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8章 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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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周謙躺在床上,在鎮定藥物的作用下陷入沈睡。

在夢裏,他好似又把這短短的前半生走了一遭。

周謙記得自己小時候一度是無憂無慮的,他不會對不著家的父親感到生氣,甚至有時候覺得他挺酷,能把一副紙牌玩出各種花樣。

他也沒有埋怨過母親的疏於照顧。看見母親每天蒼白瘦弱的樣子,他會覺得母親大概是生了什麽病,如果他再長大一點、懂事一點,或許就能幫到她。

在學校的時候,周謙對同學們也十分友好。

他享受著優越的物質生活,對世界充滿了熱情與愛。

與此同時他願意把這種熱愛散播出去。他頗為樂於助人,也光明正大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同學們回饋的感激。

尤其是在他有些好感的同學面前。比如白宙。

白宙長得好看,看起來要比同齡人成熟,從小一副老大人的模樣。

在看見他父母竟忙得沒有時間給他過生日的時候,周謙就特想彌補它,把這個世界給予自己的善意溫柔,分出一些給到白宙。

周謙的心態是在父親開始帶他去一些場子的時候有了轉變的。

聰明早慧的他很容易就認識到了世界的另一面。

不過他依然認識這世界對他充滿善意,直到張彥軍的出現,直到父親母親的背叛。

他對世界的認知驟然從一個極端跌落到了另一個極端。

學校裏的同學們還在只會和父母哭鬧或者撒嬌的年紀。

周謙卻過早承擔了他本不該承擔的一切。

在周謙看來,白宙也是那些人中的一員。

他給作為班長的白宙請了假,表示自己無法參與班級的集體活動。

白宙問他有沒有遇到什麽困難的時候,他很多次想開口把真相全盤托出。可他到頭來還是什麽都沒說就掛斷了電話。

後來……

後來果然還是只能由他自己承擔這一切。

大概是那段回憶太讓人痛苦了,現在的周謙回想起來,很多細節都不再記得清。他只記得倒在血泊中的張彥軍,和倉皇逃離現場的自己。

他徹底明白,在這個世界上沒人能救得了他,除了他自己。

從前周謙是人人羨慕的對象,他自己都覺得自己確實是投了個好胎。

在那之後他反而開始羨慕別人。這個“別人”當然包括了白宙。

沒有人理解他的苦難。

所有同學都過著最平凡簡單的生活,除了他自己。

在周謙的印象裏,白宙給他的感覺始終很不錯。

他對人對事溫柔,該嚴厲的時候也嚴厲。

可當他經歷最可怕事情的時候、當他被至親背叛的時候,白宙並不在他身邊。這讓他並不能真正對白宙產生信任。

事實上在張彥軍事件後,他已不信任任何人。

周謙有時候會覺得他對白宙很有好感。

因為白宙對他特別好,非常照顧他,這是他在親生父母身上都沒有感受過的。

可是在不敢信任人這種潛意識的影響下,一切似乎就只能止步於好感而已。

尤其是在他發現張彥軍並沒有死之後——

一年後的某一晚,周謙醒來,正好撞見張彥軍走進來。

周謙得知他養完傷後出國做生意了,最近才剛回來。

他是來找自己報仇的!

周謙繼續嘗試著裝乖裝溫順,不過這一次顯然更難了,最後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逃走。

之後周謙就陷入了與張彥軍鬥智鬥勇的循環之中。

張彥軍有時候半年出現一次,有時候一年一次。

但無論如何,他始終都在。他徹底成了周謙揮之不去的夢魘。

周謙正常平凡的校園生活徹底被打碎。

然而這還不是最要緊的。

最要緊的是,每一次遇到張彥軍的時候,他都孤立無援,父母親人不在身邊,要好的朋友也不在。

他沒有任何人能依靠,除了他自己。

16歲那年,周謙記得自己和白宙打了一場乒乓球賽。

他依然很欣賞白宙,依然對他很有好感。

白宙是個很不錯的人,對他從來很好。他記得自己因為張彥軍的緣故出了心理問題,偶爾發作,他會對白宙發很大的脾氣、說很難聽的話,可白宙從來沒有對他生過氣。

只是長時間被張彥軍折磨這件事,實在消耗了周謙的太多熱情,也把他對其他人的信任消耗盡了。他絕不敢把一顆心碰出去給任何人看,也絕不想讓別人知道表面光鮮的他到底遭遇過什麽。

