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2章 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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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舊的方桌上,煤油燈並沒有被點亮。

昏黃的燈光中,瑞秋的一雙藍眼睛深得像海,自帶一種神秘莫測的氣質。

托舉著手裏的水晶球,她又道:“我能溝通天地。真的。比如……”

笑了笑,瑞秋撫摸了一下手裏的水晶球,道:“我看得出來,你現在受到感情的困擾。對嗎?我從你那裏感受到了許多情緒……甜蜜、憂慮、愧疚、患得患失……我說得對不對?”

白宙擡眸看瑞秋一眼,道:“你說的這些話都很似是而非,適用於每個人。”

“我尊敬的客人,這就是你對靈媒的偏見了。”瑞秋道,“那我繼續感受吧……請你閉上眼睛,好麽?”

聽到這句話的時候,白宙可以想見,很多被害者單獨走進這家旅館的時候,都在這個時候心甘情願地閉上了眼。

瑞秋美麗、溫柔、善良,能夠評價水晶球精準地看出旅客遇到的問題,她用充滿治愈感的微笑讓旅客們閉上眼睛、主動提出為他們治療的時候,很少有人會拒絕。

沒人會想到,閉上眼等待下一步占蔔的時候,他們會被藏在布簾後方的殺手殺死。

白宙對此心知肚明。

不過在瑞秋說完這話後,他依然大大方方閉上了眼睛。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瑞秋的目光登時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接下來,瑞秋久久地沒有動。

在她的對面,白宙卻也久久沒有動,就好像根本沒有意識到危險就近在咫尺。他不是不怕危險,而像是從頭到尾,根本就沒覺得這家旅館、又或者是這個布簾後方存在兇手。

靜靜看了白宙許久,瑞秋才把水晶球仔細放置在了桌子中央。雙手手掌放在水晶旁邊,瑞秋閉上了眼,默默念了幾句類似於咒語的句子,她面前的水晶球果然亮了起來。

白宙並沒有睜開眼,瑞秋看他一眼,再看向面前的水晶球:“其實這個世界是有神的,只要你思想的頻率與他們達到一致,就能與他們溝通。這個技能,我在很小的時候就會了。

“你知道我祖母是怎麽死的嗎?”

白宙還沒有睜開眼睛,只是平靜地問:“她怎麽死的?”

“東部的軍隊闖了過來,占據了我們的村莊。那年麥子的收成不好,士兵們找不到東西吃。然後他們殺了我的奶奶,把她用鐵鍋燉了。

“那件事教會我們一家人一個道理……想要活下去,就要掠奪。食物、財務,是要靠搶的。你不殺其他人,其他人就會來殺你。”

瑞秋笑了笑,繼續道:“那個時候我才十歲。我和我哥哥躲在衣櫃裏。爸媽躲在床下。我拿出了我的水晶球,試圖與神明溝通。我哥還擔心我的聲音會引來士兵呢……

“一開始他們所有人都不信我真的與神明溝通。他們不信這世上存在巫術、靈媒這種東西。可我總覺得,既然有記載,它們就不是無跡可尋的。事實證明,神明聽到了我的心聲。

“神明說,如果我成為他的信徒,他就可以幫助我們逃離。士兵吃完我奶奶,來抓我們的時候……我們幾個果然瞬間就去到了另一個地方。是不是這神奇?所以現在我們一家人都是神明最虔誠的信徒。”

白宙並沒有直接問他們,他們殺人,是否也是受到了神明的指引。

他只是問:“你們會遵照神明的指示辦事嗎?”

瑞秋笑得天真無邪。“當然。我們的一切,都遵照神的旨意。”

白宙又問她:“你見過這個神嗎?他長什麽樣?”

瑞秋想了想,道:“我確實請求過神,想要見一次。然後我在腦海裏看見了他的影子……神的真容,怎麽能讓其他人輕易看見?我只看到了他的影子。你一定猜不到神長什麽樣。”

“但你會告訴我,不是嗎?”白宙這麽道。

“是。我會告訴你。難得有人願意這麽相信我。我不能辜負你的信任啊。”瑞秋笑著道,“神啊……從他的影子看,他有三個腦袋……許多只手。那種形式的生命……是我們難以想象的。”

三個腦袋的神?

