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92章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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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片刻之前。

何小偉把椅子搬到了齊留行旁邊,兩個人一起用手機查資料,查的是這家心理咨詢所,和歷學海的資料。

歷學海,今年32歲,讓人意外的是,他一開始並不是學精神科的,他學的是本碩連讀的臨床醫學,畢業後也幹了一年急診,一年普外,之後才專攻的精神科方面,從市醫院來到了春山。

轉到精神科的跨度很大,但歷學海顯然適應得非常快,很快就坐到了副主任的位置。他還保持著一年至少一片論文的產出,甚至上過幾次SCI,是個實打實的學霸。

從履歷上,歷學海簡直太優秀了,讓人完全看不出任何問題。

只是他忽然轉去精神科的理由不為人知而已。

至於周謙現在接受治療的地方,叫做陽輝心理咨詢工作室。

從天眼查的數據來看,法人代表叫劉陽,股東則是劉陽和劉輝。

順著這條線,齊留行和何小偉一起搜索了一下,發現確實有個叫劉陽的人和歷學海在同一所醫科大學。

劉陽,應該就是齊留行他們在咨詢室見過的那個圓臉男人,也是歷學海的師兄。

利用搜索引擎查了一會兒,齊留行和何小偉討論了幾句,發現不對勁了。

通過咖啡店的玻璃,他們可以看到,路上的人很多都在朝一個方向奔跑,還居然正好是咨詢室所在大樓的方向。

齊、何二人對視一眼,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白了。他們的行動瞬間達到了高度一致——起身,重新咖啡館門口,推門而出,再朝寫字樓奔去。

一路上兩人狂跳。

出於不放心,他們跟了過來。

他們暫時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無非是兩點——

第一,周謙可能沒有瘋,他在試探什麽,他們擔心破壞周謙的計劃。

第二,大家早有共識,桃紅他們沒有必要在現實殺人,游戲裏的死亡才代表真正的覆滅,他們在現實動手腳,只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畢竟賭徒、玩家的很多事情,都是悄悄進行的。

“跳樓了!有人跳樓了!”

“11樓掉下來的!”

……

可當聽到這樣的聲音時,他們無疑都感覺到了驚懼。

幸好,當他們趕到的時候,已看見歷學海扶著周謙坐到了氣墊床上。

半個小時後。市醫院內。

何小偉陪著周謙去做檢查了,齊留行特意把歷學海留了下來,說是有話想對他說。

此刻看向歷學海,齊留行直接問他:“剛才除了叫救護車外,還應該報警。”

歷學海沒有半點表情。“催眠治療有一定的不可控性,尤其這次對周謙的嘗試,確實有一些危險。開窗戶是一次必須的測驗。不過正是考慮到萬一的情況,我特別在窗戶外設置了氣墊床。我如果想殺他,沒有必要用上氣墊,對嗎?

“你有顧慮,我可以理解。如果你想,現在也可以叫警察來。”

齊留行沈默了一會兒,說:“是可以找警察聊聊。周謙認識一個警察叔叔。”

“嗯。我認識他。他時常會來看周謙。”歷學海道,“一般是月末,這還遠遠沒到。”

齊留行轉而又問:“那麽,周謙的情況怎麽樣了?”

歷學海皺了皺眉道:“情況不容樂觀。從醫院回去之後,我們會暫時把他隔離到單獨病房。你不能跟他一起住了。很危險。”

齊留行立刻站起來。“他被約束衣綁著,有什麽危險?”

歷學海平靜地反問:“你是希望他一直被綁在一張床上,而是擁有一個單獨的病房,起碼可以在病房內走動呢?”

齊留行沒話說了,陷入了長時間的沈默。

現在他完全沒辦法和周謙取得溝通,他一點也不敢問太多。

歷學海倒是主動問了他:“最近有跟父母聯系嗎?”