球賽結束後,白宙轉了學,一句話也沒有留下。

周謙心裏僅有的一點溫度好像也隨之消失了。

不過他覺得自己恐怕還是在意白宙的。

否則他不會在時隔一年後去白宙家裏拜訪。

只可惜從白宙父母那裏,周謙聽說他已經去世了。

一場似有還無的暗戀還沒有得到回應,甚至暗戀本身還沒有開始,就無疾而終了。

此後的路,周謙徹底獨行。

七年後,他遇見了一條龍殺掉父母、甚至差點自己的畫面。

他住進了春山精神病院,被龍引誘著進入了一場可怖殘忍的游戲。

在這游戲裏,他再度印證了一件事——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值得相信。

周謙記得,在《蘋果樂園》裏,董翔是第一個想害他的人,被他反殺了。那會兒齊留行想和董翔一起除掉自己,他倆是稱兄道弟的朋友。董翔被殺,周謙又以特殊情報為誘餌,好不容易才說服齊留行與自己合作。

可即便是那樣,齊留行也沒有施展全力。

周謙只得威脅他、以及當時的另外兩個隊友高山和雲想容,聲稱他們如果不肯幫忙,他會帶著所有神化怪物轉頭攻擊他們。

齊、高、雲這三人這才肯同意幫他。

再後來,周謙進了《遺願清單》,遇到了勁敵司徒晴。

司徒晴殺掉了高山。雲想容卻把這件事怪罪到了周謙身上。

因為最近發病的關系,周謙發現許多細節他記不清了。不過雲想容後來加入了桃紅軍團,站在了他的對立面,這是實實在在的。

他回憶往事的時候,能清楚記得許多雲想容與自己當面爭執的細節,她說了非常多極端且難聽的話。

多可笑,自己明明幫過她和高山贏得隱藏獎勵,她卻這樣恨自己。

不知道為什麽,齊留行轉了院,周謙勉強與他湊在一起,組隊去了《惡之花》,期間他還認識了齊留行交的一個叫柯宇簫的朋友。

周謙從來就沒有相信過柯宇簫。

尤其是在《惡之花》裏遇到那片沼澤,讓他能看見自己最可怕的夢魘的時候。他懷疑這場算計一定跟柯宇簫有關。

這件事在後來的《紅神宴會》裏得到了印證——

柯宇簫果然叛變了,他不僅叛變,還殺了他所謂的好兄弟齊留行。

《紅神宴會》中間的許多記憶,周謙都丟失了。

事實上從《惡之花》到《紅神宴會》之間發生了什麽,他整個人都很混亂。他腦子裏只會閃現少許朦朧的畫面,他完全無法做任何推理。

周謙只記得《紅神宴會》的最後,他似乎還是想辦法救了齊留行。

他記不得自己為什麽救人。他只能推測,那是因為在最後的關卡裏,他需要用到齊留行的能力。他畢竟是頗為厲害的劍神。

不過對於最後他們到底是怎麽樣通的關,周謙也記不清了。

游戲裏似乎有幾個神級玩家,大概他們在打鬥方面發揮了很強的能力。

周謙記得其中有個叫隱刀的人。

在《紅神宴會》後期,大家分開了。隱刀沒有刷隱藏成就,提前離開了副本。後來他承認過,他遇到了牧師。可他聲稱牧師什麽都沒做,直接把他放了。

現在周謙絕對不會相信他的說辭。

很可能隱刀在後面的最關鍵時刻給了自己一記,自己才會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無論如何,事已至此,周謙經歷了被父母背叛、被齊留行、雲想容、柯宇簫、隱刀背叛……

他沒有交到一個真正的朋友。

《紅神宴會》之後經歷了什麽,周謙想要努力回憶,卻是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但他覺得他一定受到了刺激,以至於病情一下子重了這麽多。

可他到底受到了什麽樣的刺激呢?

是否跟高山與雲想容有關?

