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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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X區第8層,6號病房內。

周謙做夢了,夢見的居然是羿泊。

不同於周謙第一次進入的正式副本,這一回這裏只有他一個人。

樹冠如蓋,蒼穹被綠意遮蔽,羿泊身處一片湖泊前,他依然是那副被無數枝條綁在樹上的模樣。

明明是強大的神,卻在故意示弱,引人去傷害他。

這次獨自走上橋見羿泊的人,只有周謙一個。

羿泊靜靜睜著眼,沒說話。

周謙耳邊卻響起了他曾說過的一句話:“螢火之光,怎妄想與日月並肩?”

神明不允許區區人類擁有神力。妄想成神的人,會得到神明的懲罰。

這是某種警示嗎?

成神後的白宙會遭遇什麽?

夢裏,周謙穿過長長的水晶橋,走到了羿泊大神面前,看見他睜開那雙碧水般的眼睛。

那眼神無比深邃,暗含警告,卻又似乎隱隱藏著某種誘惑與期許。

周謙讀不懂,還想問什麽的時候,他卻忽然醒了過來。

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周謙想到什麽之後,立刻打開了系統面板。

在通關了崩壞後的藍港市以後,系統面板現在多了“搜神旅途”這個圖標,並且它是高亮顯示的,顯然在提醒玩家盡快點擊它。

從崩壞後的藍港市出來後,周謙一直沒怎麽進系統仔細看過,直到現在,他盯住了這四個字,並且看了很久。

周謙點開這個圖標,立刻有一行提示彈了出來——

【點擊“確認”按鈕,即可正式開啟“搜神旅途”。開啟這段旅途後,你們將陸續在游戲裏找到真正的神明,甚至有機會前往神明世界】

這會兒周謙不免想起了邵川。

雖然表面上看上去,邵川是偶然撿到了一個游戲盒子,他能開啟這個游戲,純屬意外。

可游戲偏偏對他開啟,還讓他實現了那麽多的心願,大概確實是某種神明的旨意——

神明選中了邵川,為他開啟了只屬於他一個人的游戲,並很快在游戲裏與他相見,將他的願望一一兌現。

那是神明賜予邵川的恩惠。是屬於邵川的特權。

可邵川並不想要這份特權,他不想獨自霸占神明的善意,而是想把神明的恩惠授予給眾生。

在現實裏過了百年之久,邵川才得以將游戲開放給其他人。

這要是換做游戲裏的時間……難以想象他費了多大的努力,才達到目的。

可是事情的走向完全背離了邵川的初衷。

神明並不會那麽慷慨。

其他人並不如邵川那樣能輕易見到神明。隨著玩家的增多,副本難度越來越高,玩家見到神明的機會越來越渺茫。實現心願、或者獲得超能力,這對每個人來說都變得越來越難。

也因此,邵川想要關閉這個游戲,卻竟也成了一件極為奢侈的事,這不僅需要花費他更長的時間,更要付出自己的性命。

如今,盡管按邵川的說法,周謙搜集創世神話相關的道具的速度很快,但他也是刷了許多險之又險的隱藏任務,才走到這一步,擁有了“搜神旅途”的功能。

周謙沒有思忖太久,伸手點了【確定】。

系統面板上的各種菜單和顏色全部消失,屏幕只剩漆黑一片。

過了一會兒,一團霧出現了。

霧中隱約可見某種生物的影子,不過叫人看不分明。

這是周謙第一次在現實世界聽到系統裏的人說話。

盡管依靠了系統面板這個中間者,這也是頗為奇特的經歷,就像是他在直接與神明對話一般。

“周謙,歡迎開啟搜神旅途。系統為你精心挑選了下一次的建議副本《應許之地》。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系統為你特別開啟的副本。你可以帶你需要的隊友一同前往。”

周謙直接開口問:“你就是這個系統裏的神?當年神明離開這片土地,只把你留在了這裏?換種說法,你是外星人留下的一個特別厲害的AI?”

那團霧裏繼續傳來一個聲音:“我從何而來,我是誰。都不重要。你只要知道,我留在這裏,是神明想幫助人類就可以了,他們依然在為人類教授科技、文明,與哲理。神明雖然遠離了這片土地,但他們從未真正切斷與這裏的聯系,必要時,有緣人可以前往神明的世界。”

“你說得對,不管你是AI還是什麽,你會思考,甚至有自己的性格,有做游戲的風格……我該把你當做活物。”

周謙問他,“你剛才說,有緣人可以去神明的世界。難道真如傳言說的那樣,集齊那七樣道具後,就可以得到通往你們那裏的路徑?”

“周謙,其實我和你真的很有緣分。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如果你成功通關《應許之地》,你會見到我的。屆時,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霧消失了。

系統面板也恢覆了正常。

周謙再點開“搜神旅途”,躲在霧氣後面的神明不再現身,系統面板上只彈出了一個列表,等待周謙填入想要開啟副本的時間。

周謙暫時沒有理會,正要起身去白宙,又收到了一條系統消息,那是邵川發來的邀請券——

他再次邀請周謙前往0號副本。

周謙蹙眉間,聽見了敲門聲。

來人自然是白宙。

等周謙去開了門迎他進屋,聽見他道:“一起去?”