“沒有。”齊留行搖頭,然後又道,“我說的最近……是按游戲裏算的。”

齊留行在游戲裏耽誤了很多時間。

不過按現實時間來算,他其實並沒有太長時間不跟父母聯絡。

“你剛轉過來的時候,我見過他們。我記得他們還很關心你的學業。你想過以後要上什麽大學,學哪個專業嗎?”歷學海問他。

齊留行搖頭,看了下周圍沒什麽人,他小聲說:“沈溺游戲的升級……都快忘記我現在只是在休學,以後還得高考的問題了。”

並不知道歷學海問這話的用意,談到專業的化體,齊留行倒是轉而問他:“醫生之前的成績應該很好吧,你覺得我學醫怎麽樣?”

“不怎麽樣。”歷學海如實答。

“為什麽?救死扶傷,不好嗎?”齊留行問。

歷學海道:“你說得很理想,也很虛。實際情況是,活多錢少還有醫鬧風險。”

齊留行好奇問:“真要這樣,這世上不就沒人肯做醫生了?”

歷學海淡淡笑著:“別當真,我說笑的。其實也不是,自己做哪行,就能對這行的苦格外有體會,也就不太建議身邊的人從事這行而已。歸根結底在於,他們不了解其他行業到底有哪些苦。”

“這樣……”齊留行不著痕跡地問,“那醫生是怎麽決定選擇精神科的?”

歷學海的面容和回答都沒有絲毫破綻,他很坦白地回答:“其實一開始我學的臨床。剛開始工作,我是拿手術刀的,做的都是精細活。”

“啊?”齊留行很詫異,“我不太懂,這二者跨越有點大吧?為什麽會轉呢?”

歷學海很誠懇地回答:“挫敗感吧。現在醫學已經很發達了,但有時候竭盡全力……也只能看著病人在眼前死掉。尤其是在手術臺上,你眼睜睜看著他死在你面前的時候。”

話到這裏,歷學海做了個攤手的動作,也許是想起了某次手術不成功的例子。

他再道:“那年偏偏我還接了很多危重案例,最後只留下了一個。那時候我在想……他們如果只是去了另一個空間,也許我會好受點。比如地獄。有點可笑吧——

“憑借現代科學救人的醫生,居然會有這麽不唯物主義的想法。

“不過接觸到這個游戲……倒也真的顛覆了我的認知。”

“可是……只要你盡力了就好。”齊留行道,“你只是醫生,不是上帝。你不用對自己有那麽高的要求。”

“是這個道理。只是我當時有點過不去。”歷學海擺擺頭,“不過我一直也對腦科學相關感興趣,得到了一個契機,也就做了改變。

“其實也都是一樣的治病救人。不拿手術刀了而已。”

話並不多的歷學海,今天難得多聊了幾句。“比如你知道周謙的問題出在哪裏嗎?”

齊留行搖頭。

歷學海道:“大腦前額葉。那裏掌管著認知、情緒、疼痛與行為管理等等。”

“前額葉……這背後有什麽說法嗎?”齊留行蹙眉。

“是。我不拿術語給你解釋覆雜了,簡單來講,精神科發展史上,曾有一段時間,對於精神病人的治療有兩種完全不同的方向。

“其中一種堅持認為,精神疾病是心理問題,很多時候患者是因為經歷了巨大變故、受到了強烈的刺激,這才患病。那麽,根據疾病的誘因,可以通過催眠、情景再現等治療方式,配合藥物輔助將病人治愈。

“還有一種截然相反的理論,這種理論認為,精神病完全是大腦的問題,必須往前額葉上動刀子才能根本解決問題。實踐證明,狂躁的、反人類的、沒有共情能力的病人,確實能通過這種外科手術改變性格,他們會變得安靜、不再具有傷害性,不過大部分情況下,他們也會變成傻子。”

“那周謙他——”

“這是很早以前的理論了,早就不適用了。周謙當然不需要進行手術。我會通過藥物幫他的。”

如果不曾認識周謙,沒有經歷這場游戲,沒有遭遇過柯宇簫的背叛……

齊留行經過這一番談話,會認為歷學海專業、耐心、溫柔、並且有著崇高的職業理想,追求完美到了過分的地步。

可齊留行畢竟經歷了太多,聽歷學海講完這番話,他後背都濕透了。

歷學海不是上帝,不是神,所以他沒有辦法在手術臺上拯救每一個病患。

這是齊留行剛才安慰他的話。

但現在齊留行忽然意識到——如果他偏偏要把自己看做神呢?