他記得他好幾次勸雲想容,甚至似乎想辦法找回了高山的魂靈,可雲想容永遠會在最危險的關頭棄自己而去,與桃紅一起對付自己。

如果不是雲想容和高山,那可能就是歷學海的問題。

周謙記得自己一開始被賭徒於賢背叛過,他把自己的信息全都透露給了祝強。在那之後,周謙不願意相信任何賭徒。

可後來周謙發現歷學海成了他的賭徒。

歷學海對他頗為包容、甚至縱容。

他放火燒他衣服,砸他辦公室,說難聽的話,歷學海從來沒有真正生過氣。有時候他會讓周謙想起自己的同學白宙。

周謙進游戲前,歷學海耐心地治療了他八個月。

周謙進游戲後,歷學海會發來一些很用的提示。

這麽久以來,歷學海似乎是周謙唯一給過些許信任的人。

不過周謙記得他依然狠狠背叛了自己。

歷學海變成了游戲裏的牧師。周謙不記得其他事情,但記得他們在一道鐵籠子裏有過一次對弈。

最後就到了近期的記憶了。

歷學海告訴周謙,其實白宙在這裏進行過一場手術。他本意是想治療自己的漸凍癥,不過他被利用了。

一個外形像龍的怪物霸占了白宙的身體,想要借他的外形以人的方式在這裏活下去。

與此同時,這怪物也侵占了白宙的記憶。

所以他可能會對周謙比較友好。

周謙猜測著,這或許是龍殺了自己全家,卻又偏偏救下自己的原因。

當然,也或許它做這一切,或許只是想讓自己幫助它完成轉化的最後一步而已。

至於自己是怎麽成為它的訓牧人的、它又與游戲有什麽關系……周謙全都不記得了。

他只應該記住一件事才對。那就是他得殺掉這只龍,就跟他殺掉董翔、張彥軍等等很多人一樣。

他本不是一個睚眥必報的人。

可是人生教授他的課程是這樣。他對別人仁慈,最後死的就會是他自己。他決不能讓龍化神成功。

它差點殺死自己,利用自己,還霸占了白宙的身體……

它怎麽能成功呢?

忍著頭疼順了一遍整個故事,周謙試圖抓住到底是哪裏有違和。

而後他隱隱約約抓住了什麽——

那怪物被形容得如此可怕,在他狂怒的時候……為什麽還會放過自己,跟自己說一句“對不起”呢?

僅僅是因為它擁有白宙的記憶,把自己當成了同學?

白宙……從前到底是怎麽看自己的呢

·

另一邊。

3號半開放副本內。

桃源之中。

雲想容正在這裏種植花草。這是她輔修的技能,往後面走可以利用花草制造一些補血補藍或者有增益功能的小道具。

可當從牧師耳裏聽到什麽的時候,她已經徹底種植不下去了。

她的臉慘白一片,手裏的鋤頭“當”得一下落了地。

牧師看向她,笑得非常仁慈:“你認為性格是天生影響大的,還是後天的影響大呢?我認為是後天,尤其是對於有特殊經歷的人。

“其實在短時間內,沒有人能有本事徹底更改另一個人的記憶,不過改變某個關鍵點的記憶,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至於其他無法改變、或者沒時間去改變的記憶,那就直接抹去。這已經夠了。

“因為人會腦補、會推理。對於缺失的部分,他們會根據已有的片段去補全。那麽我們只要留下足夠誤導人的記憶,必要時再植入部分片段,起到混淆、誤導的作用,就可以了。

“理論上來講,這種催眠方式,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人格。”

看見雲想容的反應,牧師繼續仁慈地說道:“所以,我為什麽不殺你呢,為什麽要讓你多次跟周謙接觸?我猜你和周謙都一直在猜我的用意。可你們一定猜不到。

“你為了欺騙桃紅,會故意跟他演作對的戲碼。可是你猜怎麽樣,現在的他丟了你們在演戲、以及為什麽會演戲的記憶,他只會記得你們真的互相針對的片段。他會以為,你真的是他的敵人。

“你們所有人,包括我這個醫生都會背叛他。他不會再相信任何人。他會患得患失,他會敏感多疑到可怕的地步。他也不再開朗熱情,他會變得陰郁低沈,甚至不再有運籌帷幄的自信……”

“是否很難以想象,周謙這樣的人,居然會丟掉自信?

“從周謙入院開始,我已經開始對他做潛移默化的催眠了。現在他得以輕易被我篡改了——人生。”

“周謙的人生已經被我徹底改變了。他的人格也得以完成了重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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