齊留行一行不被人發現。

她的運氣倒也不算差,接下來取代先前那批桃紅軍團過來的都是單晟的人。

單晟是在很早的時候作為邵川的手下去桃紅軍團當內奸的。他早就叮囑過身邊的下屬要關照雲想容。這會兒這幾個人自然就沒把她當敵人,反而跟她有說有笑地留守在此地。

一段時間後,雲想容收到了齊留行的消息,他們已經跟神明溝通完畢,需要離開了。

見狀,雲想容再一次幫他們引開了守在這裏的人,等他們確定離開後,她再折返此地。

一路掩人耳目地去到副本登離點,齊留行和何小偉的表情都有些嚴肅。

只因神明告訴他們,想要覆活人,從來需要一命換一命。他需要一顆甘願獻祭的心。無論何時何地,只要那人在死之前對著系統說出“我願意為高山而死”,高山就可以覆活了。

何小偉有點沒忍住,將神明的這個要求吐槽了一遍,深深嘆氣道:“一會兒雲想容會來現實跟我們匯合吧?我們怎麽跟她說實話?這妹子軸得很,如果她為高山而死了,高山醒來後不得怪我們?”

“可如果對高山說,他也一定會放棄的。”齊留行擺擺頭,“就算沒有要人為他死的事情,他也做好了放棄的準備,他不希望我們因為他延緩關閉游戲的時間。他這樣的好人,不允許大家為他犧牲的。”

“怎麽著?回頭找高山商量?不過得找他出來,還得拉謙兒進游戲。”

“無論如何,咱們先從登陸點出去吧。現在現實對我們來說才是最安全的。”

兩人又商量了兩句,便離開了這裏。

他們並不知道的是,有人把他們的話盡數聽到了耳裏——司徒晴。

何小偉與齊留行很快回到了現實。

兩個小時後,他們出現在了市中心一家購物商場頂層的KTV。

1302,是他們和雲想容約好的包房。

他們約在這裏當然不是為了唱歌,而是為了商量事情。

包房內,三人很快到齊。

何小偉不擅長安慰姑娘,齊留行更不知道具體該怎麽開口。

見到兩人猶豫的表情,雲想容心知不妙,臉一下子就白了。

“沒關系。有什麽……你們跟我直接講。我……”

雲想容剛講到這裏,她的手機忽然響了。

看到手機來電顯示的時候,她的表情有些詫異,不由擡眸多看了齊、何兩人各一眼。

“怎麽了?”何小偉趕緊問。

“是……是高山母親的電話。我、我先接一下。”

皺著眉,雲想容接起電話。“餵阿姨,你好。是。我是容容。什……什麽?”

電話那頭,高山母親赫然說的是:“容容啊,高山在幫我洗碗,所以我給你打電話。明天周末,過來吃飯的吧?你是想吃鱸魚,還是鯽魚,阿姨明早去給你買啊!”

這位婦人的聲音頗大。齊留行和何小偉都聽到了她說的話,難免都格外感到詫異。

雲想容也不免又驚又喜,瞪大眼睛瞪著面前兩個男生發了會兒呆,她握著手機站了起來。“阿姨你、你是說高山、高山他……”

“怎麽了容容?沒事兒吧?”

“沒事。我、我就是做噩夢了,夢到……”雲想容忍不住問,“高山他沒事兒吧?”

“沒事兒啊。他都好好的。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阿姨明天給你做個雞湯!”

“我……好。謝謝阿姨。”

跟高山母親聊了幾句,雲想容放下手機。她緩了好一會兒,才顧得上欣喜若狂。她激動地手都有些顫抖。“所以……山哥真的活了!

“他不僅活了,其他沒參與過游戲的現實裏認識他的人,居然也都喪失了關於他死亡的記憶!我本來還在想,他要是突然活了,怎麽跟其他人解釋。現在這、這可太好了!”

被巨大的驚喜猝不及防地砸中,人如雲想容也語無倫次了許久。

“居然能篡改這麽多人的記憶。這個游戲的神明也太過強大了……對了,你們見到我的時候,為什麽是那樣的表情?我還以為不能成。我還以為……

“還有,我能去謝謝周謙嗎?之前游戲裏雖然是演戲,但我畢竟也說了很多的難聽的話。我覺得我得去道個歉。我和山哥一起去!”

·

游戲世界,歸墟。

這裏沒有白天黑夜,也沒有紅花綠樹。

歸墟中所有的一切都是灰色,完美附和歷學海的理想——他不想再看見任何極端的顏色。否則他會去追求那種極致艷麗的、反差強烈的美。

現在既然一切都是灰色,他的追求也是白費,自然而然地,他就放下了。至少他當初是這麽認為的。

可事到如今,當他站在這個世界的最高處看到那滿目的灰時,他又覺得有些惘然。

也許他的病確實被這個世界治好了,可接下來呢……他還可以追求什麽呢?