翌日。一號病區臨時隔離病房。

厚重的窗簾遮蔽了陽光,看不出晝夜,屋內的白熾燈亮得刺眼。

因為隔音效果太好的緣故,這裏幾乎聽不見任何外面的聲音。

不過屋內的聲音很大——那是周謙在躁動之下拼命試圖束縛的聲音。

此刻周謙被束縛帶綁在床上。

床被搖起來一半,他以頗為扭曲的姿態坐著,狠狠瞪著面前的人。

因為掙脫過於用力的緣故,周謙的病號服扣子都掉了好幾顆,並不十分合身的衣服歪歪扭扭地罩在身上,大片領口和鎖骨露出來,似乎是被疾病長期折磨的緣故,肌膚顯出不病態的白,在白熾燈的照耀下則格外明顯。

只是原本白皙的兩肩、鎖骨、手腕,裸露的腳踝,全都又因他掙脫的動作,而被約束帶磨出了一道道紅痕。

此刻的周謙無疑狼狽極了。

暴躁的神態,神經質的眼神,無一不在彰顯他已經徹底瘋掉。

與之相對的,病房裏有濃烈的飯菜香味。

——周謙面前居然擺了一大桌菜。

桌子前坐的人正是歷學海。

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周謙,只是瞳孔非常黑,顯得深不可測。

往手心手背噴灑了兩下酒精,歷學海為自己戴上手套,動作嚴謹得好像他即將進入手術室進行手術。

不過他戴好手套後做的動作無疑讓人詫異。

——他夾起一只蝦剝了起來。

面向著周謙,歷學海問:“你喜歡吃海鮮對吧,蔥姜蒜什麽的全都不要。我只給你要了點醋。”

周謙繼續狂躁地擺動著身體,顯然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不過他就像是能聽見周謙回答似的,兀自一點頭,拿出一把小鉗子挑起了蝦線:“嗯,對,知道你的做派,所以我可以幫你剝蝦。”

“叮”得一聲,歷學海把剝好的蝦仁放進了一個雪白的盤子裏。

“你身邊那個小朋友很警惕我。”歷學海又剝了幾顆蝦後,開始拿起工具以某種近乎標準化的程序,非常完美地拆掉了一只螃蟹。

蟹肉一點點被剔出來,放到了白盤子的蝦仁旁邊,然後他開始用小工具挖起了蟹黃,將它們用一個小碗盛起來。

歷學海再兀自道:“看來你把他教得很好。他的警惕和敵意,我其實能理解。這麽看……你也早該對我有敵意吧。”

隨手拿起那把拆螃蟹的小刀,歷學海忽然起身走到了周謙面前,俯身註視著他因為一直瞪著人而有些發紅的眼睛。

“周謙,其實你不是第一次經歷白宙死亡了。當年你才17歲,都承受住了。為什麽年紀越大,反而越活回去了?

“是因為你們的關系不同了?是因為得到又失去更加痛苦?還是說……你在跟我耍把戲呢?”

“不過無論如何,我已經沒必要在你面前掩藏了,對麽。

“要麽,你真的瘋了。要麽,你已經試探出了你想要的結果。不管是哪種可能,我已經可以徹底跟你坦白了。”

“事實上,從你走出這一步開始,就一定能得到你要的結果。畢竟看見你疑似瘋掉,我不可能不做一場測試,來看你是不是真的瘋了。你真的好聰明。”

歷學海毫不吝嗇地誇獎周謙一句,又一種離奇的、勸誡的口吻道:“周謙,你玩游戲的時候,我時常勸你,不要走極端。可你從來不聽我的,總是想以最冒險的方式解決問題。盡管你都能成功,但你面臨的危險很大,受的苦也很多。你就不擔心,我後面還會做哪些測試嗎?”

最後歷學海嘆了一口氣。“其實我非常希望,你只是我的病人。在我留下那本病例時,你沒有試圖去X區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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