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9章 應許之地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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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歷學海沒有答話,周謙聽見“自己”又問了這麽一句。

歷學海便笑著道:“我聽過你彈琴。”

那一瞬,許多記憶開始在周謙腦子裏閃回。

他看見自己坐在舞臺上彈鋼琴。

舞臺上燈光亮眼,舞臺下的觀眾的身影則在沈在黑暗中。

其中只有一個人是被聚光燈獨家眷顧,周謙能清楚地看清楚那名觀眾恰是歷學海。

周謙揣測著,青年倒不至於真的能這樣看見歷學海,畢竟不該有聚光燈偏偏打向觀眾席上的歷學海一人,其他人都沈在黑暗裏沒有臉。

這畢竟不是青年的意識,而是歷學海的意識。

歷學海意識裏大概構建了這麽一幅粗糙的場景,對應著兩個人的身份而已。

所以,青年似乎是個鋼琴演奏家。

歷學海是他的聽眾?

“我好像有印象了……你是不是經常來聽我的音樂會?”周謙聽見自己開口再這麽問道。

“對,去過幾次。”歷學海道,“我第一次聽說你,也是從一個患者那裏。那是一個有先天性心臟病的小姑娘。”

“哦?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現在恢覆得不錯。那次的手術非常危險,但她不怕,比好多大人都強。我問她怕不怕。她說她非常喜歡你,你的琴聲給了她很多力量。所以你看,那麽危險的手術,她都靠著你的音樂挺過來了。你肯定也沒事。”

旋律聲就這麽在周謙耳邊炸響。

恍然間,他又回到了舞臺上,幾乎是以無法操控身體的狀態彈起了鋼琴。

可他知道他現在不能做任何事情。

他不能讓歷學海察覺到他的意識海已經被入侵。

他要被歷學海徹底當成那名青年,這才能發現他隱藏著的、甚至連他自己都瞞過了的秘密。

這次周謙借助青年的手彈琴的時候,不再有燈光,不再有觀眾,天地間只有他自己和鋼琴。

鋼琴的旋律並不柔美,而是非常激烈。

彈到極快的地方,周謙低頭,甚至只能看到手指快速跳動產生的殘影。

那一刻他感覺到了一種格外磅礴的生命力——

他來到了漆黑的海邊。天地一片沈寂。

隨著“鐺!”得一聲琴響,倏忽間,陽光破雲而出,朝霞漫天;大風又至,所有雲層消失,灼熱的陽光灑滿整片海域。

浪濤隨風起伏,帶來的卻不是毀天滅地的氣勢,而只有生機。無數海鷗追逐著海浪與陽光,它們與浪花嬉戲,樂此不疲。

陽光、永不停息的奔騰海浪、海鷗等各類飛鳥淩空而起再朝海面俯沖而去、鳥鳴聲響徹天際四野,永不停歇……

這就是這首歌裏,蘊含的關於生命的力量。

怪不得那個小女孩能靠著這樣一首曲子撐過去。

彈琴的手是纖細修長的,彈琴人的心臟藏有沈屙,可偏偏他的琴聲又是蓬勃有力、能給無數人帶來希望的。

眼前陷入一片黑暗,周謙跟著夢裏的青年閉上眼再睜開,他被炫目刺眼的光晃得睜不開眼睛。

鋼琴聲還在不斷響起,鳥鳴聲還響徹在耳邊,甚至海浪拍打沙灘的聲音都還在。不過周謙發現自己這回並沒有彈琴,他是躺著的。眼前那片刺目的光不再是富有生命力的太陽,而是手術臺的光。

——他在接受手術。

平躺著下來,在即將戴上氧氣面罩、被註射靜脈麻醉劑的時候,周謙驟然伸出手,握住了手術臺邊的一只手。

“怎麽了,害怕嗎?”一個人低下頭來,因為戴著口罩,周謙看不見他的臉,只能看見一雙充滿關切的眼睛。

那是歷學海。

周謙點點頭,臉色被頭頂的照得更加蒼白。“你會救我的,對不對?”