白宙立刻聯想到什麽,不過未動聲色。

這個過程中,他一直不曾睜開眼睛。

接下來他也沒有再問半句跟神有關的問題,只是又問瑞秋:“所以,關於我,你看到了什麽呢?”

“我看到了很可惜的事情。”瑞秋嘆了一口氣道,“物極必反,盛極必衰。你現在擁有了很多美好。可你很快就會失去它們。徹徹底底的失去。”

“為什麽?”白宙問她。

瑞秋忽然道:“你先睜開眼睛吧。你睜開眼,我再告訴你。”

白宙果然睜開了眼睛,看向面前的水晶球。

水晶球發著淡淡的紫色光芒,半透明的晶體裏面飄浮著紫色的絮狀物質,隨著瑞秋手指的動作不停起起伏伏。

瑞秋盯著水晶球道:“它們能感應到你的精神,也與你的命運軌跡相連。現在你看……”

瑞秋的手指往下一垂,那些絮狀物就像雪一般,全部墜落在了水晶球底,再消散於無形。

“不是我用手指在操控它們活動,其實我的手指只是跟隨著它們跳舞、以此更加深刻地感受它們告訴我的信息。”

瑞秋道,“你看,它們剛才的下沈、消散,其實寓意著你的生命力的消失。

“之所以你的愛情、事業……全都會消失,是因為你會死。

“沒錯,這位先生,你很快就要死了。可惜啊。”

“是麽。”白宙目光根本沒有半點變化,他的目光從水晶球上移開,擡眸與瑞秋對視,也不知道是不是出於配合NPC的目的,他追問了句,“那你有辦法幫我破解嗎?”

“沒有。”瑞秋遺憾地看著他,“我能與神溝通,可我本身並不是神。更何況……我看得出,你不是我們這裏的人,你不受這裏的神的控制。跟我不一樣,你沒有辦法成為他的信徒。”

“所以,要麽我真的會死。要麽——”白宙面無表情,淡淡開口道,“你之所以這麽認為,只是因為你看得還不夠遠。”

瑞秋因為他的話一怔,然後頗有些深意地說道:“是。也許是我還看得不夠遠。”

白宙沒再說什麽,瑞秋看他半晌,隨即默默將她的塔羅牌和水晶球都拿回了前臺。之後她就低頭忙自己的事情去了,甚至根本沒找白宙要錢。

白宙站起來徑直走向門口,到這個時候,居然也一直沒有人攔他。

“那麽告辭了。多謝你的招待。”