“嗯。”周謙點頭,“一起去吧。”

此刻周謙的心情也有些古怪。

只因他這一去,其實是去見證邵川的死亡的。

七年前與謝懷那一戰差不多要了邵川的命。他幾乎沒有力氣再在現實維系實驗的運轉,也沒有任何武力值用於游戲裏的廝殺。

他不肯死,茍延殘喘至今,只為拼盡力氣等一個合適的接替者出現。

如今他等到了周謙,便到了可以將性命徹底交付出去的那刻。

這是他為了將這游戲徹底關閉所做的第一步。

游戲中,道具和金幣的轉移非常簡單,之所以耽擱了一個月,是因為邵川在現實世界的勢力盤根錯節,過於龐大。周謙需要一一與他的律師團、管理團隊、科研團隊等人員見面,辦理各種交接事項。所有的事情花了一個月處理完畢,已算是周謙高效完成。

處理完所有事務,邵川總算即將迎來他期待已久的死亡。

在這一刻來臨之前,邵川也做夢了。

他夢回了年少的時候。

盡管只有15歲,邵川也已經很有自己的主意了,他有志求學,為國做大貢獻,並無心於家庭、無心於情愛。

但生在那樣的家庭中,父母簡直不可忤逆,他不得不娶了一位妻子。

夢裏,敬完賓客,邵川即將迎來洞房花燭的時刻。

酒後微醺的他走進屋,來到了蓋著紅蓋頭的新娘跟前。周圍老媽子和丫鬟們的聲音始終隔著一層霧,叫他一點也聽不清楚。

看著眼前鳳冠霞帔的新娘,邵川的心狠狠一沈,忽然生出了極大的恐慌。

有一個聲音告訴他——不能揭開蓋頭!千萬不能!

邵川的潛意識告訴他要逃,可是身體像是被人操控一般,仍然走到了一身紅的妻子跟前。

一旁,丫鬟遞來了玉如意,叫他用玉如意掀開蓋頭。

邵川朝丫鬟看去,只見她面容一片,竟連五官都沒有。

邵川立刻後退一步,根本不願意接過這個如意。

可他也就只能退了這麽一步而已。

下一刻他被知道哪裏來的力量推著不斷往前,右手也不受控制地接過玉如意,繼而一把掀開了蓋頭。

鳳冠一摘,下面哪有如花似玉的姑娘,有的居然是一個蛇頭。

“嘶!!!”——

那是蛇吐著信子,張口朝邵川襲了過去。

滿屋的紅驟然褪色,丫鬟老媽子們全都消失,賓客換盞推杯的聲音遠去,邵川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陰冷幽暗的洞穴之處。

而那一身紅的新娘,竟化作了一條巨大的赤蛇!

洞穴之內,冰冷黏膩的東西纏住了他的身體,正是那條赤蛇!

過去與未來的記憶忽然重合,邵川發現自己的手腳都變長了。在夢裏他竟又回到了成年時的模樣。

盯著近在咫尺的赤蛇,緊緊抿了一下唇,邵川的話語幾乎從牙縫裏蹦出來。“謝懷?”

“嘶——嘶——!”

巨大的赤蛇不斷在邵川的耳邊、脖頸前吐著信子,劇毒的毒液已凝聚在唇齒間。滑膩的舌頭輕輕擦過謝懷的脖頸,似乎隨時會一口咬下一塊他脖頸處的血肉。

之後邵川聽到了他比毒蛇還陰毒的聲音。

“我也好奇,你的夢境怎麽竟會是這樣的呢?

“我親愛的主人,師父,在我很小的時候,我曾經對你提過,我想跟著你姓,你還記不記得?”

這事邵川自然還記得。

謝懷當時提出這樁事,大概是因為想當邵川的義子,以一種更名正言順的方式為他養老送終。

可邵川並不願再與任何塵世間的人產生羈絆,便拒絕了謝懷。

那之後每日該做的事,謝懷照做,只是話少了很多。七日後邵川看出什麽來,找謝懷談了很久的心。

謝懷低落難過,當然是以為邵川並不喜歡自己、不想讓自己當他的親人,甚至覺得自己不配當他的義子。

邵川對他的答覆則是,姓名不過是稱謂而已,其實沒有太大的含義,人活在這世上,很多時候都會陷入迷茫,不知道該去往何處。那麽也許姓氏的含義,只是告訴我們,我們從哪裏來而已。

“我尚不清楚你的父母是為何遺棄了你。不過在這亂世……沒人生活是容易的。他們一定有自己的苦衷。你們可以在一起生活的緣分或許已經沒有了。留一個姓氏,只是讓你記得你的來處,這已是你和他們唯一的維系。”

面對邵川的話,謝懷道:“其實我並不在意和他們有沒有緣分。主人,他們既然已經遺棄了我,我就和他們切斷了聯系。我絲毫也不在乎我的來處。我只在乎我的歸途。我也知道我的歸途——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

“傻孩子。”邵川摸摸他的頭,“人這一輩子想要永遠陪著另一個人,這太難了。”

“這有什麽難?”謝懷上前抓住邵川的手腕,“不過……主人說什麽,就是什麽吧。現在知道你並不是因為嫌棄我才不讓我改姓,那我就放心了。”

此時此刻,夢境之中。

邵川擡眼看向謝懷,目光中有無盡的疲憊:“那件事……你記恨到現在嗎?”