歷學海道:“對。我會救你的。你的鋼琴那麽有力量。很多人都可以從中獲得鼓勵。你會和你的琴聲一樣,有著最頑強的生命力。死神帶不走你。”

“昨天我去一樓的鋼琴廳了。我彈了一首曲子。”周謙開口道。

“我看見了。那會兒我正好在旁邊的星巴克買咖啡。很多病人都被你的琴聲吸引了。你的琴聲會讓他們忘記病痛。所以……你會好起來,然後繼續彈琴給他們聽。”歷學海言罷,又補充了一句,“難以想象,這麽虛弱的你,還能彈出那樣的琴聲。”

“歷醫生,謝謝你。謝謝還有你肯救我。”

“歷學海……求求你,救我一命。”

……

絮絮地說了很多話,周謙看見歷學海親自給自己戴上氧氣面罩。

“睡吧。睡醒了,一切就都好了。”

手臂一陣冰涼,那是麻醉劑註入的感覺。

周謙閉上眼前,下意識地還在尋找歷學海,伸出手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衣袖,是一個求救的姿勢、也是一個依賴的姿勢。

就在閉眼的這一刻,周謙對上了他的目光。

——他的目光竟寫滿了矛盾與糾結。

矛盾?糾結?

歷學海的眼神為什麽竟會出現這些情緒?

——他在猶豫要不要救這個青年嗎?

再次睜開眼有意識的時候,莫名地,周謙發現自己化作了一只飛鳥。他感到非常的冷,放眼望去,周遭是一片荒蕪的雪地。

幸好他的面前有一座房子。

他又冷又餓,下意識飛往一間臥室,敲打著窗戶求救。

無人理他後,他繞著大房子飛了半圈,去到了另一房間房子的臥室。這回他加大了用喙敲打的力道,並嘗試著張口發出了鳴叫。

“砰——!”

回應他的是一聲槍響。

不可自控地朝雪地裏墜下去,閉眼前,周謙感覺到雪白的世界整個被染上了殷紅。

又一次醒過來的時候,周謙仍是飛鳥。

這次他的身邊還有很多同伴。

與此同時他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好像所有的飛鳥都是他,他就是所有飛鳥。

這次是春季了,他並不冷,但他依然感覺到了饑餓。

自然而然地,他與同伴被面包屑的香味吸引到了一個熟悉的窗臺邊。

“砰——!”

“砰!砰!”

周謙又倒在了血泊中,和另外兩個同伴一起。

……

記不清第幾次化作了飛鳥,這一回,周謙在長滿紅楓的湖邊。

這個地方他倒是很熟悉,似乎就在錦城的紫雲山。

繞著湖飛了很多圈,他非常饑餓,幸好他又聞到了面包的味道。

他和大量同伴朝那香味的來源而去。

這一回他總算看清了餵自己面包的人——歷學海。

身為飛鳥,他卻感到自己有了屬於人的心跳聲。

那聲音太大,幾乎把他的耳膜震壞。

吃下歷學海餵的面包,周謙和眾鳥一起墜了下去。

有的墜入了湖水中,有的落在了湖邊……

飛鳥的展翅淩空,原來竟是為了最終的墜落。

下墜就是每一只飛翔飛鳥的結局。

周謙感到自己又回到了手術臺上。

他睜著眼,周圍所有其餘的護士醫生全部遠去,所有的器材全部消失。

一片漆黑中,只有手術臺這裏還亮著燈。

強烈的燈光下,在手術臺躺著的周謙感覺到自己所有的病痛都已減去。

這個安靜的世界只剩一盞燈。

燈光下,只有他與歷學海靜靜對視。

片刻後,兩個人竟同時開口說了一句話:“死神帶不走你。我能帶走你。”

說出這句話後,周謙呼了一口氣。

——他猜對了。

手術臺,歷學海居然真的悄聲對那名青年說過這句話。

註入麻醉前,他說的是:“死神帶不走你。”

註入麻醉後,他緊接著說的是:“我能帶走你。”

青年不是死於意外,他是被歷學海殺的。

只不過歷學海用高明的手段掩蓋了!