白宙頭也不回地說完這話,果然推門而出。

離開旅館後,白宙並沒有把大門徹底關上,與此同時,他右手無聲無息地將破曉刀握在了手中。

站在旅館門口,白宙握刀望了一眼荒涼的四野,與遠方若有若無的城鎮。

他能看見有人騎著騾子緩緩從小鎮方向走來。

此時天色已晚,那個人今晚或許就會住在這個本德旅館,成為新的受害者。

默默收回視線後,白宙就這麽站在門口,並沒有立刻離開。

他猜測著自己很快就會被傳送回那片空地上,繼而成功回歸囚牢。

他已經算是通關了。

這道題目看似兇險,但說簡單也很簡單,只要找到訣竅——

本德家族與其餘連環殺手不一樣,他們沒有任何逃脫制裁的餘地。他們是全藍港市的名人,所有人都覺得他們四個應該被千刀萬剮。他們不遭受酷刑,不足以平民憤。

他們四個人不可能找誰替代他們成為兇手。

那麽他們就有別的訴求。

找到他們的訴求,就是通關的關鍵。

其實在本德家族的事件裏,一直存在一個核心問題——

失蹤後的他們,到底去了哪裏。

本德家族的罪行暴露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

全藍港市所有人都在找他們。

可之後的所有時間裏,他們從來沒有出現過,就像是從這世界上憑空消失了。

結合副本特殊的設定,只有一種聯想能解釋這個問題——

他們去到了二重世界。

那個名叫羅宇的作者,他就被陰世界的另一個自己取而代之了。

既然陰世界的人能去到陽世界,那麽反過來,陽世界的人,當然也能去到陰世界。

剛才瑞秋的那幾句話,無疑更證實了白宙的猜測。

瑞秋是靈媒,聲稱自己在很小的時候就與神明取得了溝通,甚至他們一家人在神明的幫助下,曾從侵略的士兵們手下逃走。

據此,可以大膽設想,這個所謂的神明,很可能就是周謙見過的那個“世界之靈”。

來自藍港市陰面世界的神明,他救了一家連環殺人犯,當然也是為了利用他們完成自己的目的。

這一家四口在還沒有成為連環殺手的時候,神救過他們;在他們成為連環殺手,被人盯上,惡行即將敗露之際,神又救了他們,並將他們帶往了陰面世界,讓他們擺脫了被捉拿的命運。

陰面世界裏,世界之靈留下的全是惡性無數的殺手,充滿負能量。也許這些殺手們對應到陽面世界,全都是沒有幹過壞事的好人。

這些人是天生的危險分子,全都是世界之靈手下用來殺人的棋子。

可對於本德家族而言,情況應該恰好相反。

陰面世界的他們是勤勞善良的好人,從不曾害過任何人。

來到陰面世界後,本德家族的一家四口,殺了這個世界的另外四個自己,取而代之地繼續在這裏生活下去。

可是之後呢?

之後他們恐怕會繼續殺人。

他們會將殺戮,從陽面世界,延續到陰面世界。

這恐怕也是世界之靈救他們過來的真正原因。

對於其餘殺手而言,他們玩國王游戲,是為了找到一個完美的替代品,讓玩家替他們坐牢、甚至接受死刑,這樣他們就可以被無罪釋放,繼而繼續殺人。

世界之靈這樣做的根本目的,是導致無數本不該死的藍港市市民死去,以此引發時空的錯亂與崩壞,最終讓整個陰面世界走向末日。

因此,其實“繼續殺人”這四個字,才是事情的真正本質。

從這個本質去倒推本德家族的目的,事情就會變得非常簡單。

他們的根本目的,無非也是繼續殺人。

所以,乍一看本德家族的情況,跟其餘殺手完全不同。

可是究其根本,他們的目的都是一樣的——他們都是想通過“國王游戲”繼續殺人。

二者的區別,其實只是繼續殺人的方式不同而已。

其他玩家要找替代品幫助自己脫罪,達到繼續殺人的目的。

本德家族不需要找代替品,他們要找的,是一個對他們做過的事情完全不知情、不會把這件事透露出去的人。

如此,為了繼續殺人,本德家族當然不能讓知道他們信息的人回到過去。

所以,當玩家跟著他們回到過去、來到旅館門口的時候,如果他不敢直接進旅館而是選擇在附近徘徊、不敢與瑞秋說話、不敢看瑞秋、不敢坐到布簾前方的桌子旁、不敢在瑞秋占蔔的時候閉上眼睛……

但凡玩家做了其中任何一件事,都會被瑞秋和其餘本德家族的人認定——他知道他們的事情!他很有可能把這件事說出去!一旦他像周圍小鎮的人透露這件事,讓大家生出了防備心和疑心,他們可能就沒法繼續殺人了!

當玩家走進這個小副本的時候,基於本德家族區別於其他殺手的特殊性,大多會陷入疑惑——

如果這次的解題方法,不是毀滅證據、甚至殺死證人,那麽是不是很有可能,自己會是受害人?

本德家族是兇手,已經確定無疑,那麽他們是不是會直接通過這個游戲,享受殺人的過程?

他們只是單純想殺害玩家而已?!