周謙會來歸墟吧?他應該要來這個世界拯救白宙才對。

現在我是這裏的主宰……我該給他設計點什麽游戲才好玩呢?

就在歷學海惘然的時候,聽到了柯宇簫的聲音。

這是那個一直跟著他的柯宇簫。

歷學海依言給他在歸墟封了個王。他便自稱鬼王。由著他在此地胡作非為,歷學海並未多加理會。

這會兒柯宇簫帶來的消息卻是——穆生居然忽然爆體而亡了。

穆生在這游戲裏已被白宙殺了,如今待在歸墟的,是他在游戲世界裏的靈魂。靈魂怎麽會爆體而亡?難道是他魂飛魄散了嗎?

歷學海立刻起身。“謝帥呢?我們一起過去看看。”

此時此刻,謝懷居所。

他的居所是民國時期小洋樓的風格,與邵川剛把他撿回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只不過在這個沒有鮮明色彩的世界裏,一切都是灰蒙蒙的。

二樓書房。

謝懷和一個與邵川一模一樣的人各占據了書桌的一邊。

謝懷對著面前的人說:“謝川,今天你的主人我來教你學洋文。我寫一遍,你跟著寫一遍。”

在他的面前,“謝川”服從著他的意願,拿起樣式古舊的鋼筆寫起了英文單詞。謝懷寫一個詞,他跟著仿寫一個詞。

“多好,木偶攝魂之術,在歸墟也能用上。”謝懷笑了,眉眼裏顯出了少見的溫和,隱隱竟有了幾分春風少年郎時期的神態。

被迫困在木偶裏、無法按自己意願行事的邵川,他在不經意看到謝懷的這個眼神時,也有些怔忡了。

——到底是為什麽,曾經那樣一個天真的少年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他們師徒之間,又到底是怎麽一步步走到如今的局面的?

“這一回顛倒過來,我是主,你是仆。你猜……我會不會把你當成怪物,一心想要殺掉你呢?”

眼裏的少年天真神態一閃即逝,謝懷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親手打造的、把邵川徹底變成自己傀儡的木偶,目光深得看不到底。

又過了一會兒,似乎是厭煩了不聲不響的邵川,謝懷暫時解開了對他的靈魂的束縛。

“我親愛的師父,你現在依然不能說話。不過我允許你寫字。這樣的機會不多,你可要抓緊機會。來,讓我看看。事到如今,你還想對我說什麽。”

邵川得到片刻的自由,果然寫字了。

他放下鋼筆,卻是磨墨、用一支上好的狼毫筆寫下一句:“暫時姻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謝懷幾乎一字一頓念出這句話,然後他狠狠捏住邵川的脖頸。“你想跟我徹底撇清關系?簡直癡心妄想!這種事,即便你我都死了,也不可能發生。

“謝川,你怎麽不向神明許願逆轉時空呢?你應該回到過去的,你該乞求再也不要從大街上撿走我這個乞丐。”

邵川聽罷這話卻是搖頭。

大概他從不後悔撿走了謝懷。他只後悔沒有教導好他,沒有在他偷偷以激進的方法化神的時候及時發現並阻止他。

不然不至如此的。

謝懷不至如此。他們之間也走不到必須互相殘殺的地步。

“哦?不悔嗎?我倒是好奇了……”

謝懷又笑了。只是話還沒有說完,他就再也沒有機會了——他這具靈魂突然起了火。

謝懷感覺不到疼痛。

他只是在看到某個異象後,下意識松開邵川的脖頸,再擡起手掌,略怔忡地看起火從自己的掌心燒了起來,慢慢蔓延著,即將把他的靈魂焚燒殆盡。

其實早該知道的。

神明,怎麽會允許人擁有跟他一樣的力量呢?

看著面前焚燒的靈魂,邵川幾乎不忍,第一反應是閉上眼睛。過了一會兒,他才又睜眼看向謝懷。

隔著一團灰色的火焰,兩人對視著。

死亡與覆滅,好像短暫地將他們拉回了初遇時的那段時光。

“邵川——”謝懷叫回了他的本名,“說出‘各隨六道、不相系屬’的你,會心生不忍嗎?

“又或者,你盼這一天盼得很久了。在歸墟的這段時間,你覺得自己活得很屈辱吧?現在我一死,總算沒有人再折磨你了。”

謝懷沒能聽見回答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他的靈魂散落成千萬碎片,消失在了歸墟之中。

而在那書桌旁,趁謝懷解開木偶束縛的時效尚沒有過去,邵川再度握筆寫下了一句話——

“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

“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這句話寫完,邵川就無法動彈了。

唯一能操控他的人已經死去。從此他的靈魂永困此間。

作者有話要說:

註:“暫時姻緣,百年之後,各隨六道,不相系屬。”

以及“日月長相望,宛轉不離心。見君行坐處,一似火燒身。”

——都引自法信和尚的手稿。(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敦煌出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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