夢境中,周謙在與歷學海同時說出這句話後,意識海裏那個青年的幻象就消失了,或者說與意識裏歷學海的重疊了。

周謙感覺自己從手術臺上飄了起來,靠近了歷學海,然後總算進入了他的身體。

那一刻,他獲得了歷學海的所有記憶。

伴隨著青年死亡的真相披露,歷學海內心世界的所有的遮羞布就這麽被扯開了。

他連自己都騙過了,他騙了自己好多好多年。

現在周謙把真相撕開在他眼前,逼他面對他的內心,讓他直視了他內心深處最懼怕的魔障。

周謙操控著代表意識世界主人的身體,自言自語般開了口:“我殺了他。我一直在欺騙自己……連我自己都以為,那是一場意外。

“但其實我早就當殺人兇手了!”

“我其實不是故意想殺他的。我很矛盾、很糾結。他瀕死的面容、求救的目光……都會讓我想起我遇見的每一只需要救治的鳥、或者野兔。

“死亡,需要用生命來取代。我得救他,就像救那些受傷的動物一樣。

“可是他身上又有頑強的生命力。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那麽有力量的琴聲。明明是瀕死的人了……為什麽能彈出這樣的琴聲?不應該的,這樣的琴聲生命力太旺盛了,它應該和健康飛翔的飛鳥一樣走向死亡……

“琴聲怎麽死亡?彈琴的人死了,它就死了。”

“殺了他。它的琴聲太過有力量,實在超出了他身體本身的瀕死感……我還是決定殺了他才行。我必須扼殺這種生命力。這才叫美麗。和飛鳥被射殺在雪地裏一樣美麗。”

“我救過很多動物,所以我殺掉一些,又有什麽呢?兩者的功過抵消了!我只是在構造死亡的美麗而已。這是大自然饋贈給我們的美!我只是比你們懂得享受!

“我沒有殺過人,也不算有錯……

“可是我現在才發現,我早就殺過人了!”

“人類醫學有限,我救不了所有人。所以我想尋找一個關於永恒的存在。在那裏沒有生老病死,沒有八苦輪回。那是一個理想國的存在。我可以讓所有人在那裏享受永生,不會再有人有遺憾,不會再有人經歷痛苦……

“原來這竟是我自欺欺人的謊言。

“原來……我是一個最虛偽的人!我明明殺了人……可是我讓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內都覺得……我想救大家。我想賜予大家永恒……”

“不、不是的……其實我根本不想賜予大家永恒。我只想做他們生死的掌控者。不管是救瀕死的動物、還是殺死生命力旺盛的小動物,都已經滿足不了我了……只掌控弱者的生死有什麽意思?我需要更強大的挑戰。

“在現實世界,殺健康的人犯法,我也救不回所有快死的人……那麽就構造一個地獄世界吧。

“我要做那裏的主人。我讓誰生,誰就能生。我要誰死,誰就要去死……”

忽然之間,周謙感覺到自己暫時失去了對這身體的掌控。

他聽見真正的歷學海道:“不、不是!我不是這樣的人!我不虛偽!我或許有過操控所有的想法……但那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我是真的要賜予大家永恒的生命!地獄就是我的願景!那裏不會有真正的死亡!

“我……我一直感到內疚。我為所有意外死在我手上的人感到內疚。我無法面對手術臺外他們哭泣的家人……

“我被壓垮了。我被他們的絕望壓垮了。我被那些飛鳥壓垮了。我不想再看到什麽死亡美!”

歷學海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沈。“想要強者死去,想要拯救弱者……對於某種死亡畫面的執念……我知道那是我的病!我就算成了最專業的心理醫生,讀了再多的論文,也無法治愈我的病!

“我太過絕望……我進入游戲的時候,絕望到不可救藥,直到我發現可以創造地獄……

“我沒有虛偽!我創造地獄,只是想治愈自己而已!”

“我根本不想掌控世人的生死!我只想從這種疾病中擺脫出來!在永恒的地獄中,不存在生,也不存在死……不存在那種所謂的死亡壯麗美……不再有飛鳥飛起或者下墜的畫面……

“只有到了地獄……我才能真正擺脫我的病!”

歷學海幾乎崩潰了。

“鐺鐺鐺!”