此外,本德家族的信息,以博物館的形式直接展現給大家。

走進博物館,看完所有介紹,玩家就能知道真兇是本德家族,也能知道他們所有的作案手法,根本無需進一步推理。

由於這些信息太好獲取,在這種情況下,帶著已知信息來到旅館門口的玩家們,大多會把往“避免自己成為受害人”這個解題思路上走。

他們不敢跟瑞秋說話,甚至在一開始,他們連旅館都不敢踏入,而是直接扭頭跑向小鎮,告訴居民們旅館裏都是殺人狂魔,繼而尋求幫助。

可他們絕不會想到,“避免自己成為受害人”裏涉及的每一個可能的環節,都會暴露他對本德家族的惡行非常了解的事實。

到時候,他就會直接觸發這個副本最直接的死亡危險。

無知無畏,從頭到尾精準踩中每一個案件受害人曾經歷過的“死亡風險”,,看似步步踩雷,卻反而真正規避了所有風險。

這看似簡單,實際做起來卻極為不容易。

就算有人猜到了,在明知布簾後面躲著三個拿榔頭、刀、鋤頭的人的時候,沒有人敢在瑞秋要求閉眼的那一刻,真的毫不畏懼的把眼睛閉上。

白宙即將成功通關,這意味著他的推理正確了,每一步也都走對了。

不過白宙面上的表情並沒有半點放松,而是緊緊握住了手裏的唐刀。

憑借敏銳的聽覺,他能聽到身後正廳裏,那三個人從布簾後走了出來,低聲對瑞秋說著什麽。

四人商量得正投入的那刻,白宙轉身,執刀破門而入。

刀鳴聲破空而響,又很快消失,快速利落幹脆,就像夜空忽然滑過的流星一樣。

等白宙再離開旅館的時候,身後倒著四個喉嚨有傷口的人。

至於他手裏的破曉刀,則沾了些許紅色。

不久後,白宙回到了國王游戲的場地內。

擡起刀,刀身上還有血。

再看他身邊,那四個人果然沒有跟回來。

擡步走向囚籠的時候,白宙的目光先一步望了過去。

白宙淡漠目光裏的淩厲、殺意未退……就在看到牢籠門口站著的某人時,皆數轉化成了溫柔。

從行囊裏拿出了一張紙巾,白宙將破曉刀上的血擦幹凈,再繼續走向囚牢。

進囚牢,白宙右手握刀,左手自然牽過周謙的手,帶著他往裏面走去。

周謙側頭看著他:“你好像比我預料中做得還要多一些。”

白宙看著他:“嗯,所以呢?”

“所以……”周謙笑了,“不愧是你啊。”

遇到了一個最危險的殺手,周謙果然派出了最厲害的神級玩家,而神級玩家白宙果然安然無恙地回來之後,這件事自然激勵了周謙陣營的所有人。

大家頓時露出了如釋重負的微笑,認為這個關卡,他們總算能平安地活著出去。

不僅如此,對面桃紅軍團僅剩的幾個人,也有些動搖了。

那個叫張大鐵頓時就帶著一個人走向了周謙那邊。

張大鐵本是別的小隊的,後來隊長犧牲,他就歸到了仁義那邊。因此跟仁義手下的其他人不一樣,他對仁義談不上絕對的忠心。

張大鐵留到現在,確實也因為他是桃紅軍團的老人了。他已經四十歲了,認為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背叛組織。

可對於桃紅軍團,他本就有意見。他一直認為自家小隊長的死,跟桃紅的高層就脫不了關系。

來這副本後,周謙先前救他的事情,他一直看在眼裏、記在心裏,眼下看見白宙真的為他們的人出頭,更是深為感動。

由此,他總算決定徹底加入周謙的陣營。

桃紅那邊的人,也就幾乎所剩無幾了。

對於張大鐵的到來,周謙當然歡迎之際。

簡單寒暄後,見面熟的何小偉去和張大鐵勾肩搭背嘮嗑了。

周謙則和白宙走到角落裏,聽他講了在“小副本”裏經歷的一切。

聽罷,周謙似有所悟地一點頭:“唔,三個頭的神……該不會是《紅神宴會》裏的三位一體吧?

“兩個三位一體最強者戰鬥,輸的那一方……會不會根本沒有死。兩個人共同創立了兩個並存的世界,如此就可以解決他們中必死一個的註定結局。

“嗯……輸家黑化後,創立了一個陰面世界,想取代陽面世界……這確實是一個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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