“談不上記恨。只是忽然覺得,你確實從沒把我放在眼裏過,對不對?”

赤蛇一邊吐著蛇信子,一邊道:“你撿到我,養我長大,在我老去的時候指引我一條變年輕、並可獲得長生的路。然後……然後你就想讓我去死。親愛的師父,這世上哪有這樣的道理?”

“別叫我師父。”

任憑赤蛇如何動作,邵川都並不掙紮,只如入定老僧般盤坐在洞穴之中,他道,“我跟謝懷確實有過師徒情分、主仆之誼,但那是在他沒有違背我的指令接受化神改造之前。現在的你已面目全非,根本不再是我認識的那個謝懷。”

謝懷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陰邪至極的話從他嘴裏發出:“不,師父。我當然還是我啊。你這個人的毛病就在於,你永遠認為自己是對的。我們走到如今的局面,是因為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不過……

“現在糾結誰對誰錯,已經不重要了,對不對?”

“我親愛的師父,如果沒有這個游戲,我們之間不會有這樣深重的仇恨。可如果真的沒有這個游戲,我們也許根本就無法相遇。畢竟那種年代,你很可能活不到80歲啊。

“這麽看來……我依然要感謝這個游戲。你的兒子和妻子,所有你的至親之人,都沒能和你進入這個游戲。只有我等到了那一天,對麽?”

“我知道你想做什麽,你想死。可你不會如意的。你不好奇我為什麽能在這裏入你的夢嗎?

“所以啊,你休想擺脫我。就算你真的死了,我也會去陰曹地府把你的魂靈拖回來。更別提……你現在只是想成為那個周謙的骨靈而已。

“我會讓你活過來。這一次,我是主,你是任我操控的仆。我要你眼睜睜看著,我怎麽把七年前沒能實現的夙願達成。”

·

周謙與白宙剛進0號副本,遇到了等在這裏的血魔和龜兒仙。

兩撥人馬匯合後,一同朝湖邊走去,不久後就發現了異樣——邵川倒在湖邊,渾身被汗水浸濕,臉上血色盡失,幾乎泛了青。

周謙有一項技能就跟制造幻夢有關,立刻看出邵川似乎被某個噩夢纏住了,當即召出神之肋骨打算使用幻夢技能。

不過邵川咳了幾聲,已經醒了過來。

血魔和龜兒仙趕緊上前將他扶起來坐在湖邊,兩人的表情都有些沈重。

顯然,就算早已做好了準備,他們還是很難接受今日就是邵川離去的那一天。

“主、主人……你現在……”龜兒仙話沒能說完,已經掉了眼淚。

平時愛互相鬥嘴打趣的血魔,兩張口張了張,卻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邵川坐下,慢慢平覆了心悸,面色依然沈穩,並不半點悲喜。

他用柔和的目光一一看過龜兒仙、血魔、白宙、周謙,道:“是時候了,用道具吊著命,勉強將生命力凝聚到現在,我已經支持不住了。

“你們都是好孩子,我知道你們會做得很好。”

最後邵川把目光放在了周謙手裏的神骨上。“周謙,動手吧。”

“等等——”白宙打斷他,“你剛才的夢是怎麽回事?我察覺到了謝懷的氣息。你如果成為周謙的骨靈,謝懷會不會繼續影響你,甚至周謙?”

“這個作用是相互的。”邵川看向周謙,“你的神之肋骨在開發技能時,系統建議你選擇控制類,這是有用意的。神明果然賦予了你操控夢境的力量。所以,謝懷如果想借夢境打敗你,你正好可以利用夢境殺了他。”

“周謙,白宙、龜兒仙、血魔,都跟了我很久。他們恐怕下不去手送我最後一步。所以這件事還是交給你來。

“我即便已死,骨靈也十分強大,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增加相當多的戰鬥力,這恰好是你目前欠缺的。

“但如果你有顧及,殺我即可,不必吸收我的骨靈。”

·

同一時刻,3號副本。

謝懷坐在冰床之上,不喜不怒的時候,眉眼看上去竟有些嫻靜。

只是在他把面前的成人等身木偶轉過去的時候,眼裏到底露出了令人生懼的,如毒蛇般陰毒的目光。

手指輕輕撫過木偶光裸的背脊,謝懷拿起一根針,沾了些許類似毒液的東西。

之後他往木偶背上的字刻下了最後一筆。

那是一個名字——“謝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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