鋼琴聲嘈雜得響在他耳邊,像海浪一樣將他徹底裹挾,讓他頭疼欲裂。

無數飛鳥席卷而來,將他重重包圍。

它們啃噬著他的血肉,就好像想讓他代替它們完成一場有關死亡與美麗的獻祭。

歷學海喃喃道:“我只是想治病而已……我只是想擺脫這些鳥!

“手……手術臺上,我想救他的!我站了十幾個小時,水都沒有喝一口,我想救他……但不知道是不是太餓太渴了,我原本高度緊張的大腦,又讓那些鳥趁虛而入了。

“它們不斷在我耳邊說‘殺了他’‘你應該像殺了我們一樣殺了他’……所以我才……”

“從見到第一只鳥死亡開始,我就被它困了一輩子!它是我的魔障!我只是想擺脫它而已!

“生死轉化的美讓我迷戀。只有在一個沒有生、也沒有死的世界……我才能徹底治愈……

“我一定……一定要去到那個世界……”

既然已被那具身體擠出來,好不容易走到這個地步,周謙不敢貿然再操控那具身體。

於是他又化作那個脆弱的少年,靜靜躺在了手術臺上。

他像之前那樣,充滿依賴般地伸出手、握住了歷學海的衣袖。“所以醫生,你內疚嗎?對我感到內疚嗎?”

“內疚。我一直想救你。我真的沒想過殺人。以後遇到與你相似的人……我都是想要救的。我一直想彌補。

“我知道我有病。我對某方面的生死相關的審美有執念,可我沒想過把那種審美用在人身上……我真的沒有。”

周謙嘗試著重新回到這具身體裏,輕聲嘆了一口氣。“好。我相信你。我相信你說的每一句話。”

“謝謝你。”夢境裏,歷學海握住周謙的手。

那一刻他淚流滿面,好像內疚發自內心。

“我來告訴你一個去到那個世界、徹底擺脫的方法吧。”周謙低聲開口,目光充滿了依賴、期許還有寬容。

被心魔包圍,被無數鳥類啃噬的、瀕臨崩潰的歷學海,在他看到青年眼裏傳來這樣的目光時,幾乎感到自己得到了救贖。

第一只因為他的過失死亡的飛鳥。

第一個死在他手裏的病人。

這些元素構成了纏繞他一生的魔障。

原來他最怕的,就是那個病人,還有那只飛鳥。

周謙現在什麽都明白過來了。

在周謙的操控下,夢境中,在歷學海的面前,一會兒有一只飛鳥、一會兒那只飛鳥又化作了病人。

不過無論如何,他們的眼神都是一樣的,在清楚地述說:“只要你按我的要求做,我就寬恕你了。”

“當我寬恕你,你就得到解脫了。”

“當你解脫,你就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我該怎麽做?”歷學海問。

“你懼怕什麽,成為它就好了。”周謙道。

“成為它……”

“對,你會成為它,然後下墜。你下墜的時候,會有朝霞漫天的景象。血會把大地染得像朝霞一樣美麗。

“跳下去,你就解脫了。”

然後歷學海果然看到自己化作了一只鳥。

睜開眼,展開翅膀,他往萬丈高空飛去。

急速下墜的那刻,他好像果然得到了解脫。

啃噬他血肉的鳥兒們不見了,嘈雜的鋼琴聲也總算停止。

萬籟俱寂裏,不聞鳥語,其餘的色彩在慢慢消失,他看到世界逐漸變得一片血紅。

在劇痛之中,歷學海到底清醒過來了。

他這才意識到那些紅色都是從他身體裏流出來的血。

張嘴,他吐出一口血,發現自己無法動彈。

他的頭部劇痛,渾身骨頭也都摔碎了,只不知為什麽還剩了最後一口氣。

睜開眼,他看見了依然趴在他對面的周謙。

周謙也渾身是血。

不過他趴在一片血水中笑。

“歷醫生,剛才拿著你那把道具紅傘飛那麽高,再自己跳下來的感覺怎麽樣?你居然還能睜眼,這最好不過了。

“我還能清楚明白地告訴你一句——你輸了,輸在了你最得意的領域。對於我來說,這才是徹徹底底的勝仗,比單純殺了你……快樂多了。”

歷學海又噴出了一嘴的血。

一片血霧中,他靜靜看了周謙許久,用無比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周謙,你知道歸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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